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曾寫道:「我們自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拚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雖是等於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中國的脊樑。」(《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袁崇煥,正是魯迅先生所稱的「中國的脊樑」,使我們不會失掉自信力。
歷史上有許多人為人群立了大功業,令我們感謝;有許多人建立了大帝國和長久的皇朝,令我們驚歎。然而袁崇煥「亡命徒」式的努力和苦心,他極度悲慘的遭遇,這個生死以之的「痴心人」,這個無法無天的「潑膽漢」,卻更加強烈的激盪了我們的心。
崇禎和袁崇煥兩人的性格,使得這悲劇不可能有別的結局。兩人第一次平臺相見,袁崇煥提出「五年平遼」的諾言,殺機就已經伏下了。以後他請內帑、主和議、殺毛文龍,悲劇一步步的展開,殺機一層層的加深,到清軍兵臨北京城下而到達高潮。在這悲劇的高潮中,崇禎不許袁部入城是第一個波浪;袁部苦戰得勝,崇禎催逼他去追擊十倍兵力的清軍,是第二個波浪;北京城裡毀謗袁崇煥的謠諑紛傳是第三個波浪;終於,皇太極使反間計而崇禎中計。至於後來的凌遲,已是戲劇結構上的盪漾餘波了。
即使沒有皇太極的反間計,崇禎終於還是會因別的事件、用別的藉口來殺了他的。
我們想像崇禎二年臘月中國北方的情形:
在永平、灤州、遷安、遵化一帶的城內和郊外,清兵的長刀正在砍向每一個漢人身上,滿城都是鮮血,滿地都是屍首⋯⋯
在通向長城關口的大道上,數十萬漢人男女哭哭啼啼的行走,騎在馬上的清兵揮舞鞭子在驅趕。清兵不斷的歡呼大叫,這些漢人是他們俘虜來的奴隸,男的押去遼東為他們做苦工,女的分給兵將淫樂⋯⋯
在陝西,災荒正在大流行。樹皮草根都吃完了,飢餓的父母養不活兒女,只好將他們拋在城角的空場上,這些孩子有的在哭號,呼叫:「爸爸,媽媽!」有的拾起了糞便在吃。到第二天,這些孩子都死了。但又有父母抱了孩子來拋棄。做母親的看著滿地死兒,捨得把手裡的孩子拋下來嗎?但如帶回家去,難道眼看他活活的餓死⋯⋯
流離在道路上的饑民不知道怪誰才好,只有怪天。他們向來對老天爺又敬又怕,這時反正要死了,就算在地獄中上刀山、下油鍋也不管了,他們破口大罵老天爺,有氣無力的咒罵,終於倒在地下,再也不起來了⋯⋯
在北京城的深宮裡,十八歲的少年皇帝在拍著桌子發脾氣。他又是焦急,又是害怕,不斷的問太監:「袁蠻子寫了信沒有?怎麼還不寫好?這傢伙跟我過不去,非將他千刀萬剮不可。你們再去催,叫他快寫信給祖大壽!」他憔悴蒼白的臉上泛起了潮紅,眼中佈滿了紅絲,不斷的說:「殺了他!殺了他!」⋯⋯
在陰森寒冷的御牢裡,袁崇煥提筆在寫信給祖大壽,硯臺裡會結冰吧?他的手會凍得僵硬嗎?會因憤怒而顫抖嗎?他的信裡寫的是些什麼句子?淚水一定滴上了信箋罷?
