第七章

還珠格格(第二部) 瓊瑤 第1頁,共2頁

福倫離開以後,所有的人,就全體聚集在廳裡,熱烈的討論起來。

「沒想到皇上居然赦免了我們,不再追捕我們了。對我們來說,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從此,我們不用擔心害怕,可以放慢腳步,帶著遊山玩水的心情.慢慢走到大理去了!」爾康看著大家說:「終於,我們那首歌裡的句子‘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變成事實了!」

簫劍帶著懷疑的態度,看著小燕子和永琪:

「你們確定不會回宮嗎?我對你們幾個有些不信任!福大人在南陽停了下來,那意味著他還沒有對你們放棄,我想.他會千方百計來說服你們!說不定,你們鬧到最後,還是會回去!尤其是永琪,他還是沒辦法擺脫這個阿哥的身份!」

「不會!不會!」小燕子嚷著:「我好不容易有了哥哥,我才不要再回宮!我絕對絕對不會再回去!這個還珠格格,我已經做夠了,玩夠了!差點把命也玩掉了!我要去那個有水有花的地方,學我們的方家劍法!我有一大堆的計劃,這些計劃,都和皇宮沒有關係!永琪已經答應了我,我在哪兒,他在哪兒!」

「是!」永琪說,在割捨中,難免也有痛楚:「我早就做了選擇,我還是會堅持我的選擇!皇宮裡的阿哥已經夠多,少我一個,對皇阿瑪不是什麼大損失。」

「可是,從滿清開國到現在,好象還沒有‘出走’的阿哥,你是唯一的一個,將來,歷史上會怎麼記載你這個王子?」簫劍問。

「皇室對這種事情,有一個慣例!只要皇室裡的人,發生了皇室不願意承認的事,就用去世來交代。就像含香失蹤了,皇室昭告天下,說香妃去世了一樣!永琪,了不起,你就變成‘英年早逝’了!」爾康說。

「如果這樣,能夠讓皇阿瑪心裡舒服一點,我不在乎他怎麼宣稱!事實上,當我劫囚車那天起,‘五阿哥’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艾琪!」

「說得好!」簫劍感動了:「艾琪,看樣子,我那傻呼呼的妹妹,沒有選錯人!沒有看錯人!你能為她,讓‘五阿哥’死去,我也甘心情願,讓她和你白頭到老了!」說著,就重重的拍著永琪的肩膀。這一路走來,他們兩個到此,已成莫逆。

紫薇笑了笑,說:

「我想,我們不用再討論回去或不回去這個問題,我看,大家的意志,都很堅定!不管怎樣,我們都不回去了!未來的目標,是雲南大理!可是……」她走了過去,拉起金瑣的手:「金瑣!你不用跟我們路遠迢迢的去雲南了!」

「小姐!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我不要跟你分開!」金瑣喊著。

「不!金瑣,現在的你,跟以前不同了!」紫薇溫柔的凝視她:「你的世界,不再是我!以後,要跟你度過漫長人生的人,是柳青!你應該問問柳青,他要去哪裡?他停留的地方,才是你的家!」她就牽著金瑣,走到柳青面前,把金瑣的手,放進柳青的手裡,真摯的對柳青說:「柳青!你那句話.始終也沒說出口!我也不勉強你說了!我把我的金瑣,鄭重的交給你了!」

柳青握住了金瑣的手,感動著,在眾人面前,依然有些尷尬,說:

「我看,我們大家集體去雲南吧!既然簫劍把那兒形容得那樣好,我們就去那兒建立我們大家的新家庭吧!」

柳紅面有難色了,說:

「可是,我們在北京還有許多丟不開的事,例如寶丫頭,小虎子,還有那些大雜院的老老小小!本來,護送紫薇他們去雲南之後,我們也要回北京,如果在雲南落地生根,恐怕還要考慮!」

「我已經跟阿瑪談過了!查封的會賓樓,他可以做主,還給柳青柳紅!」爾康說:「我想,我們大家,也需要在北京有個落腳的地方,就算去雲南,我們早晚還是會回北京來省親!會賓樓有大家很多的心血和回憶.丟掉了實在太可惜!」

