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詡、傅燮、蓋勳、臧洪)
◆虞詡傳,虞詡字升卿,陳國武平人。祖父虞經,為郡縣獄官,辦案公正,存心寬厚,推己及人。每逢冬月,案件上報,常為之流淚。曾說:「東海於公高築閭門,令容駟馬高車蓋,以為子孫必有做大官的。而其子定國終於做了丞相。我辦獄六十年了,雖比不上於公,也許差不多吧,子孫不一定不做九卿呢。」所以為虞詡取字升卿。
虞詡年十二,能通《尚書》。是個孤兒。孝養祖母。縣裡推舉他為順孫,國相十分讚賞他,想要他為吏。虞詡推辭說「:祖母九十歲了,沒有我,再無人奉養了。」國相才沒叫他去。後祖母逝世,服喪期滿,被徵召入太尉李..府,授郎中。
永初四年(110),羌胡作亂,蹂躪並、涼,大將軍鄧騭認為軍事緊張,不能兼顧,想放棄涼州,集中力量對付北邊。於是召集公卿開會,鄧騭說:「譬如衣服壞了,壞一件補另一件,還可以有一件完好的。如果不這樣,將是兩無所保。」開會的人都贊同。虞詡聽了對李..說「:據說公卿決定放棄涼州,在我看來,不合適。先帝開闢疆土,辛辛苦苦,現在怕費事,丟掉它。涼州既然丟了,那三輔就算邊塞了,三輔作了邊塞,那祖宗的園陵墳墓,就在界外了,這是萬萬不行的。俗話說‘:關西出相,關東出將’,涼州習兵練勇,超過他州。現在羌胡所以不敢入侵三輔,因涼州在他的後方,是他的心腹之患啊!涼州老百姓拿起武器,保衛涼州,毫無反顧之心,因為涼州是漢朝的啊!如果放棄它,遷走老百姓,人民安於故土,不願意遷徙,這樣,一定要發生變故。假使英雄豪傑集合起來,乘勢東來,雖有賁、育那樣的勇士,太公那樣的將領,還恐怕抵當不住呢。說者以補衣還有所完作比方,我看如疽的潰爛,越爛越寬,沒有所止。放棄涼州不是計策。」李..說:「我沒有想到這點。不是你說,幾乎敗了國家大事。那麼,有什麼好計策呢?」虞詡說「:今涼州騷動,人情不安,我擔心發生突然事變。應該下令四府九卿,各推舉所屬州數人,對牧守令長子弟,皆授散官,表面上是獎勵他們的功勳,實際上監視他們,防止他們搗亂。」李..認為說得對,更推及四府,都照虞詡之計辦事。於是徵召兩州豪傑為掾屬,授牧守長吏子弟為郎,安慰他們。鄧騭兄弟因虞詡反對了鄧騭的意見,不服。想利用吏法誣陷虞詡。
後朝歌賊寧季等數千人攻殺長吏,連年不散,州郡不能禁止,於是以虞詡為朝歌長。一些老友不無遺憾地對虞詡說「:去朝歌真倒楣!」虞詡笑著說:「志不求易,事不避難,這是我的本份。不遇盤曲的根,錯亂的節,哪能識別利器呢?」始到,去見河內太守馬稜,馬稜勉勵他說:「你是有學問的人,應當在朝廷謀劃國家大事,為什麼來朝歌呢?」虞詡說:「受命的那天,不少有地位的官員都來慰問勉勵我。我想,賊是不能有所作為的。朝歌在韓、魏交界之處,背靠太行,面臨黃河,離敖倉百里,青州、冀州流亡到這裡的有幾萬人。賊不知開倉募眾,搶劫庫藏兵器,守城皋,斷天下的右手,這就不足憂了。現在,賊眾正盛,不好較量。兵不厭詐,希望多給兵馬,不要使我有為難而已。」一上任,設三科募求壯士,令自掾史以下各舉所知;搶劫的為上,傷人偷盜的次之,有喪服而不事家業的為下。共募得百餘人,虞詡設宴招待他們,都免罪過,使他們跑入賊中,引誘他們劫掠,並設伏兵見機行事,因之殺賊數百人。