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魏忠賢仍是不滿意。所以雖有寧錦大捷,袁崇煥卻得不到什麼重賞,只升官一級。奉承魏忠賢的官員卻有數百人因此大捷而升官,理由是在朝中策劃有功,連魏忠賢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從孫,也因此而封了伯爵。魏忠賢是太監,沒有兒子,只好大封他侄兒,封他侄兒的兒子。
魏忠賢這時更叫一名御史彈劾袁崇煥主張和議,「設策太奇」,攻擊他沒有去救錦州。袁崇煥在這樣的壓力之下,只得自稱有病,請求辭職。魏忠賢立刻批准,派兵部尚書王之臣去接替。
皇太極聽到這個訊息,當然是大喜若狂,而聽到加給袁崇煥的罪名與評語竟是「暮氣」兩字,恐怕大喜之餘,卻也不免愕然良久吧?袁崇煥這樣的人竟算「暮氣沉沉」,卻不知誰才是「朝氣蓬勃」?
袁崇煥離開寧遠時,心中感慨萬千,可想而知。那時他還只四十三歲,方當壯盛的英年,正是要大展抱負的時候。立了大功反而被迫退休,他的部屬將士既感詫異,更是忿忿不平。他寫了一首詩給一個部將,詩中說:我們慷慨同仇,間關百戰,功勞不小,皇上的恩遇也重。但我的苦心,卻只有後人知道了。建功立業固然很好,回家休養也算不錯。對於我的去留,大家不必感到不平罷。這首詩顯得很有氣度。
不過他對於天啟皇帝,還是十分感激的。他本來是一個七品知縣,自天啟二年到七年夏天,短短的五年半之間,幾乎年年升官,中間還跳級,直升到「巡撫遼東、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實在算是飛黃騰達。他自覺升官太快,曾上疏辭謝。他說在同中進士的諸同年中,官職最高之人和他也差著好幾級,為了要做部屬武將的榜樣,請皇帝收回升賞的成命。皇帝批覆說:你接連三次謙辭,品德很好,但你功勞大,升官是應該的。
他在回廣東故鄉途中,經過大庾嶺時寫了一首詩,感念天啟對他的知遇之恩。他心中明白,天啟是個昏君,可是對待自己實在很好。
袁崇煥留下來的詩篇,大多數是憂國憂民、悲憤沉鬱之作,也有一些感慨傷逝、懷念親友的,有幾首表示家貧俸薄,愧對母妻。思念他一生,真是生於憂患,長於憂患,只有兩三首小詩,稍顯他幽默的一面。
博浪城一椎如許大,誤中亦由天。此事同兒戲,留侯尚少年。
他評張良偕力士在博浪沙以鐵椎行刺秦始皇,誤中副車,還算幸運,事先無周密計劃,本來成功機會不大,張良那時還是個少年,行動有些兒戲,那也難怪了。
上蔡縣富貴為丞相,臨危不必言。若能甘逐客,牽犬出東門。
李斯為秦丞相,給秦二世、趙高殺害,臨刑時對兒子嘆息說:「從前做平民時,同你牽了黃犬出東門遊玩,何等逍遙自在。現在已不可得了。」袁崇煥說:當年秦始皇要驅逐外國客卿,你上什麼〈諫逐客書〉,勸阻了秦皇,留下來做丞相,要是當日你心甘寧願的走路,今日豈不可以逍遙自在的帶了兒子、牽了黃犬出東門遊玩嗎?(這首詩已含有急流勇退之意,也表示:既要做大官,不免難逃給皇帝殺頭的命運。)
邵武暑中閒坐閒坐了無事,安排去作詩。最嫌吟未穩,鸚鵡已先知。