「真的嗎?會賓樓可以還給我們?」柳青驚喜的問。

「對!」爾康肯定的點點頭。

柳青喜出望外,就對金瑣一揖到地,央求的說:

「會賓樓的老闆娘,看樣子,你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跟我回北京了!」

金瑣的臉,驀然通紅,一跺腳,矯情的說:

「什麼‘老闆娘’?你從來沒有好好問過我,要不要嫁,我還沒想清楚呢!」

「啊?還沒想清楚?」柳青大驚。

小燕子就拍著柳青的肩膀,大聲嚷嚷道:

「快問!快問!當著我們大家面前問,免得金瑣賴帳,我們幫你做主!」

柳青尷尬得不得了,拼命抓頭:

「問什麼?這不需要問的嘛!就是這樣一回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哪有這麼羅嗦?有些事情,是放在心裡,不是放在嘴上的!」

「你什麼話都放在心裡,別人怎麼知道呢?快問!」紫薇笑著。

「快問!快說!」小燕子更是大吵大鬧的叫著:「如果你說不出口,我們只好把金瑣帶到雲南去,我還缺一個嫂嫂,我看,金瑣配簫劍挺合適!」

「小燕子,說些什麼嘛?」金瑣大窘,抗議的喊:「好象我都沒有自主權,一天到晚,憑你們把我送給這個,送給那個!」

「那麼,你的‘自主權’是什麼?你到底要嫁誰?」小燕子逼問。

柳青看到金瑣漲紅了臉,又羞又窘的樣子,一急,就衝口而出了:

「你們一個個明知故問,真是煩死了!」他就往金瑣面前一站,大聲說道:「金瑣!我是個粗人,說話沒有爾康永琪他們好聽!那些肉肉麻麻的句子,詩啊詞啊,我一句也說不來,什麼海誓山盟,我也不懂!這輩子,只有一次,嚇得我魂飛魄散,就是你掉下懸崖的那一刻,當時,我腦子裡閃電一樣的閃過一個念頭,萬一你活不成,我以後要怎麼辦?這個念頭把我自己也嚇住了!後來,我幫你接骨,你大叫一聲,痛得暈了過去。那時候,我差點也暈了過去,這才知道,愛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了!好了,這是我這一輩子說的最肉麻的話,你,到底要不要嫁我?」

大家聽了,人人瞪大了眼睛。小燕子大叫:

「哇!柳青!你真是那個那個……什麼藏什麼露!」

「深藏不露!一鳴驚人!」永琪也張大眼睛:「哇!柳青,你太不簡單了!」

眾人就情緒高昂,把柳青和金瑣包圍起來。小燕子喊道:

「金瑣!你怎麼說?快回答人家呀!」

金瑣臉上,一片紅暈,眼裡,綻放著光彩,低低的說:

「我還有什麼話好說?給他騙走了,就對了!」

紫薇和爾康,很快的交換了一個安慰的、安心的笑。紫薇就興奮的說:

「簫劍!能不能問一問賀大哥,我們可不可以借他們家,辦個小小的喜事,就像當初,我們幫含香和蒙丹那樣!金瑣沒有爹孃,唯一的親人就是我!在我們大家分手以前,讓我了了這段心事,給他們兩個洞房花燭一下吧!」

小燕子就歡天喜地的舞著拳頭喊:

「對對對!洞房花燭!洞房花燭!洞房花燭……」

三天後,大家就讓柳青和金瑣成親了。

這是逃亡以來,大家第二次辦喜事,一切已經駕輕就熟。大家吹吹打打,鞭炮喜燭,一樣不少。金瑣鳳冠霞帔,在紫薇和小燕子的扶持下,嫁給了柳青。福倫、賀大哥、賀大嫂都是佳賓。小鴿子充當花童,提著花籃,把花瓣撤得滿洞房都是。

