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水從廚房窗子裡探出頭,說:「蔡隊長,你是找我伯伯嗎?他還在渡口上沒回來的。」
蔡大安就涎著臉說:「韓伯不在,你也不說讓我進屋坐一會兒嗎?真是成了寨城人了,將鄉里鄉親不放在了眼裡?」
小水說:「你是什麼人物,我能巴結上你嗎?」就吆住了黃狗,讓蔡大安進了屋。
蔡大安說:「小水呀,你結婚怎地也不叫聲我,悄悄就辦事了?真是記我的仇了?!我也是當年身在田中正的簷下,不能不低頭呀,哼,前日英英她娘跑去倒還叫我給她弄些山貨,我理也不理她,什麼東西,閃得遠遠地去吧!」
小水說:「這又何必哩,你是看人家勢兒倒了才這樣吧?」
蔡大安便一臉尷尬,噎了半晌才說:「聽說你到了寨城還害了一場病,現在好了嗎?」
小水說:「早好了。蔡隊長,你今日怕還有什麼事?」
蔡大安說:「你不要叫我什麼隊長!河運隊現在讓田一申搞成什麼樣了,我這個隊長也是聾子的耳朵,樣子貨!我聽說你回來了,特意來看看的。小水,金狗他們把機動船買回來了嗎?」
小水說:「你真是狐子耳朵,訊息這麼靈!你怎麼知道金狗他們要買機動船?」
蔡大安就說:「這事誰不知道呀!現在州河上的三件寶誰不另眼看待?一聽說金狗買了機動船,河運隊人心就散了,許多人都想到金狗這邊入股。」
小水說:「那你們兩個隊長還不想辦法把金狗他們整住,再要這麼下去,你們河運隊就完了!」
蔡大安卻並不惱,倒壓低聲音說:「可不,田一申就又出壞水了,要到縣上去問水陸運公司:能允許金狗搞客運嗎?為這事我和田一申又吵了一場!他田一申算什麼東西,田中正已經調走了,他還想把田家的勢力再鬧起來,哼,這不是痴心妄想嗎?」
小水似乎已經聽出蔡大安的來意了,偏故意說:「田中正調走了,縣上田有善下臺了,可在兩岔鄉,田家、鞏家還是大勢力啊!」
蔡大安說:「正是為了這個,我才來找你的。你給金狗談談,我是想入他們的股的。我蔡大安以前也是糊塗,瞎人好人分不清,如果金狗他們要我,我可以帶好多人過來,就把河運隊拉垮了,咱們扭一股繩,州河上有他們鞏家、田家,咱這些無權無勢的鬧騰起來,誰也不會小瞧咱們了。你給金狗說,我蔡大安再不想當什麼長,我服了金狗,全聽他的!」
小水聽了蔡大安的話,心裡倒毛毛地亂起來,應酬了幾句,打發蔡大安走了。到了飯熟,送飯去渡口的路上,正碰上七老漢,將這事說了,七老漢一口唾沫呸在腳下,罵道:「蔡大安這人不是娘養的,東倒吃羊肉,西倒吃狗肉。你給金狗說,啥人都可以入股,蔡大安不能要!」
小水說:「七伯說得也太過分了,蔡大安只要能來,也讓他來,世上的好人壞人撒得勻勻的,讓他來也有好處,當然他的為人咱心裡清楚就是了。」
七老漢說:「咳,現在的世道我也是越看越糊塗了!當年地一分,政府允許農民幹什麼都行,我就和你伯伯說了:天下要興了!只是害怕政策又變了。可這才幾年,卻什麼都在亂,什麼人都有,什麼事都有人能幹出來,我倒盼著政府要往回變一變了。」
小水說:「伯伯也真是糊塗了,你怎麼個往回變一變?百人百姓的,不叫亂一亂能行嗎?你能管住不亂嗎?」
七老漢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著好,脾氣也壞多了,就像你伯伯前些年那樣,老想罵人,罵得好多人也嫌棄我了。可你伯伯現在倒好,人家卻百事不管,也不生百事的氣,他待和尚比待我還親近哩!」
