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二月初一,崇禎召袁崇煥和祖大壽進宮,見面後不問軍情,卻責問袁崇煥為何擅殺毛文龍,問不了幾句,就喝令將袁崇煥逮捕,囚入御牢。其實在六月十六日的聖旨中,崇禎早已說毛文龍罪大,殺他「殺得好!」「不必引罪。」此時卻忽然「秋後算帳」,真是莫名其妙。
祖大壽眼見之下,嚇得手足無措,出北京城後等了三天,見袁崇煥始終沒有獲釋。
崇禎派太監向城外袁部宣讀聖旨,說袁崇煥謀叛,只罪一人,與眾將士無涉。眾兵將在城下大哭。祖大壽與何可綱驚怒交集,立即帶了部隊回錦州去了。正在兼程南下赴援的袁部主力部隊,在途中得悉主帥無罪被捕,北京城中皇帝和百姓都說他們是「漢奸兵」,當然也就掉頭而回。
中國歷史上什麼千奇百怪的事都有,但敵軍兵臨城下而將城防總司令下獄,卻是第一次發生。
崇禎見祖大壽帶領精兵走了,不理北京的防務,這一下可急起來了,忙派了內閣全體大學士與九卿到獄中,要袁崇煥寫信招祖大壽回來。袁崇煥心中不服,不肯寫,說道:「皇上如有詔書,要我寫信,我當然奉旨。再說,我本來是督師,祖大壽聽我命令。現今我是監獄裡的犯人,就算寫了信,祖大壽也不會重視。」但崇禎不肯低頭,不肯正式下旨命他寫信,只是不斷派太監出來催促。後來兵部職方司郎中餘大成勸袁崇煥說:「你的忠心和大功,天下皆知。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終須以國家為重。」袁崇煥想到了「以國家為重」五字,於是剋制了自己的倔強脾氣,寫了一封極誠懇的信,要祖大壽回兵防守北京。
這時候祖大壽已衝出山海關北去,崇禎派人飛騎追去送信。追到軍前,祖大壽軍中喝令放箭,這時袁部將士怒不可遏,已把崇禎當敵人了。送信的人大叫:「我奉袁督師之命,送信來給祖總兵,不是朝廷的追兵。」祖大壽騎在馬上,等他過來。使者遞過信去。祖大壽讀了信後,下馬捧信大哭,一軍都大哭。祖大壽對母親很孝順,他母親又很勇敢,兒子行軍打仗,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常常跟著部隊。這時她勸兒子說:「本來以為督師已經死了,咱們才反出關來,謝天謝地,原來督師並沒有死。你打幾個勝仗,再去求皇上赦免督師,皇上就會答允。現今這樣反了出去,只有加重督師的罪名。」
祖大壽覺得母親的話很對,當即回師入關,和清兵接戰,收復了永平、遵化一帶。也即是切斷了清兵的兩條重要退路。
祖大壽的母親,這位八十多歲老太太很勇敢,有傳統的忠心,說得好,她是忠勇兼全,但失於「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說得不好,是老胡塗了,以婦人之見,誤了大事,只求兒子不失忠孝之名,卻未考慮到袁崇煥的安危和國家大事。在當時處境下,崇禎唯一害怕的是清兵攻入北京,唯一可以依賴的只有關遼部隊。祖大壽接到信後,對母親的話必須當作耳邊風,回奏皇帝:
「啟奏皇上:臣所統帶兵將得知督師袁崇煥入獄未釋,聽臣宣讀督師信函後,均言以督師此時處境,只須一獄吏以拷打、火烙等酷刑,即可迫使督師書寫此信,眾人不信此為督師真意,決不奉命。若督師親臨軍中指揮,則不僅臣所率數萬兵馬立即回師,而督師屬下未曾南下之數萬大軍,亦即星夜趕來京師,共報皇恩,出死力保社稷於萬全,為皇上粉身碎骨。否則眾軍心寒,旦夕間一鬨而散,關遼錦寧京津宣遵,防守俱潰,臣祖大壽縱自刎軍前,以死報君,亦無濟於事矣,至袁崇煥罪行輕重,儘可於退敵之後再行查究,請聖意卓裁」云云。
以此要挾,或有可能迫使崇禎及眾大臣釋放袁崇煥,由他率兵抗敵。崇禎及朝中眾大臣是卑鄙而膽怯之小人,便須以對付小人之道對付之。等到敵兵既去,威脅解除,只有真正君子才會感恩而釋放袁崇煥。但須知崇禎決非君子!