皇帝的信使快馬馳出山海關外,將這封信交在祖大壽的手裡。祖大壽讀信之後,伏地大哭。訊息傳了開去:「督師有信來!」
遼河大平原上白茫茫的一片冰雪。數萬名間關百戰、滿身累累槍傷箭疤的關東大漢,伏在地下向著北京號啕痛哭,因為他們的督師快要被皇帝殺死了。戰馬悲嘶,朔風呼嘯,綿延數里的雪地裡盡是伏著憤怒傷心的豪士,白雪不斷的落在他們的鐵盔上、鐵甲上⋯⋯
見餘大成《剖肝錄》。
《論語.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崇禎死後,因為沒有確定的接班人,也就沒有確定的諡法,有毅宗、莊烈帝、懷帝、愍帝、思宗等諡。思宗的「思」字,不是美諡,《逸周書》的諡法解中說:「道德純一曰思,大省(即「眚」,意為災害)兆民曰思(意思是「對億萬百姓造成重大災禍」),追悔前過曰思,外內思索曰思。」漢朝的王逸作過一篇楚辭,叫作〈九思〉,是哀悼屈原的,共有九章:逢尤、怨上、疾世、憫上、遭厄、悼亂、傷時、哀歲、守志。所說的悼亂傷時,疾世哀歲,逢尤遭厄,和袁崇煥的心境和遭遇倒也差不多。但崇禎寫這「九思」二字時,所想到的當然不會是王逸的「九思」。
崇禎遺詔:「朕自登極十七年,上邀天罪,致虜陷地三次,逆賊直逼京師,皆諸臣誤朕也。任爾分裂朕屍,可將文武盡皆殺死,勿壞陵寢,勿傷我百姓一人。」這道遺詔,和相傳留在他身上的遺書文字稍有不同。
「君非甚闇,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
梁啟超在《袁崇煥傳》的題目上,加了「明季第一重要人物」的形容詞,傳中說:廣東崎嶇嶺表,數千年來與中原的關係很淺薄,歷史上影響到全中國的人物極少,只有唐朝六祖慧能光大了禪宗,明朝陳白沙在哲學上昌明唯心論,成為王陽明的先驅,而「以一身之言動、進退、生死,關係國家之安危、民族之隆替者」,只有袁崇煥一人。(其實,他即使不提到康有為與孫中山先生,也應當提洪秀全。)又說:「故袁督師一日不去,則滿洲萬不能得志於中國。」康有為在《袁督師遺集.序》中說:「若吾粵袁督師之喪於讒間也,天下震動,鬼神號泣,明社遂屋,餘禍烈烈,波盪至今。嗚呼,天下才臣名將多矣,讒死亦至夥,而惻惻於人心,震惕於敵國,非止以一身之生死系一姓之存亡,實以一身之生命關中國之全域性,則豈惟杜郵、鍾室、涼風、金牌之悽感也。⋯⋯假若間不行而能盡其才,明或不亡。」他認為白起、韓信、斛律光、岳飛四人被讒而死,雖令人感嘆,但不及袁崇煥事件影響深遠。李濟深〈重修明督師袁崇煥祠墓碑〉:「論明清間事者,僉以為督師不死,滿清不能入主中原。」葉恭綽謁袁崇煥墓詩:「史筆祇今重論定,好申正氣息群紛。」注云:「近日史學家鉤稽事實,證明袁如不死,滿洲不能坐大,即未必克入主中原,故袁死所關之重,有同岳飛於宋。文天祥輩尚非其比也。」
戲劇結構上高潮過後的餘波(anti-climax),通常譯作「反高潮」,似不甚貼切。
《清史列傳》卷三:「嶽託(滿清大將,代善之子,皇太極的侄兒)曰:遼東以久不降,故誅之。殺永平人,乃貝勒阿敏所為⋯⋯六年正月,(嶽託)奏言:前克遼東、廣寧,漢人拒命者誅之,復屠永平、灤州漢人。」
滿清每次出兵,都俘虜大量漢人去做生產工具。這次進攻北京之役俘虜的實數無記錄,但知阿巴泰攻掠山東之役(《碧血劍》中提到的那一次)「俘獲人民三十六萬九千名口。」相信崇禎二年一役中俘虜漢人也必達數十萬,《太宗實錄》卷六:「上因問達海(奉命監守明宮太監而使反間計的五將之一)等:‘是役俘獲視前二次如何?’對曰:‘此行俘獲人口,較前甚多!’上曰:‘金銀幣帛,雖多得不足喜,惟多得人口為可喜耳!’」
《陝西通志》,崇禎二年馬懋才〈備陳災變疏〉:「殆年終而樹皮盡矣,則又掘山中石塊而食⋯⋯安塞城西,有糞場一處,每晨必棄二三嬰兒於其中,有涕泣者,有叫號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糞者。」
蕭一山《清代通史》捲上:「崇禎間有民謠曰:‘老天爺,你年紀大,耳又聾來眼又花。為非作歹的享盡榮華,持齋行善的活活餓煞。老天爺,你年紀大。你不會作天,你塌了罷!’此種時日曷喪之心理,非人民痛若至極者,寧忍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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