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母桃中藥,頭陀席上珍

碧血劍 金庸 第1頁,共2頁

袁承志和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押著鐵箱首途赴京。程青竹與沙天廣豪興勃發,要隨盟主到京師去逛逛。袁承志見多有兩個得力幫手隨行,自是欣然同意。又見洪勝海一路忠心耿耿,再無反叛之意,便給他治好了身上傷勢,洪勝海更是感激。一行六人揚鞭馳馬,在一望無際的山東平原上北行。這一帶都是沙天廣的屬下,進入北直隸後是青竹幫的地界,自有沿途各地頭目隆重迎送。青青見意中人如此得人推崇,心中得意非凡,本來愛鬧鬧小脾氣的,這時也大為收斂了。這天來到河間府,當地青竹幫的頭目大張筵席,為盟主慶賀,作陪的都是河間府武林有名之士。酒過三巡,眾人縱談江湖軼聞,武林掌故。忽有一人向程青竹道:「程幫主,再過四天,就是孟伯飛孟老爺子的六十大壽,你不去了吧?」程青竹道:「我要隨盟主上京,祝壽是不能去了。我是禮到人不到,已備了一份禮,叫人送去保定府。」沙天廣也道:「兄弟的禮也早已送去。孟老爺子知道我們不到,必是身有要事,決不能見怪。」袁承志心中一動:「這蓋孟嘗在北五省大大有名,既是他壽辰在即,何不乘機結交一番?」說道:「孟老爺子兄弟是久仰了,原來日內就是他老人家六十大慶,兄弟想前去祝賀,各位以為怎樣?」眾人鼓掌叫好,都說:「盟主給他這麼大的面子,孟老爺子一定樂極。」次日眾人改道西行,這天來到高陽,離保定府已不過一日路程。眾人到大街上悅來客店投宿,安頓好鐵箱行李,到大堂裡飲酒用飯。只見東面桌邊坐著個胖大頭陀,頭上一個銅箍,箍住了長髮,相貌甚是威猛,桌上已放了七八把空酒壺。店小二送酒到來,他揭開酒壺蓋,將酒倒在一隻大碗裡,骨都骨都一口氣喝乾,雙手左上右落,抓起盤中牛肉,片刻間吃得乾乾淨淨,一疊連聲大嚷:「添酒添肉,快快!」這時幾個店小二正忙著招呼袁承志等人,不及理會。那頭陀大怒,伸掌在桌上猛力一拍,酒壺、杯盤都跳了起來,連他鄰桌客人的酒杯都震翻了,酒水流了一桌。

那客人「啊喲」一聲,跳了起來,卻是個身材瘦小的漢子,上唇留了兩撇鼠須,眸子一翻,精光逼人,叫道:「大師父,你要喝酒,別人也要喝啊。」那頭陀正沒好氣,又是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猛喝:「我自叫店小二,幹你屁事?」那漢子道:「從來沒見過這般兇狠的出家人。」那頭陀喝道:「今日叫你見見。」青青瞧得不服氣,對袁承志道:「我去管管。」袁承志道:「等著瞧,別看那漢子矮小,只怕也不是個好惹的。」青青正想瞧兩人打架,不料那漢子好似怕了頭陀的威勢,說道:「好,好,算我錯,成不成?」頭陀見他認錯,正好店小二又送上酒來,也就不再理會,自行喝酒。那漢子走了開去,過了一會,才又回來。袁承志等見沒熱鬧好瞧,自顧飲酒吃飯。突然一陣風過去,一股臭氣撲鼻而來,青青摸出手帕掩住鼻子。袁承志一轉頭,只見頭陀桌上端端正正的放著一把便壺,那頭陀竟未察覺,這一下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向青青使個眼色,嘴角向頭陀一努。青青一見之下,笑得彎下腰來。大堂中許多吃飯的人還未發覺,都說:「好臭,好臭!」那瘦小漢子卻高聲叫道:「香啊,香啊!」青青悄聲叫道:「這定是那漢子拿來的了。他手腳好快,不知他怎麼放的。」這時頭陀也覺臭氣觸鼻,伸手去拿酒壺,提在手裡一看不對,赫然是把便壺,而且重甸甸的,顯然裝滿了尿,不由得怒不可遏,反手一掌,把身旁的店小二打得跌出丈餘,翻了一個筋斗。只聽那瘦小漢子還在大讚:「好酒,好酒!香啊,香啊。」才知是他作怪,劈臉將便壺向他擲去。那漢子早有提防,他身法滑溜異常,矮身便從桌底鑽了過去,已躲在頭陀身後。那便壺在桌上碰得粉碎,尿水四濺。眾人大呼小叫,紛紛起立閃避。那頭陀怒氣更盛,伸出兩隻大掌回身就抓。那漢子又從桌底下鑽過。那頭陀一腿踢翻桌子。大堂中亂成一片。眾人早都退在兩旁。只見那漢子東逃西竄,頭陀拳打足踢,始終碰不到他身子。過不多時,大堂中桌凳都已被兩人推倒。碗筷酒壺掉了一地。那漢子拾起酒壺等物,不住向頭陀擲去。頭陀吼叫連天,接過回擲。兩人身法快捷,居然都是一身好武功。打到後來,大堂中已清出一塊空地。那漢子不再退避,拳來還拳,足來還足,施展小巧功夫和頭陀對打起來。頭陀身雄力壯,使的是滄州大洪拳,拳勢虎虎生風。那漢子的拳法卻自成一家,時時雙手兩邊划動,矮身蹣跚而走,模樣十分古怪,偏又身法靈動。青青笑道:「這樣子真難看,那又是甚麼武功了?」袁承志也沒見過,只覺他手腳矯捷,模樣雖醜,卻自成章法,盡能抵敵得住。程青竹見多識廣,說道:「這叫做鴨形拳,江湖上會的人不多。」青青聽了這名稱更覺好笑,見那漢子身形步法果然活脫像是隻鴨子。那頭陀久鬥不下,焦躁起來,突然跌跌撞撞,使出一套魯智深醉打山門拳,東歪西倒,宛然是個醉漢,有時雙足一挫,在地上打一個滾,等敵人攻到,倏地躍起猛擊。他又滾又翻,身上沾了不少酒飯殘羹,連便壺中倒出的尿水,也有不少沾在衣上。鬥到分際,頭陀忽地搶上一步,左拳一記虛招,右掌「排山倒海」,直劈敵人胸口。那瘦小漢子知道厲害,運起內力,雙掌橫胸,喝一聲:「好!」三張手掌已抵在一起。頭陀的手掌肥大,漢子的手掌又特別瘦小,雙掌抵在頭陀一掌之中,恰恰正好。兩人各運全力,向前猛推。頭陀左手雖然空著,但全身之力已運在右掌,左臂就如廢了一般,全然無力出招。雙方勢均力敵,登時僵持不動,進既不能,退亦不得,均知誰先收力退縮,不免立斃於對方掌下,但如此拚鬥下去,勢不免內力耗竭,兩敗俱傷。兩人均感懊悔,心想與對方本無怨仇,只不過一時忿爭,如此拚了性命,實在無謂。再過一陣,兩人額頭都冒出黃豆般的汗珠來。