乘對方心有所懼、有求於我之時提出條件,對方迫於形勢才有可能接受。好比綁架了對方親人,對方怕撕票,就有可能付贖金;好比騎劫飛機,當局怕殺害人質、炸燬飛機,才有可能接受劫機者的要求。祖老太太的主張,等於是綁架者先放歸綁架之人,再請求對方看在我們善待你親人的份上,如數支付贖金;又如劫機者先盡釋機上人質,再離開飛機,然後要求當局看在劫機者並未殺害人質、並未炸燬飛機的份上,答允各種條件。祖老太太固然蠢,祖大壽也同樣蠢,無怪他後來不降又降,舉棋不定,優柔寡斷。
如果這時崇禎立刻悔悟,放袁崇煥出來重行帶兵,仍然大有擊破清兵的機會。但崇禎只是一味急躁求戰,下旨分設文武兩經略。這又是事權不統一的大錯誤,大概他以為文武分權,總不能兩個經略一起造反。文經略是兵部尚書梁廷棟,武經略是滿桂。
清兵於十二月初一攻克良鄉,得到袁崇煥下獄的訊息,皇太極大喜,立即自良鄉回軍,至蘆溝橋,擊破明副總兵申甫的車營,迫近北京永定門。
申甫的所謂「車營」,是崇禎在惶急中所做的許多可笑事情之一。申甫本來是個和尚,異想天開的「發明」了許多新式武器,包括獨輪火車、獸車、木製西式槍炮等等,自吹效力宏大。崇禎信以為真,立即升他為副總兵,發錢給他在北京城裡招募了數千名市井流氓,成立新式武器的戰車部隊。大學士成基命去檢閱新軍,認為決不可用,崇禎不聽。皇太極回師攻來時,這個戰車部隊出城交鋒,一觸即潰,木製大炮自行爆炸,和尚發明家陣亡。
滿桂身經百戰,深知應當持重,不可冒險求戰,但皇帝催得急迫之至,若不出戰,勢必與袁崇煥一樣,無可奈何之下,只得與總兵孫祖壽、麻登雲、黑雲龍等集騎兵、步兵四萬列陣。皇太極令部屬冒穿明兵服裝,拿了明軍旗幟,黎明時分突然攻近。明軍不分友敵,登時大亂,滿桂、孫祖壽都戰死,黑雲龍、麻登雲被擒。京師大震。
這時祖大壽、何可綱等得到袁崇煥獄中手書,又還兵來救。皇太極對袁部終是忌憚,感到後路所受到的威脅嚴重,於是並不進攻北京,寫了兩封議和的信,放在安定門和德勝門城門口,取道冷口而還遼東。
皇太極匆忙退兵時,給明朝另一名將孫承宗抄後路,克復了清軍退路上的永平、遷安、灤州、遵化四城,馬世龍、祖大壽等率兵攻來,清四大貝勒之一的阿敏兵敗。皇太極既驚且怒,乘機追究阿敏的敗陣,革了他的貝勒頭銜,監禁至死,除了一個重要政敵。皇太極覺得崇禎既殺袁崇煥,又有了議和的機會,於是致書崇禎:
「邇者師旅頻興,互相誅戮,生民罹禍實甚。上天好生之德,我兩國當共體之。即我兩國之主,以戰爭之故,不遑暇逸,亦非所以自安也。言念及此,欲盟諸天地,共結和好,永息干戈,使一國子孫臣庶,奕世獲享太平。不然,戰爭何時止息?兩國何由得臻治安耶?故遣使致書議和,惟熟計而明示之。」
又致錦州的守軍統帥:
「⋯⋯今我兩國之事,惟和與戰,別無他計。和則爾國速受其福,戰則爾國被禍,何時可已?爾錦州官員,其傳語眾官,共相商榷,啟迪爾主,急定和議可也。」
清軍攻至北京城下,無功而返,皇太極知道這次全軍而退,實在僥倖,久戰不利,又謀議和,崇禎仍是一貫的傲慢自大,置之不理。
