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評傳 第四章

碧血劍 金庸 第2頁,共2頁

天啟四年,袁崇煥與大將馬世龍、王世欽等率領一萬二千名騎兵步兵東巡廣寧。廣寧即今北鎮縣,在錦州之北,與滿清重鎮瀋陽已慢慢接近了。袁崇煥還沒有和清兵交過手,這次已含有主動挑戰的意味。但清兵沒有應戰。袁崇煥一軍通過大淩河的出口十三山,從海道還寧遠。這時清兵已退出十三山。

袁崇煥這次陸海出巡,寫了一首詩,題目是「偕諸將遊海島」,不說「率諸將」而說「偕諸將」,不說「巡海島」而說「遊海島」,頗有儒將的雅量高致。詩中很清楚的抒寫了他的心情:是戰是守的方略苦受朝廷牽制,不能自由,見到大好河山,更加深了憂愁。對榮華富貴我早已看得極淡,滿腔忠憤,卻只怕別人要說是杞人憂天。外敵的侵犯最後總是能平定的,但朝廷中爭權奪利的鬥爭卻實是大患,不知幾時方能停止?看到天上浮雲,冷清清的月亮,又想到我父親逝世,傷心得腸也要斷了。

短短三四年之間,從京師戒嚴到東巡廣寧,軍事從守勢轉為攻勢,這主要是孫承宗主持之功,而袁崇煥也貢獻了很多方略。

孫承宗很賞識他,盡力加以提拔。袁崇煥因功升為兵備副使,再升右參政。孫承宗對他言聽計從,委任甚專。

天啟五年夏,一切準備就緒,孫承宗根據袁崇煥的策劃,派遣諸將分屯錦州、松山、杏山、右屯、大淩河、小淩河諸要塞,又向北推進了二百里,幾乎完全收復了遼河以西的舊地,這時寧遠又變成內地了。

清兵見敵人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推進,四年之中也不敢來犯。然而進攻的準備工作卻做得十分積極,努爾哈赤將京城從太子河右岸的東京城移到了瀋陽,以便於南下攻明、西取蒙古,保持充分的出擊姿態。

孫承宗有才識,有擔當,有氣魄,袁崇煥對他既欽佩,又有知遇的感激,這樣的上司是極難遇到的。眼見他和孫承宗的共同計劃正在一步步的實現,按部就班的收復失地,這幾年袁崇煥一定過得十分快樂。他和手下將領滿桂、左輔、朱梅、祖大壽、何可綱、趙率教、孫祖壽等人的戰鬥友誼,也在這些日子中不斷加深。

可是好景不常,時局漸漸變壞。天啟皇帝熹宗越來越喜歡做木工。魏忠賢的權力越來越大,儘量發揮他地痞流氓性格中的無賴、無知、無恥、以及無法無天。

天啟五年,魏忠賢大舉屠戮朝廷裡的正人君子,將彈劾他二十四條大罪的楊漣下獄。同時下獄的有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等大臣,所誣陷的罪名是貪汙。百姓大憤,數萬士民在北京街道上呼叫大哭。魏忠賢不敢正式審訊,命獄卒在監獄中打死了這些大臣。楊漣死得最慘,土囊壓身,鐵釘貫耳。

不久,魏忠賢又殺熊廷弼。

熊廷弼在遼東立有大功,蒙冤入獄,百姓都很同情他。民間流傳一部繡像演義小說《遼東傳》,描寫熊廷弼守遼東的英勇事蹟。魏忠賢的徒黨中有一個名叫馮銓的,他父親當年在遼東作佈政的官,清兵未到,先就鼠竄南逃。《遼東傳》第四十八回有「馮佈政父子奔逃」一節,描寫馮銓父子棄職而逃的狼狽醜態,可說是當時的「新聞體小說」。

馮銓對這事深為懷恨,又要討好魏忠賢,於是買了一部《遼東傳》放在衣袖裡,見到熹宗後,把小說拿出來,誣告說:「這部演義小說是熊廷弼作的,他吹噓自己的功勞,想要免罪。」熹宗信以為真,登時大怒。大概他看到小說中的繡像將熊廷弼畫得威風凜凜,而文字中或許對皇帝還頗有諷刺,於是即刻下旨將熊廷弼斬首,還將他的首級送到各處邊界上去給守軍觀看,那就叫做「傳首九邊」,說他犯了不戰的大罪。然而真正應當負責的王化貞反而不殺。

文字獄也開始發展。江蘇太倉的兩個文人作詩哀悼熊廷弼,都被加以「誹謗」罪名而處斬。

魏忠賢喜歡文官武將送他賄賂,越多越好。孫承宗帶兵十多萬,糧餉很多,應當大量剋扣下來轉奉給他「九千歲」才是。孫承宗不肯這樣辦,魏忠賢自然不喜歡,於是派了個吹牛拍馬的小人高第去代孫承宗作遼東經略。高第一到任,立刻就說關外之地不可守,要撤去關外各城的守禦,將部隊全部撤入山海關。

這戰略之胡塗,真是不可理喻。那時清兵又沒有來攻,完全沒有撤兵逃命的必要。大概他是怕一旦來攻,非敗不可,還是先行撤兵比較安全。

袁崇煥當然極力反對,對高第說:「兵法有進無退。諸城既已收復,怎可隨便撤退?錦州、右屯衛一動搖,寧前就震驚,山海關也失了保障。這些外衛城池只要派良將守禦,一定不會有危險的。」高第不聽,下令寧遠、前屯衛也撤兵。