沙天廣道:「程老兄,你拿叫化棒兒去拆解一下吧,再遲一會,兩個都要糟糕。」程青竹道:「我一人沒這本事,還是咱哥倆兒齊上。」沙天廣道:「好,不過這兩個胡鬧傢伙性命雖然可保,重傷終究難免。」正要上前拆解,袁承志笑道:「我來吧。」緩步走近,雙手分在兩人臂彎裡一格。頭陀與漢子的手掌倏地滑開,收勢不住,噗的一聲,三掌同時打在袁承志胸上。程沙兩人大叫:「不好!」同時搶上相救,卻見他神色自若,並未受傷。原來袁承志知道倘若用力拆解或是反推,這兩人正在全力施為,一股內力逼回去反打自身,必受重傷,因此運氣於胸,接了這三掌,仗著內功神妙,輕輕易易的把掌力承受了。頭陀和那漢子這時力已使盡,軟綿綿的癱瘓在地。程青竹和沙天廣扶起兩人,命店小二進來收拾。袁承志摸出十兩銀子,遞給掌櫃的道:「打壞了的東西都歸我賠。許多客人還沒吃完飯,你照原樣重新開過,都算在我帳上。」那掌櫃的接了銀子,不住稱謝,叫齊夥計,收拾了打爛的東西,再開酒席。過得一會,頭陀和那漢子力氣漸復,一齊過來向袁承志拜謝救命之恩。袁承志笑道:「不必客氣。請教兩位高姓大名。兩位如此武功,必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好漢了。」那頭陀道:「我法名義生,但旁人都叫我鐵羅漢。」那漢子道:「在下姓胡名桂南。請教高姓大名,這兩位是誰?」

袁承志尚未回答,沙天廣已介面道:「原來是聖手神偷胡大哥。」胡桂南見他知道自己姓名和外號,很是喜歡,忙道:「不敢,請教兄長尊姓大名。」

程青竹把沙天廣手中的扇子接過一抖。胡桂南見扇上畫著個骷髏頭,模樣可怖,便道:「原來是陰陽扇沙寨主,久慕寨主之名,當真幸會。」跟著又見到倚在桌邊的一根青竹,他知道青竹幫中的人所持青竹以竹節多少分地位高下,這枝青竹竟有十三節,那是幫中最高的首領了,就向程青竹一揖,說道:「這位是程老幫主吧?」程青竹呵呵笑道:「聖手神偷眼光厲害,果然名不虛傳。兩位不打不相識。來來來,大家同乾一杯。」眾人一齊就坐,胡桂南與鐵羅漢各敬了一杯酒,道聲:「莽撞!」鐵羅漢笑道:「也不知從哪裡偷了這把臭便壺來,真是古怪!」眾人一齊大笑起來。