當清兵圍城時,崇禎的張皇失措,不單表現在將袁崇煥下獄一事上,此外倒霉的大臣還有不少。他認為兵部尚書王洽處置不善,下獄。王洽相貌堂堂,魁梧威猛,當時是很出名的。崇禎用他做兵部尚書,就是看中了他的相貌,說他像個「門神」,以為門神負責守門,一定安全。當時北京人私下說,貼在大門上的門神一年一換,這個王門神的兵部尚書一定做不長久。果然不到過年,門神就除下來了。圍城時一切混亂,監獄中的囚犯乘機大舉越獄,於是刑部尚書和侍郎下獄。崇禎又「發覺」北京的城牆不大堅固,似乎擋不住清兵猛攻,其實,那時城牆就算堅固之極,他也會覺得還不夠堅固,於是將工部尚書和工部幾名郎中一起在朝廷上各打八十棍再下獄。三個郎中兩個年老、一個體弱,都在殿上當場活活打死了。至於那個薊遼總督劉策,他負責的長城防線為清兵攻破,崇禎將他處死,更不在話下。
當時各地來北京勤王的部隊著實不少,本來由袁崇煥統一指揮,大可發揮威力。袁崇煥一下獄,各路兵馬軍心大亂,再加上欠餉和指揮混亂,山西和陝西的兩路援軍都潰散回鄉,成為「流寇」的骨幹。「流寇」本來都是饑民,只會搶糧,沒受過打仗的訓練,這些潰軍官兵一加入,有了軍事上的領導,情形完全不同了。「流寇」真正成為明朝的威脅,就從那時開始。
《明清史料》甲編,崇禎二年五月,袁崇煥奏:「今各邊兵餉,歷過未給二百餘萬。凡請餉之疏,俱未蒙溫諭,而索餉兵譁,則重處任事之臣。一番兵譁,一番發給,一番逮治。譁則得餉,不譁則不得餉。去年之寧遠,今年之遵化,謂譁不由餉乎?近各鎮多以譁矣。譁不勝譁,誅不勝誅,外防虜訌,內防兵潰。如秦之大盜,譁兵為倡,可鑑也。」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建都》:「北都之亡忽焉,其故何也?曰:亡之道不一,而建都失算,所以不可救也⋯⋯有明都燕不過二百年,而英宗狩於土木,武宗困於陽和,景泰初京城受圍,嘉靖二十八年受圍,四十三年邊人闌入。崇禎間京城歲歲戒嚴,上下精神斃於寇至,日以失天下為事,而禮樂政教猶足觀乎?」c.p.fitzgerald:china,ashortculturalhistory(中國文化簡史):「首都的地位,是明朝主要的弱點之一,是它覆亡的主要原因。」該書對明朝建都北京的不利有詳細分析,見pp.463-464。
arnoldtoynbee:astudyofhistory(歷史研究)的引論中說:「一個比較文明的社會與一個比較落後的社會之間的疆界,如果不再推移,疆界不會就此平衡穩定,時間過去,發展會傾向於對比較落後的社會有利。」
bertrandrussell:theproblemofchina(中國問題):「中華帝國所以能夠一直持續到今日,並非由於任何軍事技術;相反的,以它的疆域和資源來說,在大多數時間中,它在戰爭中的表現都是衰弱無能的。」
皇太極在回軍的諭示中說,此行是「渡陳倉、陰平之道,(定)破釜沉舟之計。」
《崇禎長編》,十一月十五日兵部有疏雲:「畿東州縣,風鶴相驚,人無固志。自督師提兵入援,分派駐防,遂屹然無恙。」得旨:「諭兵部:袁崇煥入關赴援,駐師豐潤,與薊軍東西猗角,朕甚嘉慰。即傳諭崇煥,多方籌劃,計出萬全,速建奇功,以膺懋賞。」又諭:「各路援兵,全聽督師袁崇煥排程。」崇禎這道上諭中,「計出萬全」與「速建奇功」兩件事根本是大大矛盾的。