「一拜天地,再拜親人,夫妻交拜,送人洞房!」一對新人終於進了洞房。柳青在眾人的掌聲中,在小燕子的尖叫聲裡,在紫薇的淚眼凝注下,在爾康的凝眸祝禱中……挑起了喜帕,金瑣低俯著頭坐在那兒,雙頰嫣紅,雙眸如醉。柳青凝視著她,不禁疑真疑幻,恍然如夢。大家擠在洞房裡,鬧著一對新人,說什麼也不肯離開。紫薇和爾康忍不住彼此對看,紫薇淚光閃閃,爾康也恍然如夢了。他情不自禁的握住紫薇的手,兩人心念相通,都是百味雜陳。回憶這條婚姻之路,金瑣和柳青走得曲折,爾康和紫薇陪得艱辛。實在沒有料到,乾隆的「斬格格」,會成就了金瑣和柳青這對佳偶。如果沒有這一路的逃亡,誰知道,他們的姻緣,還要錯失多久?人生,就有這麼多「意料之外」的事,往往化悲劇為喜劇,化腐朽為神奇!兩人想著,深深的、深深的感動了。

「當山峰沒有稜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萬物,化為虛有,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小燕子高聲的唱起歌來:「你的溫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大家看著一對新人,個個都是一團喜氣。逃亡以來,這是大家最開心的時候了。

第二天,小燕子心血來潮,親手做了一桌子的菜,給大家吃。紫薇幫她把豐盛的菜餚.一盤一盤端上桌。小燕子興高采烈的嚷著:

「為了慶祝我找到了哥哥,為了慶祝金瑣和柳青新婚,為了慶祝皇阿瑪原諒了我們,為了慶祝一大堆一大堆的好事,我今天做了一桌子酒席來給你們吃!全體都是我做的,紫薇金瑣都沒有幫忙哦!如果我不好好的表演一下,你們一定會把我那個‘酸辣紅燒肉’說一輩子!」

「真的!」紫薇為小燕子作證:「今天全是小燕子做的,真不簡單!我幫她打下手,切切菜而已。她這麼有心,你們可要用力的吃!使勁的吃!努力的吃!」

「遵命!」眾人歡呼著,就要動筷子。

「不忙,不忙!」小燕子攔住大家:「吃飯以前,我還有一篇‘吃飯論’!聽完再吃!」

「啊?吃飯論?你什麼時候變成學問家了?」柳青驚奇的問。

「快‘論’吧!大家可都餓了!」爾康喊。

小燕子就清清嗓子,一本正經的念「吃飯論」:

「人都要吃飯,早上要吃飯,中午要吃飯,晚上要吃飯。餓了當然要吃飯,不餓還是可以吃飯。春天要吃飯,夏天要吃飯,秋天要吃飯,冬天還是要吃飯……」

小燕子才唸了一半,眾人已經笑得東倒西歪。永琪就對簫劍解釋:

「這本來是小燕子的一篇作文,原來的題目是‘如人飲水’,小燕子就作了一篇‘喝水論’,現在,她把‘喝水’兩個字,改成了‘吃飯’,變成‘吃飯論’了!當初,她的‘喝水論’,曾經讓皇阿瑪評為‘淹死了孔老夫子’的傑作!」

簫劍不禁大笑。小燕子一本正經繼續念:

「男人要吃飯,女人要吃飯,小孩要吃飯,老人還是要吃飯。狗也要吃飯,貓也要吃飯,豬也要吃飯,人當然要吃飯!所以,我們今晚要吃飯!明天還是要吃飯!」

「好了嗎?大家可不可以吃了?」爾康再問。

「不忙!不忙!」小燕子又攔住大家:「當初,我們跟皇阿瑪去出巡,紫薇表演了一桌菜,每道菜她都取了一個好好聽的名字,什麼鳳凰遊,什麼比翼鳥,吃得皇阿瑪眉開眼笑!我呢?也學習了一下,剛剛在廚房裡,把腦袋都想破了,給這些菜也取了名字!這四個字四個字的詞我也會!不要一天到晚笑話我!」