兩人到了渡口,小水將飯給韓文舉吃罷,坐著說了一些閒話。七老漢又嚷道他心煩得很,便拉韓文舉到他家喝酒去,讓小水就守候在船上,替伯伯擺渡。
小水在船上呆了一會兒,天色向晚。就無人擺渡了,且河面上漸漸起了風,颼颼地發冷,她就緊了緊衣服,收縮著身子靠在了艙門口胡思亂想。一會兒想著了金狗,一會兒又想著了蔡大安,一會兒又想著了公公和七老漢的話,心裡倒是十分之慌。對於眼下的情況,她也一時糊塗了,一時清白,清白了又復糊塗去。後來,她就竭力什麼也不去想,微微閉上眼睛靜坐。突然,她聽到了一種聲音,這聲音極特別,心裡就驚道:是機動船的開動聲嗎?極目向州河的下游看去,果然那裡就出現了一隻機動船,這船好大,是梭子船的十倍,一律鐵皮包裹,又塗了紅的顏色,金狗似乎就在船頭站著。那船一直開到渡口,金狗就走近來說:「小水,你快來瞧瞧,這機動船怎麼樣?州河上從來沒有行過這種船哩!」小水也激動了,問這船裝貨能裝多少貨,運人能盛多少人?金狗給她說了,她樂得直跳!後來卻又有了銀獅,附在她耳邊說:「嫂子,還有一大喜哩!」小水問:「什麼大喜?」銀獅說:「白石寨在全縣搞民意測驗,選舉縣長哩,你要當夫人了!」小水不解,問:「我怎麼成夫人了?」銀獅說:「做女人的名分多哩,你要嫁的是農民,你就被稱做老婆,你要嫁給機關幹部,你就被稱做愛人,你要嫁給當官的了,你就被稱做夫人了!」小水叫道:「是金狗選為縣長了?!」她就看金狗,金狗卻笑而不答。梅花鹿就說:「嫂子,金狗哥當了縣長,可不能‘人人都當官,當官都一般’呀,別一上去就忘了咱這些平民百姓!鞏家、田家的人就是當了官才慢慢變成壞人的呀!」小水說:「他金狗真要那樣,我可不依哩!金狗,你說說你會變嗎?」金狗說:「你瞧,我能當官嗎?」銀獅說:「金狗你別再猶豫,能當就當!」小水也就說:「銀獅這話對哩!正因為你沒有當官,沒有權力,所以你就是當了記者,你最後還不是又被擠下來了嗎?大空他想鬧事,他走的是邪門歪道,就是真有一天讓他也當官了,他也會和田家、鞏家人一樣的!」金狗再沒有說什麼,倏忽又在機動船上了,他不知扳動了一下什麼東西,機動船就發動起來了,直喊他們都坐上去。銀獅、梅花鹿拉著小水往上坐,那機動船就開了,開得飛快,像是在水皮子上飄。小水就覺得頭暈,想嘔吐,一吐果然就吐出許多汙穢來。金狗便讓銀獅去開,他將小水抱在懷裡,讓她往前看,不要眼睛看水面。那船就順著州河一直往下開,到了一個地方又是一個地方,灣裡的水好深呀,好清呀,金狗、梅花鹿和她就一齊探出身子去掬水,但是糟了,他們全落進了水裡,她一下子像掉進了冰窖,渾身肉像刀割一樣疼,等浮上來,金狗他們卻不見了,她大聲叫起來:「金狗——金狗——」這叫聲使小水一下子跳起來,才發現她孤零零地坐在渡船上,四周一片寂靜,滿河星月,河水在沉沉地流。
小水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問道:「是我在做了夢嗎?」同時聽到了不靜崗寺裡的鐘聲,方證實自己剛才是真的做了一個夢。她輕輕地笑了一下,卻覺得這夢做得好奇怪,便再一次回憶夢的過程,陡然間又有一種心思襲上心頭,越發是慌了。便急急走回家去,孩子已經醒了,手腳蹬著亂哭,就一邊餵奶哄著,一邊還想著夢裡的事,就立即決定去不靜崗和尚那兒,讓和尚幫她拆拆這夢,或者爻爻金狗他們買機動船的命運如何?