又派遣會縫紉的貧民,為賊作衣,用絳縷縫在衣襟上作標記,賊出入市裡的,官兵便加以捕捉。賊眾因此驚駭走散。都稱道虞詡之神明。虞詡升懷縣縣令。後來羌入侵武都,鄧太后因虞詡有將帥的謀略,升為武都太守,在嘉德殿召見,賞賜很多。羌於是率眾數千,於陳倉、崤谷間攔阻虞詡。虞詡馬上停軍不進,揚言上書請兵,等援兵到了再前進。羌知道了,分兵搶劫他縣,虞詡因羌兵分散,日夜進發,加倍前行百餘里。使吏士各作兩灶,一天增加一倍,羌不敢追逼。有人問「:孫臏減灶你增灶,兵法日行不過三十里,以防不測,你現在一日行二百里,為什麼呢?」虞詡說:「虜兵多,我兵少。走慢了,就容易被追上,快走,虜就料不到了。虜看見我的灶天天增加,定說是郡兵來接我了。人多行速,虜不敢追我。
孫臏裝著自己弱,我今裝著自己強,是情勢不同的緣故。」到達郡裡,兵不滿三千,而羌兵一萬多,圍攻赤亭數十天。虞詡命令軍中,強弩不發,只悄悄發射些小弩。羌以為矢力弱,不能達到,於是集中兵力急攻。虞詡使二十強弩共射一人,射無不中,羌兵大為震驚,撤退。虞詡因此出城追擊,殺傷很多。
第二天,率全軍從東郭門出,北郭門入,更換衣服,迴轉幾周。羌人不知虞詡有多少兵力,更加恐懼。虞詡算準了羌賊會退,於是暗暗地派五百餘人於淺水處埋伏,等候羌賊逃走。羌賊真的大奔,突然襲擊,大破之,斬獲很多。賊因此敗散,南入益州。於是虞詡觀察地勢,築營壁一百八十所,招還逃亡百姓,賑濟貧民,郡裡安寧了。從前運輸困難,舟車不通。驢馬馱運,五石貨僅能運到一石。虞詡自己率領官兵,察看川穀,自沮至下辯,數十里中,劈石剪木,開通運糧船道,僱取勞工,按人給以報酬,於是水運通利,每年節省四千餘萬。虞詡到郡初期,才萬戶。經過收拾荒亂,招還流散的百姓,兩三年間,就增加到四萬餘戶。鹽米多且便宜,十倍於前。因犯法免官。
永建元年(126),代陳禪為司隸校尉。數月內,奏劾太傅馮石、太尉劉熹、中常侍程璜、陳秉、孟生、李閏等,百官嫉恨他,名為苛刻。三公劾奏虞詡盛夏拘捕無辜,為吏人禍患。虞詡上書申訴說:「法禁是社會的堤防,刑罰是人的鞭策。現在州推郡,郡推縣,彼此推卸,百姓埋怨,以苟且容忍為賢,盡忠為愚。我所舉發,贓罪有的是,二府害怕我上奏,就誣害我。我將如史魚一樣死去,以尸諫勸啊。」順帝看了他的奏章,免卻了陶敦司空的職務。當時中常侍張防濫用權勢,收受賄賂。虞詡依法追究,但往往遭到扣壓,不得上報。虞詡憤慨之至。於是捆綁自己去見廷尉,上奏說:「從前孝安皇帝任用樊豐,擾亂正統,幾乎亡國。現在張防又弄權勢,國家禍亂又來了,我不能與張防在一起,自己捆綁前來,不要使我走楊震的路。」奏上,張防在帝前流涕申訴,虞詡以罪去左校服勞役。張防非要害死他不可,兩天之內,傳訊四次。獄吏勸虞詡自殺,虞詡說:「寧願處死,使遠近都知道。」宦官孫程、張賢等知道虞詡因公獲罪,就相繼上奏請求皇上接見他們。孫程說:「皇上開始與臣等相處時,常恨奸臣,知道奸臣害國。如今做了皇帝,自己又這樣做起來,怎麼與先帝區別呢?司隸校尉虞詡為您盡忠,被拘繫,常侍張防贓罪確鑿,反而陷害忠良。現在客星守羽林,佔得宮中有奸臣。應該趕快收捕張防送獄,以防天變。下詔釋放虞詡,歸還他的印綬。」這時,張防站在帝后,孫程怒斥張防道:「奸臣張防,為什麼不下殿!」