眾人全部睜大眼睛,又驚又喜的看著滿桌子菜。

「你還取了名字?不簡單!趕快說吧!這是什麼?」爾康夾了一塊紅燒排骨。

「那個呀?那個的名字是‘大卸八塊’!」小燕子說。

「大卸八塊?」爾康大驚:「怎麼有菜名叫做‘大卸八塊’?吃下去一定會消化不良!我還是換一樣吃吧!」爾康急忙換了一碗蔥姜燒豬血。「我吃這個!這是什麼?」

「那是‘狗血淋頭’!」小燕子不慌不忙的說。

「狗血淋頭?天啊!」爾康再一驚,趕緊停筷,懷疑的看著那些菜。

簫劍聽到菜名有些驚人,就選了一個冬瓜盅,自以為很聰明,問:

「我吃這個!這個是什麼?」

「那是‘腦袋開花’!」小燕子大聲說。

「啊?」簫劍嚇了一跳:「腦袋開花啊?」他伸伸脖子,吃不下去,急忙放下筷子來研究:「我研究研究再吃!」

「為了安全起見,我吃這盤滷味總沒錯!」金瑣就去夾雞翅膀和雞腳。

「那是‘斷手斷腳’‘四分五裂’!」小燕子嚷著。

「啊?這麼厲害?」金瑣瞪大眼睛,趕快放下筷子。

「我吃這個‘肚絲’總沒錯!」柳紅去夾一筷子涼拌肚絲。

「那是‘開膛破肚’!」小燕子解釋。

「什麼?‘開膛破肚’?哪有這種菜名?」柳紅一愣,也急忙把筷子放下。

「有沒有素菜?我今天吃素!」柳青滿桌子找,發現有盤豆腐,就用湯匙去盛:「我吃豆腐就好!」

小燕子伸頭一看,嚷著:

「那不是豆腐,是豬腦,我給它取名字叫‘腦漿迸裂’!」

「啊?」柳青直跳起來:「怎麼一盤比一盤厲害?」

小燕子就指著每一樣菜,介紹著:

「我給你們通通介紹一遍吧!那是‘狼心狗肺’,那是‘白刀子進’,那是‘紅刀子出’!那是‘碎屍萬段’,那是‘粉身碎骨’……」指著沙鍋魚頭說道:「那個魚頭,我給它取名‘要頭一顆’,那鍋雞湯嗎?就是‘要命一條’了!」

眾人把筷子叭噠一聲,全部放下,紛紛大嚷大叫:

「你挖空心思,要倒我們的胃口是不是?」永琪說。

「人家紫薇上次做菜,取的名字多麼雅緻,‘在天願作比翼鳥’,‘鳳凰臺上鳳凰遊’,‘秦桑低綠枝’,‘燕草如碧絲’……怎麼到了你這兒,變得這麼難聽?怪不得含香會引蝴蝶,你只能引蜜蜂!」爾康喊。

「你如果不取名字,我們還吃得下去,現在,讓我們怎麼吃?」柳青叫。

只有簫劍,笑嘻嘻的說:

「難得難得!你沒有把‘肝腦塗地’‘行屍走肉’‘柔腸寸斷’‘五馬分屍’‘血流成河’……這些菜端出來,已經是你對我們的客氣了!好吧!你趕快坐下來,不用再介紹你的菜名了!為了慶祝那麼多美好的事,我們來行酒令如何?」

「好好好!」紫薇立即同意:「我們趕快行酒令,把這些奇怪的菜名給忘掉,要不然,真的吃不下去!」

小燕子坐下,興高采烈的喊:

「好好!行酒令,但是不可以太難!」

爾康想了想,說:

「我們來一個最簡單的吧!我們每一個人說一個三個字的詞,這個詞要顛來倒去唸三次,都能通!說不出的人,要罰酒一杯!例如……我來開始!」就領先示範:「捨不得,不捨得,捨得不?」

「好!我來!」紫薇介面:「做人難,難做人,人難做!」

「無底洞,洞無底,底無洞!」簫劍接了下去。

「大風吹,吹大風,風大吹!」永琪再接下去。

「好花開,開好花,花開好!」柳青也接出來了。

「鶴頂紅,紅頂鶴,鶴紅頂!」柳紅說。

「上高山,高山上,山上高!」金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