朝鮮對明清戰事密切注意,所以朝鮮方面的記載也很有參考價值。據朝鮮《仁祖實錄》卷廿二:「(袁)軍門領諸將及一萬四千兵⋯⋯由間路馳進北京,與賊對陣於皇城齊化門。賊直到沙窩門。袁軍門、祖總兵等,自午至酉,鏖戰十數合,至於中箭,幸而得捷,賊退兵三十里。賊之得不攻陷京城者,蓋因兩將力戰之功也。」
《清史稿.阿巴泰傳》。
《孫子》:「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以近待遠,以佚待勞。」「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
《崇禎長編》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兵科給事中陶崇道疏言:「昨工部尚書張鳳翔親至城頭,與臣同閱火器,見城樓所積者,有其具而不知其名,有其名而不知其用,詢之將領,皆各茫然,問之士卒,百無一識。有其器而不能用,與無器同;無其器以乘城,與無城同。臣等能不為之心寒乎?」明軍守城,主要是靠火器,守城將士連火器都不會使用,由放大炮反而殺傷滿桂部隊可知。如果沒有袁崇煥來援,北京非給清兵攻陷不可。
據王先謙《東華錄》天聰三年所載。又據《崇禎長編》二年十二月甲子:「大清兵駐南海子,提督大壩馬房太監楊春、王成德為大清兵所獲,口稱:‘我是萬歲爺養馬的官兒。’大清兵將春等帶至德勝門鮑姓等人看守。」關於設反間計一事,據《東華錄》載,此計出於皇太極,副將高鴻中、參將鮑承先、寧完我承皇太極的密計,與所俘太監假意密語,故意讓楊太監聽到。但據黃宗羲為錢龍錫所寫的墓碑銘〈大學士機山錢公神道碑銘〉中,說此反間計是范文程所獻策,而為皇太極所採。又,張宸《范文程傳》中有一句說:「章京范文程亦進密策,令縱反間去崇煥。」(《東莞縣誌.袁崇煥傳》引用)據楊寶霖先生的考證:黃梨洲的學生萬斯同曾贊助王鴻緒修《明史》,所以萬斯同有機會見到清政府的機密檔案;《東莞縣誌》的主修人陳伯陶在光緒年間曾為史館總纂,所以能見到張宸所作的《范文程傳》。我在《碧血劍》中寫皇太極接見范文程、鮑承先、寧完我,隱含此事。
崇禎二年十二月甲戍,祖大壽疏言:「比因袁崇煥被拿,宣讀聖諭,三軍放聲大哭,臣用好言慰止,且令奮勇圖功以贖督師之罪,此捧旨內臣及城上人所共聞共見者,奈訛言日熾,兵心已傷。初三日,夜哨見海子外營火,發兵夜擊,本欲拚命一戰,期建奇功,以釋內外之疑,不料兵忽東奔⋯⋯」祖大壽此疏當然有卸免自己責任的用意,但當時士卒憤慨萬分,自動東奔的情形也有極大可能。
袁崇煥獄中寫信、祖大壽接信後回師等情狀見餘大成《剖肝錄》。永平即今盧龍縣,當時為府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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