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舉說:「你在家,伯伯盼不得有個說話的,可你苦苦愁愁的樣子,伯伯不能不管啊!世事就是這世事,伯伯還能活幾天,你總不能這麼可可憐憐一輩子啊!河運隊正紅火,或許將來真成大氣候,縣上也說不定要接收管理的,到時候,你還可以希望做個幹國家事的人哩!」
小水說:「我死也不給他田家低這個頭的!」
韓文舉說:「你不去說我去說嘛!我韓文舉把他怎麼啦,我就是愛說話嘛,罵過他嘛,可誰不知道我這嘴有了酒就沒個開關?」
小水不願意再聽伯伯說下去,抬起身便上岸回家去了。
韓文舉討了沒趣,就將剩酒全部喝完,喝完了他也就醉沉了,醉沉了就一句話也不說,心裡還在想:我這話是多了,人常道,禍從口起,也是這張嘴得罪了田家才使自己現在好為難啊!
後來就沉沉睡去,直到下午方醒,醒來卻還想著醉前的心事,就再也沒給小水商量,便去了兩岔鎮鄉政府大院去找田中正。田中正不在,英英在院子裡幫他叔叔洗衣服。
韓文舉說:「英英,幾時燙了頭,好洋火喲!」
英英說:「前幾天去白石寨燙的,好看嗎?」
韓文舉想說:好看得像個獅子狗!但他現在不能這麼說了,就奉承道:「好看,年輕了六七歲,你叔叔呢?」
英英說:「我叔叔去縣上開會了,你找他有事?韓伯可是從不找我叔叔的?!」
韓文舉說:「你叔叔是大忙人呀,我怎能忙處加楔去打擾呢?今日不找他不行了,是小水的事,恐怕還得要你幫幫忙哩!」
英英說:「小水的事?」
韓文舉說:「小水和你是同學,關係又好,為了金狗的事,她不是把什麼苦都吃了嗎?不是還到你這兒給你解釋過嗎?可見小水待你多好!如今她外爺死,她不能呆在白石寨,回家吧,日子又過得悽惶,你是不是給你叔叔談談,讓她能到河運隊去?」
韓文舉說到這裡,卻埋伏了要將鐵匠鋪入股作貨棧的條件。他估計英英會幫這個忙的,那不是又可省下這兩間鐵匠鋪嗎?
英英說:「這事我一定盡力幫忙。小水真夠可憐的,她這幾天在家嗎?」
韓文舉說:「在家。」又加一句:「整日嗚嗚地哭。」
英英就說:「我叔叔在縣上開會,恐怕要過了‘成人節’後才能回來,‘成人節’那日我休假,我先來找小水吧。」
韓文舉說:「‘成人節’?又到過‘成人節’的日子了嗎?我的天,這日子過得真快,快得我都糊塗了!」
「成人節」是州河岸上唯一的廟會,除了大年和正月十五,人們將這廟會看得比清明節、中秋節還要重要。韓文舉為歲月的疾逝而悲嘆著,又為這一天的到來所激動。他謝呈了一番英英,心裡覺得很暢快,思想這一年一次的「成人節」就在後天了,得給小水買件什麼東西,也顯得做伯伯的關懷吧,就轉身又去了商店,選買了一件新衫子。末了就索性再到一家小吃攤上,買吃了一碗雞蛋醪糟,唱唱呵呵返回渡口去了。
小水再去給伯伯送飯時,韓文舉將新衫子給了她,並當場讓她試穿了看合適,說:「真好,真好!人是衣服馬是鞍,我小水俊得是一朵花了!後天就是‘成人節’,伯伯過糊塗了,你也忘了嗎?」
小水說:「我沒忘的,昨天我就買了香裱紙了。伯伯你沒給你也買一件什麼東西嗎?」
韓文舉說:「我講究什麼呀?小水,你外爺‘三七’已過了,你就不要再穿這白鞋了,死了的他不能活來,活著的咱就活個自在,等到週年的時候,咱再好好祭奠祭奠他。後天你就穿上這新衫子到寺裡去燒燒香,說不定過了這節,你真有了好事哩!」
小水說:「我還有什麼好事?」
