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評傳 第一章

碧血劍 金庸 第2頁,共2頁

這種情形越來越惡化,到萬曆四十二年,首輔葉向高奏稱:六部尚書中,現在只剩下一部有尚書了,全國的巡撫、巡按御史、各府州縣的知事已缺了一半以上。他的奏章寫得十分激昂,說現在已經中外離心,京城裡怨聲載道,大禍已在眼前,皇上還自以為不見臣子是神明妙用,恐怕自古以來的聖帝明王都沒有這樣妙法吧。神宗抽飽了鴉片,已經火氣全無。這樣的奏章,如果落在開國的太祖、成祖、末代的思宗手裡,葉向高非殺頭不可。但神宗只要有錢可括,給大臣譏諷幾句、甚至罵上一頓,都無所謂。

萬曆年間的眾大臣說得上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人上奏,說皇上這樣搞法,勢必民窮財盡,天下大亂;有人說陛下是放了籠中的虎豹豺狼去吞食百姓;有人說一旦百姓造反,陛下就算滿屋子都是金銀珠寶,又有誰來給你看守?有的指責說,皇上欺騙百姓,不免類似桀紂昏君;有的直指他任用肆無忌憚之人,去幹沒有天理王法之事;有的責備他說話毫無信用。臣子居然膽敢這樣公然上奏痛罵皇帝,不是一兩個不怕死的忠臣罵,而是大家都罵,那也是空前絕後、令人難以想像的事。然而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神宗對這些批評全不理睬。正史上的記載,往往說「疏入,上怒,留中不報」。留中,就是不批覆。或許他懶得連罰人也不想罰了,因為罰人也總得下一道聖旨才行。但直到他死,拚命蒐括的作風絲毫不改。同時為了對滿清用兵,又一再增加田賦。皇帝蒐括所得都存於私人庫房(內庫),政府的公家庫房(外庫)卻總是不夠錢,結果是內庫太實,外庫太虛。

在這樣窮兇極惡的壓榨下,百姓的生活當然是痛苦達於極點。

神宗除了專心蒐括之外,對其他政務始終是絕對的置之度外。萬曆四十三年十一月,御史翟鳳翀的奏章中說:皇上不見廷臣,已有二十五年了。

edwardgibbon:thedeclineandfalloftheromanempire,theheritagepress,newyork.

這是後世論者的共同意見。《明史.神宗本紀》:「故論者謂:明之亡實亡於神宗。」趙翼《廿二史札記.萬曆中礦稅之害》:「論者謂明之亡,不亡於崇禎而亡於萬曆雲。」清高宗題明長陵神功聖德碑:「明之亡非亡於流寇,而亡於神宗之荒唐,及天啟時閹宦之專橫,大臣志在祿位金錢,百官專務鑽營阿諛。及思宗即位,逆閹雖誅,而天下之勢,已如河決不可復塞,魚爛不可復收矣。而又苛察太甚,人懷自免之心。小民疾苦而無告,故相聚為盜,闖賊乘之,而明社遂屋。嗚呼!有天下者,可不知所戒懼哉?」

十六世紀後期來到中國遊歷的歐洲人,如g.pereira,g.dagruz,m.derada等人著書盛讚中國。他們拿中國的道路、城市、土地、衛生、貧民生活等和歐洲比較,認為中國好得多。見a.p.newton,ed.,travelandtravellersofthemiddleages;c.r.boxer,southchinainthe16thcentury等書。直到一七九八年,馬爾塞斯在《人口論.第一篇》中還說中國是全世界最富庶的國家。萬曆年間來到中國的天主教教士利馬竇等人更盛讚中國的文治制度,認為舉世無出其右。參閱l.j.gallagher,s.j.tr.,chinainthesixteenthcentury.

wolframeberhard:ahistoryofchina,p.249.