袁崇煥倔強得很,抗命不聽,說道:「我做的是寧前道的官,守土有責,與城共存亡,決計不撤。」

高第是膽小的書生,袁崇煥雖是他部屬,但見他蠻勁發作,聲色俱厲的不服從命令,也就不敢對他怎樣,只是下令將錦州、右屯、大小淩河、松山、杏山的守兵都撤去了,放棄了糧食十餘萬石。撤退毫無秩序,軍民死亡載道,哭聲震野,百姓和將士都氣憤難當。

袁崇煥的父親早一年死了,按照規矩,兒子必須回家守喪。當時朝廷以軍事緊急,下旨不許他回家,命他在職守制,稱為「奪情」。這時袁崇煥大怒,上奏章要回家守制。朝廷不準,為了慰撫他,升他為按察使。但這樣一來,數年辛辛苦苦的經營毀於一朝。雖然升官,也決不會開心。

可以想像得到,袁崇煥在這段時期中,「×他媽」的廣東三字經不知罵了幾千百句。他是廣東人,雖自幼居於廣西,平時大概說廣東話。他是進士,然而以他的性格而遇上這種事情,不罵三字經何以洩心中之憤?或許高第不敢見他的面,否則被他飽以老拳、毆打上司的事都可能發生。

高第,字登之,萬曆十七年進士。他考試果然「高第登之」,但做大軍統帥,卻是「要地棄之」。

軍事上這樣荒謬的決策,大概只有當代南越阮文紹主動放棄順化、峴港,棄軍四十萬,因而引致南越全面潰敗一事,可以與之「媲美」。

關於袁崇煥的事蹟,如未註明出處,主要系依據《明史.袁崇煥傳》所載。

袁崇煥考舉人時,有〈秋闈賞月〉詩,有句:「竹葉喜添豪士志,桂花香插少年頭。」

袁崇煥於萬曆三十四年(一六○六)中舉,時年二十二歲。他中舉之前,居於廣西平南,最初在平南考秀才,平南人說他冒籍,於是他改到藤縣去考,他有詩題為〈遊雁洲〉,唐時新進士在長安慈恩寺雁塔題名,所以「雁塔題名」表示考中,平南縣衙前河中常有雁,當地人士以雁只多少來預卜中舉人中秀才的人數,袁詩云:「煙水家何在?風雲影未閒,登科聞有兆,愧我獨緣慳。」當是落第之後所作,詩附有注:「予居平南,初應童子試,被人訐,今改籍藤縣,故云。」中舉之後,到原籍東莞去掃墓,有詩〈登賢書後回東莞縣謁墓〉:「少小辭鄉園,飄零二十年。敢雲名在榜,深愧祭無田,邱隴棠梨在,衣冠手澤傳。夕陽回首處,林樹鬱蒼煙。」這是他原籍東莞、籍隸藤縣、幼居平南的證據。

袁崇煥〈募修羅浮諸名勝疏〉:「餘生平有山水之癖,即一邱一壑,俱低徊不忍去。故十四公車,強半在外,足跡幾遍宇內。」〈下第〉詩有云:「遇主人寧易,逢時我獨難。八千憐客路,三十尚儒冠。」從東莞或藤縣到北京,約言之曰八千里。

他到浙江嵊縣遊覽時,與好友秦六郎中宵長談,有〈話別秦六郎〉詩:「海鱷波鯨夜不啾,故人談劍剡溪頭。言深夜半猶疑晝,酒冷涼生始覺秋。水國芙蓉低睡月,江湄楊柳軟維舟。自憐作賦非王粲,戛玉鳴金有少遊。」

他被派到福建做知縣,首先要去謁見總督、巡撫等大官,官樣文章,耗時甚多,有詩〈至閩謁大府〉:「侵晨持手版,逐隊入軍門。衙鼓三聲急,官儀一面尊。人情今未熟,政事昔曾論。私謁吾何敢,歸來夜未昏。」又有詩〈初至邵武〉:「為政原非易,親民慎厥初。山川今若此,風俗更如何。訟少容調鶴,身閒即讀書,催科與撫字,二者我安居。」當時做地方官的小官,目標是移風易俗、訟少刑輕,主要工作是徵收賦稅、安撫親民。袁崇煥覺得工作不難,希望清閒一點,可以多讀些書。

袁崇煥在〈天啟二年擢僉事監軍奏方略疏〉中提出招募兵員的要求,宣稱:「他日戰之不力,即斬臣於行軍之前,以為輕事者戒。」最後說:「如聽臣之言,行臣之忠,臣必效力以舒人神之憤。不但鞏固山海,即已失之封疆,行將復之。謀定而戰,臣有微長也。」他上任後的第一道奏章,便提出了「謀定而戰」的四字要訣,同時也自豪而自信的說:「臣有微長也。」

招募和調集三千名廣東兵、六千名廣西兵,一共大約花二十萬兩銀子。據袁崇煥所申請的預算,廣東兵要安家、行糧、衣甲、器械等費,每人二十餘兩。廣西狼兵本來就是兵,所以不發安家、兵甲費用,只需從廣西到關外的行糧每人六兩銀子。

詳見王鍾翰〈滿族在努爾哈齊時代的社會經濟形態〉、〈皇太極時代滿族向封建制的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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