胡桂南知道程、沙二人分別是北直肅和山東江湖豪傑首領,但見二人對袁承志神態恭敬,此人剛才出手相救,內功深湛,必是非同小可之人,只是未通姓名,也不敢貿然再問。他本來生性滑稽,愛開玩笑,這時卻規規矩矩的不敢放肆。程青竹道:「兩位到此有何貴幹?胡老弟可是看中了甚麼大戶,要一顯身手麼?」胡桂南笑道:「兄弟在程老前輩的地方不敢胡來。我是去給孟伯飛孟老爺子拜壽去的。」鐵羅漢一拍桌子,叫道:「何不早說?我也是拜壽去的。早知道,就打不起來了,只不過你在孟大爺的酒筵之上,可別又端一把臭便壺出來。」眾人又是一陣大笑。程青竹笑道:「那好極啦,我們也是要去給孟老爺子祝壽,明日正好結伴同行。兩位跟孟老爺子是好朋友吧?」

鐵羅漢道:「好朋友是高攀不上,但說來也有二十多年交情了。只是近年來我多在湖廣一帶,少到北方。倒有八九年不見啦。」胡桂南笑道:「那麼羅漢大哥還得給我引見引見。」鐵羅漢奇道:「怎麼?你不識孟大爺麼?那又給他去拜甚麼壽?」胡桂南道:「兄弟對蓋孟嘗孟大爺一向仰慕得緊,只是沒緣拜見。這次無意中得到了一件寶物,便想借花獻佛,作為壽禮,好得會一會這位江湖聞名的豪傑。」鐵羅漢道:「那就是了。別說你有壽禮,就是沒有,孟大爺還不是一樣接待。誰叫他外號蓋孟嘗呢?哈哈!」程青竹卻留了心,問道:「胡老弟,你得了甚麼寶物啊?給我們開開眼界成不成?」沙天廣也道:「尋常物事哪會在聖手神偷的眼裡?這麼誇讚,那定是價值連城了。」胡桂南很是得意,從懷裡掏出一隻鑲珠嵌玉、手工精緻的黃金盒子,說道:「這裡耳目眾多,請各位到兄弟房裡觀看吧。」眾人見盒子已是價值不貲,料想內藏之物必更珍貴。胡桂南待眾人進房後,掩上房門,開啟盒子,露出兩隻死白蟾蜍來。這對蟾蜍通體雪白,眼珠卻血也般紅,模樣甚是可愛,卻也不見有何珍異之處。胡桂南向鐵羅漢笑道:「剛才我和老兄對掌,要是一齊嗚呼哀哉,那也是大難臨頭,無法可施了。但如只是身受重傷,我卻有解救之方。」指著白蟾蜍道:「這是產在西域雪山上的朱睛冰蟾,任他多厲害的內傷、刀傷,只要當場不死,一服冰蟾,藥到傷愈,真是靈丹妙藥,無比神奇。要是中了劇毒,這冰蟾更有去毒之功。」程青竹問道:「如此寶物,胡大哥卻哪裡得來?」胡桂南道:「上個月我在河南客店裡遇到一個採藥老道,病得快死了,見他可憐,幫了他幾十兩銀子,還給他延醫服藥。但他年壽已到,藥石無靈,終於活不了。他臨死時把這對冰蟾給了我,說是報答我看顧他的情意。」鐵羅漢道:「這盒子倒也好看。」胡桂南道:「那老道本來放在一隻鐵盒裡,可是拿去送禮,豈能不裝得好看一點……」沙天廣笑道:「於是你妙手空空,到一家富戶去取了這隻金盒。」胡桂南笑道:「沙寨主料事如神,佩服,佩服!那本是開封府劉大財主的小姐裝首飾用的。」眾人一齊大笑。胡桂南道:「剛才我兩人險些兒攜手齊赴鬼門關,拚鬥之時我心中在想,我和鐵羅漢大哥若得僥倖不死,我就自服一隻冰蟾,再拿一隻救他性命。我兩人又無怨仇,何必為了一把臭便壺,搞出人命大事?」鐵羅漢笑道:「那倒生受你了。」眾人又都大笑。胡桂南道:「總而言之,這兩隻冰蟾,已不是我的了。」雙手舉起金盒,送到袁承志面前道:「不敢說是報答,只是稍表敬意。請相公賞臉收下了。」