朱東潤《張居正大傳》:「從明太祖到神宗這一個血脈裡,充滿偏執和高傲⋯⋯到了神宗,又在這高傲的血液裡,增加新的成分。他底母親是山西一個小農底女兒。小農有那一股貪利務得的氣息,在一升麥種下土以後,他長日巴巴地在那裡計算要長成一斛、一石、又硬、又好的小麥。成日的精神,集中在這一點上面。⋯⋯明朝底皇帝,只有神宗嗜利,出於天性,也許只可這樣地解釋。」(三一七頁)但說小農嗜利,似乎不大妥當。小農種麥而盼望收成,既是自然而合理的期待,又是生活的唯一資料,不能說是嗜利。一般來說,富農大概比小農更嗜利,否則做不成富農。神宗之母李太后的父親武清伯李偉,本來做泥水匠。

礦稅的稅率是胡亂指定的,在l.carringtongoodrich,ashorthistoryofthechinesepeople中,說萬曆時的礦稅是礦產價值的百分之四十,即使礦場已經停閉,礦主每年仍須按舊稅率繳稅。p.199.

據張居正奏疏〈看詳戶部進呈揭帖疏〉:萬曆五年,歲入四百三十五萬九千四百餘兩,歲出三百四十九萬四千二百餘兩。

葉向高奏:「中外離心,輦轂肘腋間怨聲憤盈,禍機不測,而陛下務與臣下隔絕。帷幄不得關其忠,六曹不得舉其職。舉天下無一可信之人,而自以為神明之妙用。臣恐自古聖帝明王,無此法也。」

二十七年,吏部侍郎馮琦奏:「自礦稅使出,民苦更甚。加以水旱蝗災,流離載道,畿輔近地,盜賊公行,此非細故也。中使銜命,所隨奸徒千百⋯⋯遂令狡猾之徒,操生死之柄⋯⋯五日之內,蒐括公私銀已二百萬。奸內生奸,例外創例,不至民困財殫,激成大亂不止。伏望急圖修弭,無令赤子結怨,青史貽譏。」

工科給事中王德完奏:「令出柙中之虎兕以吞饜群黎,逸圈內之豺狼以搏噬百姓,怨憤無處得伸,鬱結無時可解。」

鳳陽巡撫李三才奏:「陛下愛珠玉,民亦慕溫飽,陛下愛子孫,民亦戀妻孥。奈何崇聚財賄,而使小民無朝夕之安?」又言:「近日奏章,凡及礦稅,悉置不省。此宗社存亡所關,一旦眾叛土崩,小民皆為敵國,陛下即黃金盈箱,明珠填屋,誰為守之?」

給事中田大益奏:「內臣務為劫奪以應上求,礦不必穴而稅不必商,民間邱隴阡陌皆礦也,官吏農工皆入稅之人也,公私騷然,脂膏殫竭,向所謂軍國正用,反致缺損。⋯⋯四海之人方反唇切齒,而冀以智計甘言掩天下耳目,其可得乎?陛下矜奮自賢,沉迷不返,以豪璫奸弁為腹心,以金錢珠玉為命脈⋯⋯即令逢幹剖心,皋夔進諫,亦安能解其惑哉?」又言:「陛下驅率狼虎,飛而食人⋯⋯夫天下至貴而金玉珠寶至賤也。積金玉珠寶若泰山,不可市天下尺寸地,而失天下,又何用金玉珠寶哉?」

吏部尚書李戴奏:「今三輔嗷嗷,民不聊生;草木既盡,剝及樹皮;夜竊成群,兼以晝劫;道殣相望,村空無煙。⋯⋯使百姓坐而待死,更何忍言?使百姓不肯坐而待死,又何忍言?⋯⋯此時賦稅之役,比二十年前不啻倍矣⋯⋯指其屋而挾之曰‘彼有礦’,則家立破矣;‘彼漏稅’,則v立傾矣。以無可查稽之數,用無所顧畏之人,行無天理王法之事。」

戶部尚書趙世卿上疏言:「天子之令,信如四時。三載前嘗曰:‘朕心仁愛,自有停止之時。’今年復一年,更待何日?天子有戲言,王命委草莽。」

萬曆四十四年,給事中熊明遇疏:「內庫太實,外庫太虛。」

(以上8至15各奏疏中的文字散見《明史》或《明通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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