韓文舉想將他託英英的事告訴她,話到口邊卻止了,只是得意地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麻子外爺只會把你當貓兒似的疼愛,可他沒文化,只看眼前事,哪兒會想到你的前程呢?」
到了第三天,就是「成人節」,州河兩岸的人家幾乎家家都在鳴放著鞭炮,許多老年的中年的女人,以及姑娘、娃娃就擁到渡口來,叫喊著韓文舉擺渡去不靜崗的寺裡。韓文舉似乎又忘記了一切煩惱,一見人多,話就又如溢位來了一般,和這些老少女人們打笑逗趣,說:「嚇嚇,‘成人節’成的是所有人,可不是盡成你們婦道人家呀!」船上人說:「韓文舉,你是白活這一把歲數了,‘成人節’不成女人成什麼,沒有女人就有人嗎?」韓文舉說:「喲,女人吸北風喝涼水就能生下娃娃了?這不靜崗的寺你們知道是什麼寺?女媧補天的時候,補了東天補西天,補完了坐在咱不靜崗上歇氣了,想:補了的天再塌下來怎麼辦,總不能把我一個累死呀?就挖了州河的泥在捏,一捏就捏成現在人的樣子。可她為什麼不單單捏個女人的樣子呢?女媧說啦,女人是不行的!她就又捏了個男人樣子,將兩個泥人兒放在這河岸上,說:幾時河裡漲水了,淹了州城,這泥人就活了!」這麼說著,韓文舉就賣了關子,拿酒瓶去喝酒。船上人說:「你盡是胡說的,那時人還沒有,哪兒來的州城?」韓文舉說:「州城沒建起,蓋州城的地方在吧?所以以後州城一發大水,水要淹到了州城,那就有大事哩!州志我讀過,記載的就有闖王攻進州城那年,州河就發過大水。咱田老六游擊隊攻打州城那年,水不是把州城牆也衝了一塊嗎?」船上人就說:「依你說,今年州河水更大,把州城牆沖垮了十二丈長的石條,那也要出大事了?」韓文舉噎住了,卻立即辯解道:「怎麼沒大事?農村這麼鬧騰不是大事?聽說州城裡、白石寨裡農民進城做生意的人很多,你能說裡邊沒有幾個成龍變鳳的角色嗎?所以,女媧走後,果然州河漲水,那兩個泥人就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人,那麼一配合,就兒兒孫孫全生下來了。後人就在咱不靜崗上修了寺,也就定這一天是‘成人節’了。可現在倒成了你們女人的世事,光是你們女的,能叫‘成人節’嗎?咱們鄉政府整日動員要計劃生育的,怎不封我個主任乾乾,要不我這一天在船上,過一個女人發一個避孕環……」船上的人就一齊拿拳頭打韓文舉的頭。打得韓文舉笑不得喘不得。女人們就又罵了:「韓文舉你這麼胡說八道,老天活該不給你配個媳婦,你長了那個東西不如個雞,夜裡睡覺讓貓吃了那四兩肉去!」罵得饞火,韓文舉抵抗不住,故意將船來回搖晃,說:「我是沒用的男人,就讓我搖翻了船死了去吧!」女人們就又圍著打他,揪了耳朵讓他把船擺到對岸。
韓文舉在船上和女人們調情嬉鬧的時候,小水已經在家換了新衫子,按「成人節」的風俗,以家裡人頭各烙出兩張大面餅,一張要高高撂上房頂,一張要深深丟進水井。麵餅烙好,就給外爺的靈牌前點了香,也給爹孃的靈牌前點了香,便拿了麵餅出門站在房門口,說一聲:「這是伯伯的!」刷地把一張餅撂上去,麵餅在空中旋轉,圓如碟盤,輕如手帕,落在了瓦槽上。再說一句:「這是小水的!」又一張餅高高拋起,端端落在屋脊上了。正踮了腳尖往上看,身後有人叫:「第三張是我的!」回過頭來,說話的竟是英英。
小水氣恨著英英將她去解釋的事加鹽加醋在村裡公開擴散,但英英現在來了,又主動和她說話,她就沒理由給人家難堪了,說:「英英你也是去寺裡嗎?」
英英說:「是要去寺裡,但先要到你這兒來的!」