袁承志愕然道:「那怎麼可以?這是胡兄要送給孟老爺子的。」胡桂南道:「若不是相公仗義相救,兄弟非死即傷,這對冰蟾總之是到不了孟老爺子手中啦。至於壽禮嘛,不是兄弟誇口,手到拿來,隨處即是,用不著操心。」袁承志只是推謝。胡桂南有些不高興了,說道:「這位相公既不肯見告姓名,又不肯受這冰蟾,難道疑心是兄弟偷來的,嫌髒不要麼?」袁承志道:「胡兄說哪裡話來?適才匆忙,未及通名。小弟姓袁名承志。」鐵羅漢和胡桂南同時「啊」的一聲驚呼。胡桂南道:「原來是七省盟主袁大爺,怪不得如此好身手。袁大爺率領群雄,在錦陽關大破韃子兵,天下無不景仰。」鐵羅漢道:「我先幾日聽到這訊息,不由得伸手大打我自己耳光。」眾人愕然不解。青青道:「為甚麼打自己耳光?」鐵羅漢道:「我惱恨自己運氣不好,沒能趕上打這一場大仗,連一名韃子兵也沒殺到。」眾人又都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袁承志道:「胡大哥既然定要見賜,兄弟卻之不恭,只好受了,多謝多謝。」雙手接了過去,放在懷裡。胡桂南喜形於色。袁承志回到自己房裡,過了一會,捧著一株硃紅的珊瑚樹過來。那珊瑚樹有兩尺來高,遍體晶瑩,難得的是無一處破損,無一粒沙石混雜在內,放在桌上,登覺滿室生輝,奇麗無比。胡桂南吃了一驚,說道:「兄弟豪富之家到過不少,卻從未見過如此長大完美的珊瑚樹。只怕只有皇宮內院,才有這般珍物。這是袁相公家傳至寶吧?真令人大開眼界了。」袁承志笑道:「這也是無意中得來的。這件東西請胡兄收著,明兒到了保定府,作為賀禮如何?」胡桂南驚道:「那太貴重了。」袁承志道:「這些賞玩之物,雖然貴重,卻無用處,不比冰蟾可以救人活命。胡兄快收了吧。」胡桂南只得謝了收起。他和鐵羅議見袁承志出手豪闊,心下都暗暗稱奇。次日傍晚到了保定府,眾人先在客店歇了,第二天一早到孟府送禮賀壽。孟伯飛見了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三人的名帖,忙親自迎接出來。他早知袁承志年輕,還道必有過人之處,此刻相會,見他只是個黝黑少年,形貌平庸,不覺一愣,老大不悅,心想:「七省的英雄好漢怎地顛三倒四,推舉這麼個毛頭小夥子做盟主?」但眾人遠道前來拜壽,自然是給自己極大面子,於是和大兒子孟錚,二兒子孟鑄連聲道謝,迎了進去,互道仰慕。袁承志見孟伯飛身材魁梧,鬚髮如銀,雖以六旬之年,仍是聲若洪鐘,步履之間更是穩健異常,想是武功深厚。兩個兒子均在壯年,也都英氣勃勃。

說話之間,孟伯飛對泰山大會似乎頗不以為然,程青竹談到泰山之會,他都故作不聞,並不介面。過了一會,又有賀客到來,孟伯飛說聲:「失陪!」出廳迎賓去了。青青心道:「這人號稱蓋孟嘗,怎麼對好朋友如此冷淡?原來是浪得虛名。早知他這麼老氣橫秋的,就不來給他拜甚麼壽了。老傢伙我還見得不夠多麼?」家丁獻過點心後,孟鑄陪著袁承志等人到後堂去看壽禮。這時孟伯飛正和許多客人圍著一張桌子,讚歎不絕。見袁承志等進來,孟伯飛忙搶上來謝道:「袁兄、夏兄送這樣厚禮,兄弟如何克當?」袁承志道:「老前輩華誕,一點兒敬意,太過微薄。」眾人走近桌邊,只見桌上光彩奪目,擺滿了禮品,其中袁承志送的白玉八駿馬,青青送的翡翠玉西瓜,尤其名貴。胡桂南送的珊瑚寶樹也很搶眼。

孟伯飛對袁承志被推為七省盟主一事,本來頗為不快,但見他說話謙和,口口聲聲老前輩,送的又是這般珍貴非凡的異寶,足見對自己十分尊重,覺得這人年紀雖輕,行事果然不同,不覺生了一份好感,說話之間也客氣得多了。各路賀客拜過壽後,晚上壽翁大宴賓朋。蓋孟嘗富甲保定,素來愛好交友,這天六十大壽,各處來的賀客竟有三千多人。孟伯飛掀須大樂,向各路英豪不停口的招呼道謝。大廳中開了七八十席。位望不高、輩份較低的賓客則在後廳入席。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三人都給讓在居中第一席上,孟伯飛在主位相陪。在第一席入座的還有老英雄鴛鴦膽張若谷、統兵駐防保定府的馮同知、永勝鏢局的總鏢頭董開山,此外也都是武林中的領袖人物。群豪向壽翁敬過酒後,猜拳斗酒,甚是熱鬧。飯酒正酣,一名家丁匆匆進來,捧著一個拜盒,走到孟錚身邊,輕輕說了幾句。孟錚正陪客人飲酒,一聽家丁說話,忙站起來,走到孟伯飛身旁,說道:「爹,你老人家真好大面子,神拳無敵歸二爺夫婦,帶了徒弟給您拜壽來啦。」孟伯飛一愣,道:「我跟歸老二素來沒交情啊!」揭開拜盒,見大紅帖子上寫著:「眷弟歸辛樹率門人敬賀」幾個大字,另有小字注著「菲儀黃金十兩」,帖子旁邊放著一隻十兩重的金元寶。孟伯飛心下甚喜,向席上眾賓說聲:「失陪。」帶了兩個兒子出去迎客。不多時,只見他滿面春風,陪著歸辛樹夫婦、梅劍和、劉培生、孫仲君五人進來。歸二孃手中抱著那個皮包骨頭、奄奄一息的孩子歸鍾。袁承志早站在一旁,作了一揖,道:「二師哥、二師嫂,您兩位好。」歸辛樹點點頭道:「嗯,你也在這裡。」歸二孃哼了一聲,卻不理睬。袁承志道:「師哥師嫂請上座,我與劍和他們一起坐好啦。」孟伯飛聽袁承志這般稱呼,笑道:「好哇,有這樣一位了不起的師哥撐腰,別說七省盟主,就是十四省盟主,也好當呀!」言下之意,似是說袁承志少年得意,當上七省盟主,全是仰仗師兄的大力。袁承志微微一笑,也不言語。歸辛樹這些日子忙於為愛子覓藥,尚不知泰山大會之事,愕然道:「甚麼盟主?」孟伯飛笑道:「我是隨便說笑,歸二哥不必介意。」當下請歸氏夫婦在鴛鴦膽張老英雄下首坐了。眾賀客均是豪傑之上,男女雜坐,並不分席。袁承志自與梅劍和等坐在一桌。程青竹和沙天廣卻去和啞巴、青青同席。歸辛樹與孟伯飛等互相敬酒。各人喝了三杯後,永勝鏢局總鏢頭董開山站起身來,說道:「兄弟酒量不行,各位寬坐。兄弟到後面歇一下。」歸辛樹冷然道:「我們到處找董鏢頭不到,心想定在這裡,果然不錯。」董開山神色尷尬,說道:「兄弟跟歸二爺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歸二爺何必苦苦找我?」眾人一聽此言,都停杯不飲,望著二人。