到了不靜崗,寺門關著,隱隱傳來木魚之聲,敲了數下,木門咿呀開啟一縫,明月下探出一個小禿腦袋。小水與這些和尚熟,問道:「你的師父做功課嗎?」
小和尚說:「你是找他問什麼事嗎?」
小水說:「是的,你去請他出來一下行嗎?」
小和尚就說:「師父往北山化緣去了,他臨走時說,你要來找他,就讓你去百神洞村問陰陽師。」
小水驚道:「他怎麼知道我來找他?」
小和尚笑而不答,一聲阿彌陀佛,縮頭進去將門關了。小水返身回來,想這和尚倒也精明,既然他讓她去百神洞村找陰陽師,其中必有蹊蹺,便懷抱了小兒到了渡口。伯伯喝酒還未回來,將跟她的黃狗留在渡口,她則解了船繩,點篙順水而下,一路往百神洞村去。
百神洞村在下河八里處。南岸山勢從巫嶺而上,忽若蜂腰,突結崗巒為一小村。村後崗頂有一洞。窈深非常,自上而下,頂上有一孔,上漏天光,中有乳滴石,酷似百神像。初,有云遊和尚,一瓢一笠至此,募造浮屠七級,高三丈餘,一日登塔留偈雲:「浮屠本無級,州河距有沙,眼前靈光現,不待千年花」,奄然而化。後塔遭雷擊,石洞荒廢,不靜崗寺裡又興了香火,這裡便無人理會了。這一兩年,這小村卻出了一陰陽師,善看風水,拆字畫符,名聲鵲起。洋洋湯湯的州河裡,小水撐船到了崗巒下,將船泊在一個石灣窩裡,踏著月色沿那一節石級進了村子。村子僅五戶人家,中間一戶窗上透光,正是陰陽師家。小水是認得這陰陽師的,當年麻子外爺和福運以及大空的墳宅方位就是小水陪七老漢一塊來請著去選擇的。但陰陽師認不得小水,以前每次來,她都是把船撐到河邊,讓七老漢去拜請的,七老漢也從未向陰陽師介紹過她。小水在門前遲疑了半晌,終充著膽子推門進去,屋裡卻早有了四五個人,見她進去,忽地將燈吹了,月光反映在石牆上,唯看見各人閃著青亮的臉。立即有人問道:「你是什麼人,來這兒做甚?」小水毛骨悚然,很快明白這些人必是求陰陽師算卦畫符的,便說道:「我來找師父的,不靜崗的和尚讓我來的。」便有一人叫道:「我還以為你是來砸攤的!」旋即燈被點亮,小水才看清此人瘦身高個,突眉深眼,下巴上有一豆大黑痣,正是陰陽師。
陰陽師說道:「你來找我是去看風水,還是禳治病災?」
小水則一時不知所措,倒後悔自己怎麼竟到這地方來。陰陽師又問道:「那麼,你是來問事了?」
小水點點頭,懷裡的小兒啼哭起來,忙在一石板上坐下,將xx頭塞在小兒口中。陰陽師就說:「那好,你先坐著。」便同一婆子抬了一個篩面的羅在一盤細沙上晃來晃去,眾人全屏了氣息,伸長脖子看那羅動。到此時,小水方明白他們在扶乩,也不再說什麼,靜靜地看著房子,聽陰陽師含糊不清的禱詞,同時聽到崗下州河的水聲。
約摸一頓飯時,扶乩事畢,三四個人起身走了,石屋裡只剩下陰陽師和一肥胖如八斗甕般的老婆子。陰陽師問起小水求問何事?小水便將金狗買機動船一事絮絮說過,詢問州河裡有了機動船是好事是壞事,金狗他們要乾的大事是成功是失敗,金狗往後是有福有禍?