袁崇煥雖是進士,大概詩才不敏捷,不能出口成詩,而須「安排去作詩」,作詩而要安排,有點自嘲。那時是他在福建邵武縣當知縣,沒有公事要辦,閒坐無聊,不如安排了去作幾首詩罷,於是磨墨鋪紙,提筆作詩。幾句詩吟來吟去,總覺得不滿意,最惱人的是,好句子想不出來,那幾句不住誦讀、不斷推敲的庸句,卻給架上鸚鵡聽得熟了,搶著唸了出來。鸚鵡要學會一句句子,須得聽人上百遍的重複,可見袁崇煥把他這些平庸句子已翻來覆去的唸了不少遍。其實這未必是事實,可能他為了自嘲而誇張。其他的好詩沒作出來,我覺得這首自嘲詩才遲拙之詩倒是佳作。
他到了廣州,去光孝寺遊覽,踏足佛地,不禁想到生平殺人甚多,和環境大不調和,然而那也只是感到不調和而已。英雄豪傑,一往無悔,卻也無須對菩薩低頭,不必對殺了該殺之人有什麼遺憾。
袁崇煥的奏章中說:「十年來,盡天下之兵,未嘗敢與奴合馬交鋒,即臣去年,亦自城上而下攻。自今始一刀一槍,下而拚命,不顧夷之兇狠剽悍。臣復憑堞大呼,分路進追。諸軍忿恨,誓一戰以挫此賊。此皆將軍滿桂之功居多。」
馬耳丁的《韃靼戰記》中大吹葡萄牙傳教的功勞,又說:「上帝對於信仰基督教的皇帝必予福佑,所以中國皇帝對韃靼人(指滿清)作戰大勝。」其實天啟皇帝信仰的是魯班先師,並沒有信仰基督教的上帝。據馮承鈞譯、沙不列撰《明末奉使羅馬教廷耶穌會士卜彌格傅》:崇禎三年,澳門葡人隊長率士卒四百、大炮十尊入境效力。廣州鉅商恐失壟斷中西貿易之利,厚賂朝臣,加以阻撓。後葡軍隊長公沙的西勞陣亡於登萊。《碧血劍》小說略取其意。
《明熹宗實錄》卷八六、天啟七年七月丙寅,河南道御史李應薦攻擊袁崇煥「假吊修款,設策太奇」、「不急援錦州」為過失,魏忠賢以皇帝的名義批示:「得旨:近日寧錦危急,賴廠臣(按:廠臣指特務機關東廠的領導,即魏忠賢自己,魏以寧錦大捷為己功。)排程,以奏奇功,說得是。袁崇煥暮氣難鼓,物議滋至,已準其引疾求去⋯⋯寧遠督師,朕業特簡樞臣,俾星馳赴料理。」
袁崇煥〈南還別陳翼所總戎〉:「慷慨同仇日,間關百戰時,功高明主眷,心苦後人知。麋鹿還山便,麒麟繪合宜。去留都莫訝,秋草正離離。」其中「功高明主眷」這一句,不免含有苦澀的意味。天啟絕不是明主,天下皆知,自己功高如此,結果卻得了這樣的「眷」,這位「明主」,真是「明」得很了。「翼所」是明抗遼名將陳策的字,但據楊寶霖先生考據,陳策於天啟元年在援瀋陽之戰中陣亡,所以此詩中的陳翼所當非陳策,而另有其人。
袁崇煥〈天啟六年六月初十日謝升蔭疏〉中說:「且武人奔競,少豎立便欲厚遷,稍不合輒思激去,要挾朝廷,開釁同類,令邊疆始終不得一人之用,臣最疾之。臣今日不自處於恬,何以消諸將之競?況臣原無富貴之心,又皇上所鑑也。」對這個辭賞的奏章,朝廷的批答是:「奉聖旨:袁崇煥存城功高,加恩示酬,原不為過;乃三疏控辭,愈徵克讓。還著遵旨祇承。該部知道。」
袁崇煥〈歸庾嶺〉:「功名勞十載,心跡漸依違。忍說還山是?難言出塞非。主恩天地重,臣遇古今稀。數卷封章外,渾然舊日歸。」
袁崇煥〈過訶林寺口占〉:「四十年來過半身,望中祇樹隔紅塵。如今著足空王地,多了從前學殺人。」「空王」是指釋迦牟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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