小水心裡就一驚,思忖道:她來還找我有什麼事,難道還懷疑我和金狗好嗎?英英說:
「我一來是看看你,二來我也是來給說個好事的!」
小水說:「什麼好事能輪到我?」
英英說:「韓伯沒告訴你嗎?他讓我給我叔叔說情,叫你到河運隊的。我叔叔今早從縣上提前回來了,他同意讓你去貨棧的。」
小水倒恨起伯伯了,說:「英英,這我不去,我伯伯他是說了句閒話的。」
英英便愣了多時,說:「你不去?這也是好事呀!麻子爺爺不在了,你一個人呆在家裡,日子勞累不說,悶都悶死人了!貨棧人多,熱熱鬧鬧的,怎麼不去?」
小水只是搖頭,牙把嘴唇咬得死死的。
英英又說:「你是不願在我叔叔手下幹事嗎?我叔叔我也對他有意見的,可他畢竟也不像別人說的那樣不好。我這話你信不信?不信也由你。你到貨棧去,他也不直接就管著你呀!你是不是還在忌恨我?我是說過你的不好聽的話,那也是我有我的難處呀!」
英英的話,竟使小水有幾分感動了。她說:「英英,你不要說這些了,我都不是這些原因,我現在哪兒也不去的,我不怨天不怨地,不恨你也不恨金狗,我只怨恨我自己。我就在家裡,安安順順過我的日子呀!」
英英看著小水,看了半天,搖著頭表示遺憾。
小水覺得讓英英尷尬了,就苦笑了笑,說:「英英,你家今兒沒烙麵餅嗎?」
英英說:「我才不信這些哩!早晨起來,我娘烙了好幾張,要給我往房頂上撂,還要我給金狗撂一張,我不撂,我娘就罵我,我拗不過她,把餅子裝在提包裡哄說我撂了,我想拿著到寺裡去肚子飢了吃的!」說完就格格地笑,果然從提包裡取出兩張麵餅來。
小水說:「這你就不對了,迷信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啊!這是‘成人餅’,你就是不給你撂,也該為金狗撂一張的,他人在外,更需要神靈保佑哩!」
英英說:「這麼說,還得撂了好?那我就給金狗撂一張!」手一揚,麵餅就落到小水家的房脊上了。小水看見,金狗的那張餅偏不偏正好撂在自己那張餅的上面,她心裡不覺疼了一下。
兩人又說了一番話,英英先往寺裡看熱鬧去了。小水目送著她的背影,眼紅著人家的命好!就拖著懶懶的身子又將另外兩張麵餅拿到井裡去投。井很深,只看見深深的地方有一小塊亮,幽幽的是一個神秘的境界。小水往下一看,那亮塊裡就出現了一點人影,她將餅投下去,聽見了兩聲沉沉的擊打音,就長久地呆看著那亮塊的破碎和迷亂,想:成人節成人節,人人都烙餅,可成了人,人卻多麼不同啊!
小水突然決定不去不靜崗的寺裡了。
到了黃昏,福運來了,問小水去寺裡了沒有,小水說沒有,福運說:「怎麼不去?你沒去給神燒燒香嗎?人多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我進去香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小水說:「我恐怕再燒香也就是這個樣子了!」
福運說:「你可不要這麼想!韓伯常說人生光景幾節過的,說不定你以後命會好呢!晚上咱到寺裡去吧,去年那個晚上,幾十個老婆子在那裡守夜唱歌,有趣得很,今年說不定人會更多的。」