陰陽師就說:「你就是小水吧?」
小水說:「師父怎地知道我名?」
陰陽師說:「你一說金狗我就猜出來了!州河上誰不知道金狗?!金狗是不信我這一行的,可你卻來了,是金狗讓你來求我的嗎?人到底不如神嘛!」
小水倒慌了,忙說:「這事金狗並不知道,是我心慌意亂,才到你這兒來的!」
陰陽師嗬嗬笑了起來,說:「金狗他們不信我這一行,信不信當然是他們的事,可我也不是信口胡說,騙人錢財。你瞧瞧我這裡的書吧。」隨手從桌上取過一本線裝古書,小水在燈下翻開第一頁,但見上邊寫道:「曩哲有云,因文見道,道判精粗,文殊拙巧,修辭以誠,立言以正,一縷潛通,永珍惟肖,蘊諸神明,播諸政教,上摭典漠,下參誓誥,遠涉山川。旁搜花鳥,盛慨古今,淋漓憑弔,如火益明,如川始導,周程之正,莊列之矯,南冀之直,班範之奧,不遺一善,乃徵眾妙,先民有作,是則是效。」小水文化淺,並不識其意,不知此書為何書。陰陽師說:「這裡邊的知識,也不見得比金狗他們報紙上的少。現在世上,有人總是鄙視我們,打擊我們,話說回來,即就是裡邊有迷信,可也救了多少走投無路的人!人活世上生百病,病卻分兩大類,一類是口入、傷風,一類是精神所致。口入、傷風之病可以服藥,精神之病卻是任何藥物所不能救的。你既來問金狗的事業,不妨扶乩,咱問問三老吧。」
小水說:「三老是誰?」
陰陽師說:「你瞧瞧牆上像吧。」
看時,竟是一張年畫:蒼松翠柏中立有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陰陽師便將三支「大前門」牌香菸點燃,插在年畫下的香爐裡,說:「金狗要乾的事業,都是社會上的大事,這就只能問三老了。三老是當今大神,你跪在那裡,心裡只是默唸你所求的事,他們會給你寫出字來的。」
小水疑惑不定,如此做了,陰陽師便和那老婆子扶了羅在沙盤上,良久不動,忽然慢慢搖動開來,羅幫下扎有一針,針在沙面上在復畫動,最後羅就不動了。陰陽師說:「好了!」小水近前看時,上邊畫著的似字非字。
陰陽師說:「瞧,左上角是兩個龍飛鳳舞大字:‘沒事’。這是毛澤東寫的。中間的字寫得小,寫得緊,是‘事成’二字,這是周恩來的字型。右邊的畫了一個圓圈,這便是朱德的,他沒有寫字,畫一個圈,這就是表示‘同意’了。」
小水再看時,似乎也是這麼回事,燈光下輕輕笑了一下。
陰陽師說:「三老保佑你家金狗了,你放心他去幹吧,說不定真有一天,金狗要成一番大事啊!」
小水不知真的為神點化,還是別的什麼,當下心鬆了許多,燈光下雙目生亮,面色紅潤,忙問付多少錢?陰陽師卻說道:「別人是要收錢的,你的就不收了,你是和尚讓來的,又為金狗問事,這錢是不能收的。」小水還是掏了五元錢,那胖老婆子接了。
小水離開了那間石屋,走出村子,從石級上一臺一臺下來,州河上則起了風,嗚兒,嗚兒,響著哨音。小兒受不得寒冷,醒來又哭了,小水還是激動,以手託著鴻鵬旋轉,說道:「鴻鵬,是想你爹嗎?你爹買機動船去了,買回來了讓鴻鵬坐,嘟嘟嘟,眨眼就從仙遊川到白石寨了!」孩子不哭了,呀呀叫著要爹,小水就又指著州河下游的方向,那裡正好有一顆遙遠的星,說:「你爹在那顆星下邊哩,明日就給鴻鵬開回來機動船嘍!」
鴻鵬不哭了,小水卻看見那夜空中突然發生了異變,原先青灰色的雲霧驟然呈出一律的橘黃,橘黃裡又滲透了土紅,那紅越來越重,且月亮的周圍就顯出了極寬的一個彩圈。
小水叫了一聲:「州河又要漲大水了嗎?」
那一年金狗去州城的時候,州河發了大水,前三四個晚上夜空就是這麼變化的!
她急急抱了鴻鵬下完石級,走到泊船的石灣窩,立石崖往下一望,灣窩裡卻沒見了那隻渡船!風在水面上迴旋著,波光搖曳,空闊一片。小水驚叫了一聲,慌忙下到泊船處,系船的繩子一頭還套在一個石嘴上,繩子的另一頭卻斷了,看看斷處,是在石坎上磨斷的。
小水抱了鴻鵬忙在石灣窩上下尋找走失的船,風掀著浪潑閃過來,與黑黑的崖石相搏相噬,產生出一種細微的又是驚心動魄的音樂。木木之中,忽然有幾聲犬吠,由遠及近,由小轉大。小水看時,從上游蒼茫迷離的沙灘上,一條狗一邊對著河面叫,一邊跑下來,她便不顧一切地銳叫:「狗子——狗子——」
這時候,正是州河有史以來第二次更大洪水暴發的前五夜,夜深沉得恰到子時。
寫畢於1986年4月.西安
改畢於1986年6月.戶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