張防不得已,跑入東廂。孫程說:「皇上趕快收捕張防,不要讓他向阿母求情。」帝問各尚書,尚書賈朗一向與張防相好,證明虞詡有罪。帝有些懷疑,對孫程說:「暫時出去,我還要考慮考慮。」於是虞詡子虞凱與學生百餘人,舉著旗幟,等來中常侍高梵的車子,叩頭流血,申訴虞詡的冤枉。高梵於是向皇上說了,張防以罪流放邊疆,賈朗等六人或處死,或罷黜,當天釋放了虞詡。孫程又上書說虞詡有功,言詞慷慨,帝明白過來,便徵拜虞詡為議郎。數日,升尚書僕射。這時,長吏、二千石使百姓犯罪的用錢贖買,叫做「義錢」,假說替貧民儲蓄,守令卻藉此貪汙。
虞詡上疏說:「元年(126)以來,窮苦百姓公開揭發收受百萬以上的長吏,為這爭議不休,謫罰吏人數千萬,而三公、刺史很少舉報。不久,永平、章和年間,州郡用走卒錢貸給貧民,司空查劾處理,州及郡縣皆以罪罷黜。現在應該遵照從前的典章制度,廢除一切權宜的辦法。」詔書批准了虞詡的報告。嚴厲批評了州郡。謫罰輸贖從此禁止了。先前,寧陽主簿至朝廷,申訴其縣令枉法,積壓六七年不理。主簿上書說:「臣為陛下的兒子,陛下是臣的父親。臣的奏章百上,終不理睬,臣難道可以至匈奴單于處告怨嗎?」帝大怒,拿了奏章給尚書看,尚書判為大逆不道。虞詡駁辯說「:主簿所告發,是君父所怨恨。百上不達,是有司的錯誤。愚蠢之人,不足多誅。」帝採納了虞詡的話,打一頓屁股了事。虞詡因此對各尚書說:「小人有怨,不遠千里,斷髮刻肌,下定決心到朝廷告狀,你們不理,難道合於臣子之義嗎?你們與那些貪官汙吏有什麼親,與怨人有什麼仇呢?」聽了的汗顏無地。虞詡又上言「:尚書郎是要職,做官的階梯,現在有的一郡七八人,有的一州無人,應使之均平,以滿足天下之望。」虞詡的不少奏議,多見採納。虞詡好揭發壞人,從不迴避。多次因此得罪了權戚。曾經遭到九次斥責,三次法辦,而剛正的性格,到老不屈。
永元初,升尚書令,因公事免官。朝廷想念他忠誠,再次徵召,正好死去。臨終,對子虞恭說「:我為朝廷辦事,正直無私,自己凡事無愧於心。後悔的是做朝歌長時殺賊數百人,裡面哪能沒有冤枉的,從此二十餘年,家裡沒有增加一口人,這是獲罪於天的緣故啊!」虞恭有美才,官至上黨太守。
◆傅燮傳,傅燮字南容,北地郡靈州縣人。本字幼起,羨慕南容讀《詩經》:「白王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至於三次反覆,要求自己言行謹慎,於是把「幼起」改為南容。身長八尺,容貌魁梧。年少時從太尉劉寬學習,兩次舉孝廉。聽說舉他為孝廉的郡將死了,於是棄官服喪。後來任為護軍司馬,與左中郎將皇甫嵩同討伐張角。傅燮平常最惡宦官,臨行,上疏說:「我聽說國家的禍害,不在外部,都發生在內部。所以虞舜繼位,首先除掉四凶,然後任用十六相,表明惡人不去,好人就無由進來。現在張角起於趙、魏,黃巾造亂於六州,他們都是發生在內部,然後禍亂漫延四海。,我受命率領部隊討伐他們,初到潁川,戰無不勝。黃巾雖然勢盛,不足為朝廷擔憂。我所擔憂的,在於治水不從源頭著手治理,以致下流越流越廣。皇上仁德寬容,懲治壞人手軟。所以宦官玩弄大權,忠臣不能進入左右。真正使張角消滅,黃巾投降,我所憂的更加深了。為什麼呢?因為奸邪的人與正直的人,不能共同在一起,這也如同冰塊與木炭不可同放在一個器物裡面一樣。他們知道正人的功勞顯著,他們危亡的日子就會到來。於是就會花言巧語,製造虛偽。曾參是個孝子,他的母親非常相信他。有人告訴他母親,曾參殺人。
