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死後,他的冤枉漸漸為世人所知,趙翼《廿二史札記》認為,當時傳佈通敵謠言的,主要是崇禎身邊有權有勢的太監。直至清朝修《明史》,根據《太宗實錄》中的記載,才在〈袁崇煥傳〉中照實記載皇太極設計使間。此後悼念和憑弔袁督師的詩文甚多,尤其是廣東人,如康有為、梁啟超等等。一九五二年,葉恭綽(廣東番禺人)和柳亞子、李濟深、章士釗等四人聯名致書毛澤東主席,要求保全並修葺北京城內的袁崇煥墓。毛氏於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覆書葉恭綽,其中說:「⋯⋯近日又接先生等四人來信,說明末愛國領袖人物袁崇煥先生祠廟事,已告彭真市長,如無大礙,應予儲存。此事嗣後請與彭真市長接洽為荷。」(《毛澤東書信選集》第四三三—四三四頁)可見新時代的中國當局對他仍有正面評價。參加重修袁墓袁祠的,除上述四人外,還有蔣光鼐、蔡廷鍇等廣東籍的著名軍人。
袁崇煥的內心世界,只能從他的詩作中約略可以見到。他妻子姓黃,袁的遺詩中有〈寄內〉一首,是寫來寄給妻子的:「離多會少為功名,患難思量悔恨生。室有菜妻呼負負,家無擔石累卿卿。當時自矢風雲志,今日方深兒女情。作婦更加供子職,死難塞責莫輕生。」他自己在外抗敵作戰,奉養老母的責任只好請妻子負起了。何壽謙《鄉先正袁崇煥督師事略》記,袁被磔死後,「妻黃氏投江死,屍流至赤水峽,鄉人哀而葬之。《鐔津考古錄》為立烈婦傳。」兄弟妻子充軍三千里,恰好充軍到袁崇煥做過知縣的福建省邵武縣,袁為官清廉,邑人紀念他的功績,善待他的遺屬,袁鈺有一首詩說這件事:「家徒四壁久蕭然,骨肉流離舊治遷。身後尚收廉吏報,邑中共說大夫賢。曾為上將惟知死,本是文官不愛錢。白髮高堂年八十,留居破屋割三椽。」袁崇煥曾有〈憶母〉詩一首:「夢繞高堂最可哀,牽衣曾囑早歸來。母年已老家何有,國法難容子不才。負米當時原可樂,讀書今日反為災。思親想及黃泉見,淚血紛紛灑不開。」
袁崇煥中進士的主考官韓爌,是東林黨的有名人物,袁崇煥在天啟年間被魏忠賢逼迫而落職,韓爌很傷心,因而流淚。袁崇煥大為感動,賦詩一首,〈聞韓夫子因煥落職泣賦〉:「整頓朝端志未灰,門牆累及寸心摧。科名到手同危事,師弟傳衣作禍胎。得附青雲能不朽,翻令白眼漫想猜。此身早晚知為醢,莫覆中庭哭過哀。」「醢」是斬為肉醬,漢高祖殺大功臣,往往將其醢為肉醬,賜給其他功臣以威嚇。袁崇煥自料個性鯁直,遲早會給皇帝醢了,勸老師韓爌將來不要把我的肉醬倒在中庭而傷心。不料此詩竟然成讖。他也常常想到「功成身死」的問題,認為只要存心清白,不必學張良那樣明哲保身,功成身退,從赤松子遊。袁崇煥認為韓信不聽蒯通的勸告,不起兵造反是對的,雖給呂雉(高祖後呂后)用計殺了,但一死成名,是正確的下場。遺詩〈韓淮陰侯廟〉:「一飯君知報,高風振俗耳。如何解報恩,禍為受恩始。丈夫亦何為?功成身可死。陵谷有變易,遑向赤松子。所貴清白心,背面早熟揣。若聽蒯通言,身名已為累。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呂雉。」
古時,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逝世,往往有神話傳說附在他的身上。《東莞縣誌》記載了一則傳說:東莞水南修三界廟,袁崇煥曾為撰碑文,縣誌中說:「相傳袁崇煥為三界神託生,兒時患背瘡久不愈,會修廟,神像背為漏痕滴破,葺補之,瘡遂痊。及死柴市時,其夜司祝聞神言,謂:‘辛苦數十年,乃今得休息矣!’怪之,後得崇煥死信,眾鹹驚異,當時祀於三界廟後。」
袁崇煥枉死,天下冤之,千百首悼詩,我以為都不及那位三界神所說「辛苦數十年,乃今得休息矣!」一語感人之深。想像袁崇煥數十年中邊關拚命,拋妻別母,生死以之,自期「功成身可死」,直到真的給皇帝殺了,才得休息,真不禁熱淚盈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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