孟伯飛笑道:「兩位有甚麼過節,瞧兄弟這個小面子,讓兄弟來排解排解。」說到排難解紛,於他實是生平至樂。董開山道:「在下久仰歸二爺大名,一向是很敬重的,只是素不相識,不知何故一路追蹤兄弟。」

孟伯飛一聽,心中雪亮:「好啊,你們兩人都不是誠心給老夫拜壽來著。原來一個是避難,一個是追人。這姓董的既然瞧得我起,到了我屋裡,總不能讓他吃虧丟人。」於是對歸辛樹道:「歸二爺有甚麼事,咱們過了今天慢慢再談。大家是好朋友,總說得開。」歸辛樹不善言辭,歸二孃一指手中孩子,說道:「這是我們二爺三房獨祧單傳的兒子,眼見病得快死啦。想求董鏢頭開恩,賜幾粒藥丸,救了這孩子一條小命。我們夫婦永感大德。」孟伯飛道:「那是應該的。」轉頭對董開山道:「董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是歸二爺這樣的大英雄求你。甚麼藥丸,快拿出來吧!你瞧這孩子確是病重。」董開山道:「這茯苓首烏丸倘若是兄弟自己的,只須歸二爺一句話,兄弟早就雙手奉上了。不過這是鳳陽總督馬大人進貢的貢品,著落永勝鏢局送到京師。若有失閃,兄弟不能再在江湖上混飯吃,那也罷了,可是不免連身家性命也都難保,只好請歸二爺高抬貴手。」眾人聽了這話,都覺事在兩難。馮同知一聽是貢物,忙道:「貢物就是聖上的東西,哪一個大膽敢動?」歸二孃道:「哼,就算是玉皇大帝的,這一次也只得動上一動了。」馮同知喝道:「好哇,你這女人想造反麼?」歸二孃大怒,伸筷在碗中夾起一個魚圓,乘馮同知嘴還沒閉,噗的一聲,擲入了他的口中。馮同知一驚,哪知又是兩個魚圓接連而來,把他的嘴塞得滿滿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登時狼狽不堪。老英雄張若谷一見大怒,心想今天是孟兄弟的壽辰,這般搞法豈不是存心搗蛋,隨手拿起桌上一隻元寶形的筷架,用力一拍,筷架整整齊齊的嵌入了桌面之中。