小水終被福運說服,晚上兩人就去了寺裡。寺裡雖然沒有白天?!那麼人多熱鬧,但滿地的紙灰、炮屑和燒過香的竹把兒。神殿的兩邊牆上掛滿了各種紅布黃布的還願旗,供桌上堆積著各類吃食、用品,菜油竟盛了幾十個塑膠桶子。就在供桌下的磚地上,盤腳端坐了五六十人,一個人在領唱著,幾十人都在一起唱,聲在殿裡迴旋,使供桌邊上的兩盞油燈越發飄飄忽忽搖曳不定,越發光線灰黃不明。小水近前看了,一律是上了年紀的老婆婆,她們衣衫陳舊,昏發蓬亂,手搭在膝頭或握著那小腳,眼睛就微微地閉上,一聲接一聲地往下唱。唱的什麼,福運沒聽清,小水也聽不清,似乎是唱著「女兒經」,又像是唱著什麼佛文,含糊不清,吐字不準,但極流暢不打磕巴,有起有伏,有腔有調,那油燈的昏濁的光映在每一張枯皺的又泛著油汗的瘦臉上。小水倚在寺門口看著她們,先是覺得很冷,很恐怖,如進入了冥冥的鬼的世界,渾身都瑟瑟發抖起來。但聽著聽著,她慢慢是聽懂了,這些行將老去的老婆婆們是在唱著女人們的一生,她們從開天闢地女媧捏人開始,唱到人怎麼生人,生時怎麼血水長流,胞液腥臭,生下怎麼從一歲到兩歲,從兩歲到三歲,怎麼和尿泥抓屎蛋,說話,走路,跌跤,哭鬧,到長大了怎麼去冬種麥夏播秋,怎麼狼來要吃肉,生蝨來吸血,怎麼病痛折磨,怎麼煩愁熬煎,再到婚嫁,再到性交,再到懷孕,再到分娩,一直到兒女長大了又怎麼耳聾眼花,受晚輩歧視,最後是打打鬧鬧爭爭鬥鬥幾十年了蹬腿嚥氣,死去了還要小鬼拉閻王來審……她們不停地唱下去,似乎在哭訴著人生的一切苦難,唱完一遍,接著又從頭來唱,小水不知不覺心神被她們攝去,情緒進入唱聲中,福運叫她離開的時候,她竟已經淚流滿面了。
兩人踏著黑黑的夜色走出了寺院,誰也沒有說話。就在走下不靜崗前的斜坡時,那裡有一個土坎,一人多高的,福運先跳下去了,小水卻站在土坎上,恰這時遠處有一兩聲「看山狗」叫,其聲尖銳,動人心魄,她輕輕地叫了一下福運。
福運在問:「你害怕‘看山狗’在叫嗎?」
小水說:「是害怕。」
福運說:「‘看山狗’是避邪的,它一叫,神鬼都不敢來哩!你往下跳吧!」
小水說:「你來扶著我。」
福運伸出雙手,他沒有扶小水,卻將兩個拳頭撐在土坎壁上做了蹬臺兒,讓小水踩著下。小水踩住了,往下跳,但跳下來的時候她是撲在福運的懷裡的。福運趕忙要離開去,但是福運被鬼抱住了,這鬼大聲喘息,緊緊箍住了福運的身子,這鬼是小水。「小水,小水。」福運不知道小水是怎麼啦,慌慌地叫,但他的口被另一個口堵住,他嚐到了一種甜的香的東西,在他的懷裡是一團軟軟的棉花,是一個熱熱的溫袋,是一個滾圓的粗細起伏的青春女人的身子,這身子正散發著一股特異的肉的馨香,使他激奮而暈眩。等他清醒過來將手觸控到小水的臉上時,福運摸到的是一臉的淚水。
也就在這「成人節」的漆黑的夜裡,就在這四周空曠無人的山坡上,就在這「看山狗」的叫聲中和隱隱約約傳來不靜崗寺裡沒完沒了的人生全程的誦唱聲中,小水向福運透露了心跡,她提出她要同福運結婚,做生生死死的百年夫妻!福運是毫無準備的,也是毫無勇氣的,他發痴著,疑惑著,拙手笨腳不知道怎麼處理這事,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突變的女人!小水卻是那樣主動,無所顧忌,殉葬式的勇敢,擁抱著福運,要求他來用身子壓迫她,她也去壓迫他,讓他親她揉她咬她,她也親他揉他咬他以至於用手在他的背上抓出血道用牙在他的脖項和腮上咬出深印。她終於頓悟到了是她自己失去了金狗,並不是金狗遺棄了她,她就要在現在從另一個男人,她並不看重的憨實的蠢笨的醜陋的福運身上補回自己的過失。這不是向金狗賭氣,這是一個弱女子的自強自立,而將她的獸的東西,也是她原本最正常的人的東西全然使出來了。當福運還在說:「這,這……」的時候,她罵自己是傻瓜,更罵福運是傻瓜,低聲地但深沉堅定地說:「我就要這樣活人!我就要這樣活人!」