一次,兩次,他母親不信,到了第三次,他母親也害怕了,越牆而走。市裡本來沒有老虎,可是三個人說有老虎,就真的有老虎了。這些都說明流言蜚語為禍的嚴重性。如果不詳細考察事情的真假,忠臣像白起一樣自殺的事件,也可見之於今天。皇上應當想一想虞舜除去四凶的斷然處置,趕快懲罰那些讒諂奸佞的壞人,這樣,好人就會來到皇上的身邊,姦凶自會息滅。我聽說忠臣侍奉君主,如同孝子的奉養父母。兒子奉養父親,哪裡不會全心全意?假使我因此獲了釒夫鉞的處決,皇上能夠少許採納我幾句話,也是國家的福澤啊!」書奏,宦官趙忠看了極為忿惡。等張角被破,傅燮的功多,應當封爵,趙忠誣陷他,靈帝還記得傅燮的話,因得以不加罪,也終於未封,任命他為安定都尉。因病免官。後來授議郎。遇上西羌反叛,邊章、韓遂在隴右作亂,向百姓要錢要人,沒完沒了。司徒崔烈認為應當放棄涼州。詔會公卿百官討論,崔烈堅持自己的意見。傅燮厲聲說:「殺了司徒,天下乃安。」尚書郎楊贊上奏說傅燮在朝廷侮辱大臣。靈帝因此問傅燮。傅燮回答說「:從前冒頓是大叛逆,樊噲為上將,請帶十萬之眾,橫行匈奴中。激憤至極,想奮發有為,沒有失人臣的節概,只是看他的計策能行與不行罷了,季布還說:「樊噲可殺。」現在涼州是天下的要衝,國家的屏藩。
高祖初興時,使卿商為隴西都尉,別定北地。武帝開闢疆土,設定武威、酒泉、張掖、敦煌四郡,斷了匈奴的右臂。現在官吏不和,使一州叛逆,海內因此騷動,皇上臥不安寢。崔烈身為宰相,不想為國家平息叛逆的辦法,竟想割棄一方萬里的土地,我懷疑這個主意。假使胡虜得了這塊地方,兵士強勁,武器精良,因此作亂,這是天下的大患,國家的深憂啊!如果說崔烈不知道,那是極大的愚蠢;知道而故意這麼說,是不忠。」靈帝採納了傅燮的意見。由是朝廷推重傅燮的方正不阿,公卿出缺,為大家所屬望。不久,趙忠為車騎將軍,詔令趙忠論討伐黃巾的功勞,執金吾甄舉等對趙忠說「:傅南容前在東軍,有功勞卻沒有封侯,天下人都大失所望。現在將軍親當重任,應該推進賢人,申理冤屈,以符合大家的心意。」趙忠採納了他的話。派他的弟弟城門校尉趙延表達他的嚮往之意。趙延對傅燮說「:南容少許答理答理我常侍,萬戶侯是不夠你得的呀!」傅燮正色拒絕說:「一個人得志與不得志,這是命運決定的;有功不論賞,這是時代造成的。我傅燮難道還想私人的賞賜嗎?」趙忠更加懷恨,然而他的名氣太大了,不敢害他。還有不少有權有勢的,也多嫉妒他,所以不得留在朝廷,出為漢陽太守。起先,郡將範津有知人之明,舉傅燮為孝廉。後來範津任漢陽太守,傅燮去,範津與他辦理移交手續,合符驗證就走了,鄉里邦國以他們為榮。
範津字文淵,南陽人。傅燮善於憐惜人,反叛的羌人感於他的恩情教化,都來投降歸附。他大大地墾土屯田,設四十多營安置他們。這時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程球為他謀取私利與奸人來往,兵士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