歸辛樹手肘靠桌,潛運混元功內力向下一抵,全身並未動彈分毫,嵌在桌面裡的筷架突然跳出,撞向張若谷臉上。張若谷急忙閃避,雖未撞中,卻已顯得手忙腳亂。他滿臉通紅,霍地站起,反手一掌,將桌面打下一塊,轉身對孟伯飛道:「孟老弟,老哥哥在你府上丟了臉了。」說著大踏步向外就走。職司招待的兩名孟門弟子上前說道:「張老爺子不忙,請到後堂用杯茶吧。」張若谷鐵青著臉,雙臂一張,兩名弟子踉蹌跌開。孟伯飛怫然不悅,心想好好一堂壽筵,卻給歸辛樹這惡客趕到鬧局,以致老朋友不歡而去,正要發話,馮同知十指齊施,已將兩個魚圓從口中挖了出來,另外一個卻終於嚥了下去,哇哇大叫:「反了,反了,這還有王法嗎?來人哪!」兩名親隨還不知老爺為何發怒,忙奔過來。馮同知叫道:「抬我大關刀來!」原來這馮同知靠著祖蔭得官,武藝低微,卻偏偏愛出風頭,要鐵匠打了一柄刃長背厚、鍍金垂纓、薄鐵皮的空心大關刀,自己騎在馬上,叫兩名親兵抬了跟著走,務須口中杭育、杭育,叫聲不絕,裝作十分沉默、不勝負荷的模樣,他只要隨手一提,卻是輕鬆隨便。旁人看了,自然佩服同知老爺神力驚人。他把「抬我大關刀來」這句話說順了口,這時脾氣發作,又喊了出來。兩名親隨一愣,這次前來拜壽,並未抬這累贅之物,一名親隨當即解下腰間佩刀,遞了上去。孟伯飛知他底細,見他裝模作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連叫:「使不得。」馮同知草菅人命慣了的,也不知歸辛樹是多大的來頭,眼見他是個鄉農模樣,哪放在心上?接過佩刀,揮刀摟頭向歸二孃砍去。歸二孃右手抱著孩子,左手一伸,彎著食中兩指鉗住了刀背,問道:「大老爺,你要怎樣?」

馮同知用力一拉,哪知這把刀就如給人用鐵鉗鉗住了,一拉之下,竟是紋絲不動。他雙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後拉奪,霎時間一張臉脹得通紅,手中雖無大關刀,但臉如重棗,倒也宛若關公,所差者也不過關公的丹鳳眼變成了馮公的鬥雞眼而已。歸二孃突然放手。馮同知仰天一交,跌得結結實實,刀背砸在額頭之上,登時腫起了圓圓一塊,有似適才他吞下肚去的魚圓鑽上了額頭。兩名親隨忙搶上扶起。馮同知不敢再多說一句,手按額頭,三腳兩步的走了。只聽他出了廳門,一路大聲喝罵親隨:「混帳王八蛋!就是怕重偷懶,不抬老爺用慣了的大關刀來。否則的話,還不是一刀便將這潑婦劈成兩半。」董開山趁亂想溜。歸辛樹道:「董鏢頭,你留下丸藥,我決不難為你。」董開山受逼不過,站到廳心,叫道:「姓董的明知不是你神拳無敵的對手。性命是在這裡,你要,就來拿去吧。」歸二孃道:「誰要你性命?把丸藥拿出來!」孟伯飛的大兒子孟錚再也忍耐不住,叫道:「歸二爺,我們孟家可沒得罪了你,你們有過節,請到外面去鬧。」歸辛樹道:「好,董鏢頭,咱們出去吧。」董開山卻不肯走。歸辛樹不耐煩了,伸手往他臂上抓去。董開山向後一退,歸辛樹手掌跟著伸前。董開山既做到鏢局子的總鏢頭,武功自然也非泛泛,眼見歸辛樹掌到,疾忙縮肩,出手相格,卻哪碰得到對方手掌?但聽得嗤的一聲,肩頭衣服已被撕下了一塊。孟錚搶上前去,擋在董開山身前,說道:「董鏢頭是來賀壽的客人,不容他在舍下受人欺侮。」歸二孃道:「那怎樣?我們當家的不是叫他出去嗎?」孟錚道:「你們有事找董鏢頭,不會到永勝鏢局去找?幹麼到這裡攪局?」言下越來越不客氣。歸二孃厲聲道:「就算攪了局,又怎麼樣?」這些日子來她心煩意亂,為了兒子病重難愈,自己的命也不想要了,否則以孟伯飛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她決不能如此上門胡來。孟伯飛氣得臉上變色,站了起來,道:「好哇,歸二爺瞧得起,老夫就來領教領教。」孟錚道:「爹爹,今兒是您老人家好日子。兒子來。」當下命家丁在廳中搬開桌椅,露出了一片空地,叫道:「你們要攪局,索性大攪一場。歸二爺,這就請顯顯你的神拳無敵。」歸二孃冷笑道:「你要跟我們當家動手,再練二十年,還不知成不成?」孟錚武功已盡得孟伯飛快活三十掌的真傳,方當壯年,生平少逢敵手,雖然久聞神拳無敵的大名,但當著數千賓朋,這口氣哪裡咽得下去?喝道:「歸老二,你強兇霸道,到這裡來撒野!孟少爺拳頭上只要輸給了你,任憑你找董鏢頭算帳,我們孟家自認沒能耐管這件事。要是勝了你,卻又怎樣?」歸辛樹不愛多言,低聲道:「你接得了我三招,歸老二跟你磕頭。」旁人沒聽見,紛紛互相詢問。孟錚怒極而笑,大聲說道:「各位瞧這人狂不狂?他說只要我接得他三招,他就向我磕頭。哈哈,是不是啊,歸二爺?」

歸辛樹道:「不錯,接招吧!」呼的一聲,右拳「泰山壓頂」,猛擊下來。這時青青已站到袁承志身邊,說道:「你的師哥學了你的法子。」袁承志道:「怎麼?」青青道:「你跟他徒弟比拳,不也是限了招數來讓他接麼?」袁承志道:「這姓孟的不識好歹,他哪知我師哥神拳的厲害。」

孟錚見對方拳到,硬接硬架,右臂用力一擋,左手隨即打出一拳。兩人雙臂一交,歸辛樹心道:「此人狂妄,果然有點功夫。」乘他左拳打來,左掌啪的一聲,打在他左肘之上,發力往外一送。哪知孟錚的功夫最講究馬步堅實,這一送竟只將他推得身子晃了幾晃。袁承志低聲道:「糟糕,這一招沒打倒了他,姓孟的要受重傷。」但見歸辛樹又是一掌打出,孟錚雙臂奮力抵出,猛覺一股勁風逼來,登時神智胡塗,仰天跌倒,昏了過去。眾人大聲驚呼。孟伯飛和孟鑄搶上相扶,只見孟錚慢慢醒轉,口中連噴鮮血,一口氣漸漸接不上來。歸辛樹剛才一送沒推動他,只道他武功果高,第三掌便出了全力。孟錚拚命架得兩招,力氣已盡,這第三招就算是輕輕一指,也就倒了,這股掌力排山倒海而來,哪裡禁受得住?歸辛樹萬想不到他已經全然無力抵禦,眼見他受傷必死,倒也頗為後悔。丁甲神丁遊和孟鑄兩人氣得眼中冒火,齊向歸辛樹撲擊。孟伯飛給兒子推宮過血,眼見他氣若游絲,不禁老淚泉湧,突然轉身,向歸辛樹打來。歸辛樹見正點子董開山乘機想溜,身子一挫,從丁遊與孟鑄拳下鑽了過去,伸指在董開山脅下一點。董開山登時呆住,一足在前,一足在後,一副向外急奔的神氣,卻是移動不得半步,嘴裡兀自在叫:「歸老二,老子……老子跟你拚了!」這時孟伯飛已與歸二孃交上了手,兩人功力相當,歸二孃吃虧在抱了孩子,被他勢如瘋虎般的一輪急攻,迭遇險招。梅劍和、劉培生、孫仲君三人也已和孟門弟子打得十分激烈。程青竹對袁承志道:「袁相公,咱們快勸,別弄出大事來。」袁承志道:「我師哥師嫂跟我很有嫌隙,我若出頭相勸,事情只有更糟,且看一陣再說。」

這時歸辛樹上前助戰,不數招已點中了孟伯飛的穴道。只見他在大廳中東一晃,西一閃,片刻之間,已將孟家數十名弟子親屬全都點中了穴道。這些人有的伸拳,有的踢足,有的彎腰,有的扭頭,姿勢各不相同,然而個個動彈不得,只是眼珠骨碌碌的轉動。賀客中雖有不少武林高手,但見神拳無敵如此厲害,哪個還敢出頭?

歸二孃對梅劍和道:「搜那姓董的。」梅劍和解下董開山背上包裹,在他身上裡裡外外搜了一遍,卻哪裡有茯苓首烏丸的蹤影?歸辛樹解開他穴道,問道:「丸藥放在哪裡?」董開山道:「哼,想得丸藥,跟我到這裡來幹甚麼?虧你是老江湖了,連這金蟬脫殼之計也不懂。」歸二孃怒道:「甚麼?」董開山道:「丸藥早到了北京啦。」歸二孃又驚又怒,喝道:「當真?」董開山道:「我仰慕孟老爺子是好朋友,專誠前來拜壽。難道明知你們想搶丸藥,還會把這東西帶上門來連累他老人家?」聖手神偷胡桂南走到袁承志身邊,低聲道:「袁相公,這鏢頭扯謊。」袁承志道:「怎麼?」胡桂南道:「他的丸藥藏在這裡。」說著向「壽」字大錦軸下的一盤壽桃一指。袁承志很是奇怪,低聲問道:「你怎知道?」胡桂南笑道:「這些江湖上偷偷摸摸的勾當,別想逃過我的眼睛。」青青在一旁聽著,笑道:「旁人想在神偷老祖宗面前搞鬼,當真是魯班門前弄大斧了。」胡桂南笑道:「姓胡的別的能為是沒有,說到偷偷摸摸甚麼的勾當,卻輸不了給人。這姓董的好刁滑,他料到歸二爺定會追來,因此把丸藥放在壽桃之中,等對頭走了,再悄悄去取出來。」袁承志點點頭,從人叢中出來,走到孟伯飛身邊,伸掌在他「璇璣」、「神庭」兩穴上按捏推拿幾下,內力到處,孟伯飛身子登時活動。歸二孃厲聲道:「怎麼?你又要來多管閒事?」把孩子往孫仲君手裡一送,伸手往袁承志肩頭抓來。袁承志往左一偏,避開了她一抓,叫道:「師嫂,且聽我說話。」孟伯飛筋骨活動之後,左掌「瓜棚拂扇」,右掌「古道揚鞭」,連續兩掌,向歸二孃拍來。他這快活三十掌馳譽武林,自有獨得之秘,遇到歸辛樹時棋差一著,縛手縛腳,但與歸二孃卻不相上下。兩人拳來掌往,迅即交了十多招。歸辛樹道:「你讓開。」歸二孃往左閃開。孟伯飛右掌飛上。歸辛樹側拳而出,不數招又已點中了他的穴道。袁承志若再過去解他穴道,勢必跟師哥動手,當下只有皺眉不動。歸二孃脾氣本來暴躁,這時愛子心切,行事更增了幾分乖張,叫道:「姓董的,你不拿藥出來,我把你兩條臂膀折了。」左手拿住董開山手腕,將他手臂扭轉,右拳起在空中,只要往下一落,一拳打在肘關節上,手臂立時折斷。董開山咬緊牙關,低聲道:「藥不在我這裡,折磨我也沒用。」賀客中有些人瞧不過眼,挺身出來叫陣。

袁承志眼見局面大亂,叫道:「大家住手!」叫了幾聲,無人理睬,心想:再過得片刻,若是殺傷了人命,那就難以挽救,非快刀斬亂麻不可,突然縱起,落在孫仲君身旁,左手一招「雙龍搶珠」,食中二指往她眼中挖去。孫仲君大驚,疾忙伸右臂擋架。豈知他這一招只是聲東擊西,乘她忙亂中迴護眼珠,右掌在她肩頭輕輕一推,孫仲君退開三步,孩子已被他搶了過去。孫仲君大驚,高叫:「師父,師孃!快,快,他……」歸辛樹夫婦回過頭來,袁承志已抱著孩子,跳上一張桌子,叫道:「青弟,劍!」青青擲過劍去,袁承志伸左手接住了,叫道:「大家別動手,聽我說話。」

歸二孃紅了眼睛,嘶聲叫道:「小雜種,你敢傷我孩子,我……我跟你拚了!」說著要撲上去拚命。歸辛樹一把拉住,低聲道:「孩子在他手裡,別忙。」袁承志道:「二師哥,請你把孟老爺子的穴道解開了。」歸辛樹哼了一聲,依言將孟伯飛穴道拍開。袁承志叫道:「各位前輩,眾家朋友。我師哥孩子有病,要借貪官馬士英的丸藥救命,可是這位董鏢頭甘心給贓官賣命,我師哥才跟他過不去。孟老爺子是好朋友,今日是他老人家千秋大喜之日,我們決不會有意前來打擾。」眾人一聽,都覺奇怪,明明見他們師兄弟互鬥,怎麼他卻幫師兄說起話來了。歸氏夫婦更加驚異。歸二孃又叫:「快還我孩子!」袁承志高聲道:「孟老爺子,請你把這盤壽桃掰開來瞧瞧,中間可有點兒古怪。」董開山一聽,登時變色。孟伯飛不知他葫蘆裡賣甚麼藥,依言掰開一個壽桃,只見棗泥餡子之內露出一顆白色蠟丸,不禁一呆,一時不明白這是甚麼東西。袁承志高聲說道:「這董鏢頭要是真有能耐給贓官賣命,那也罷了,可是他心腸狠毒,前來挑撥離間,要咱們壞了武林同道的義氣。孟老爺子,這幾盤壽桃是董鏢頭送的,是不是?」孟伯飛點點頭。袁承志又道:「他把丸藥藏在壽桃之內,明知壽桃一時不會吃,等壽筵過了,我師哥跟孟老爺子傷了和氣,他再偷偷取出,送到京裡,豈不是奇功一件?」他一面說,一面走近桌邊。青青也過來相助。兩人把壽桃都掰了開來,將餡裡所藏的四十顆丸藥盡數取出。袁承志捏破一顆蠟丸,一陣芳香撲鼻,露出龍眼大一枚硃紅丸藥來。他叫青青取來一杯清水,將丸藥調了,喂入孩子口中。那孩子早已氣若游絲,也不哭鬧,一口口的都咽入了肚裡。歸二孃雙目含淚,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想今天若不是小師弟識破機關,不但救不了兒子的命,還得罪了不少英雄豪傑,累了丈夫一世英名。袁承志等孩子服過藥後,雙手抱著交過。歸二孃接了過去,低聲道:「師弟,我們夫婦真是感激不盡。」歸辛樹只道:「師弟,你很好,很好。」青青把丸藥都遞給了歸二孃,笑道:「孩子再生幾場重病,也夠吃的了。」歸二孃心中正自歡喜不盡,也不理會她話中含刺,謝著接過。

歸辛樹忙著給點中穴道的人解穴,解一個,說一句:「對不住!」孟伯飛默然,心想:「你兒子是救活了,我兒子卻給你打死了。定當邀約能人,報此大仇。」

袁承志見孟門弟子抬了垂死的孟錚正要走入內堂,叫道:「請等一下。」孟鑄怒道:「我哥哥已死定啦,還要怎樣?」袁承志道:「我師哥素來仰慕孟老爺子的威名,親近還來不及,哪會真的傷害孟大哥性命?這一掌雖然使力大了一點,但孟大哥性命無礙,儘可不必擔心。」眾人一聽,都想:「眼見他受傷這般沉重,你這話騙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