一個月後,小水和福運結婚了。
新房是在福運的三間廈屋,操辦的自然是韓文舉。這一日,村人前來相賀的十分多,雖沒有接收到什麼毛毯、線毯、太平洋單子、絲綢被面,卻每一家來人都買了一串鞭炮,在新房門口嗶嗶叭叭鳴放。且三家五家了,合買一副中堂對聯,在三間廈房的牆壁上,掛得紅紅綠綠的。
福運沒有想到,來祝賀的竟有英英。他正上下一新到鄰家借了桌椅板凳招呼來客安坐,一抬頭,看見英英進了門,當下就愣了。英英穿戴十分入時,一條純黑的筒褲,覆蓋著一雙只露著腳尖的皮鞋,手裡拿著一條綢子被面,朗聲笑叫:「福運,還不接客嗎?」
福運反應不過來。
英英就說:「喜日子真是喜糊塗了!小水呢,這麼大的事,也不事先通知我,我臨時才買了這件薄禮的!」
小水聞聲出來,拉她入坐,說:「本來要給你說的,怕你上班,叫你為難的。」
英英說:「再忙也得來啊,這被面算我和金狗送你的!你真有福,年紀比我小,結婚倒比我早!」
小水聽到「金狗」二字,心裡隱隱地疼了一下,但她臉上還是笑著,去給英英倒茶的時候,險些把杯子撞翻。
這一切,福運都看見了,心裡暗叫:英英是田中正的女兒,她這面子上的事做得多好!她來了,專是給村人看的,似乎她一直待小水是親姊妹,奪走金狗,並不是她的自私和狠毒。可憐的小水,有口什麼也說不出,苦只能往肚裡嚥了!福運就走過去,對英英說:「英英,要入席吃飯了!」
英英說:「我和新娘子就坐到炕上吃吧,我來陪她。你放心,我會照顧她週週到到的!」
客人便在屋裡、院中入席就坐。年長的圍坐了桌子,年幼的孩子和婦女就在院裡將門扇卸下,將筐籃翻過當了席椅。冷盤端上,水酒倒上,一時叫聲吃聲划拳聲頓起。小水按規矩坐在炕上,兩個陪娘,再加上英英,四人對面兒盤腳吃飯。小水羞答答的,兩個陪娘因為有英英在座,一時自卑,少了言語,手腳也瓷呆笨拙,就顯得英英最為活躍了。她喝過幾杯,臉色如故,又給小水倒滿了一盅酒,舉起來說:「我再敬你一盅!」
小水臉色已紅,說:「不敢多喝了,我酒量你不知道嗎?」英英說:「沒事的,這一盅權當我替金狗敬你的,你也不喝嗎?」
小水只得接過喝了。喝得口嗆,喝得心慌,問一句:「金狗叔現在可好!」
英英說:「好呀,他已經正式到記者部了,來信說,他要去東陽縣採訪,寫一批大通訊在報紙上發表。你想想,這些文章要是發表了,會對全地區農村形勢產生指導作用,他也就是大名人了!」
小水吃驚地看著英英,眼裡充滿了忘卻一切的激情,連問:「這可是真的?」
英英就從口袋掏出信來,是整整三頁,嘩嘩地直抖,說:「這是他來的信,你瞧瞧,你瞧瞧!」
小水將信接過來了,卻又還給了英英。
英英說:「信上再沒有寫什麼別的話,哪有什麼呀?哼,前一段,外邊一片風聲,說金狗不三不四的話,事實怎麼樣呢?你不是體體面面的黃花閨女嗎,不是倖幸福福的在結婚嗎?那些長舌婦和長舌男現在怕是連一個屁也不敢放了!」
小水不知道該說什麼,低了頭,大聲出氣。末了說:「來,咱們喝酒吧,我也衷心盼金狗成功,當了記者好好盡他記者的責,也盼望你們儘早結婚!」
酒盅子端起,每人都喝了。小水又倒了酒,讓各位再喝一盅。那英英也又倒了酒,再讓對喝。後來,就又各自自倒自喝。兩個陪娘一會兒看看小水,一會兒看看英英,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便說:「哎呀,喝得多了!」小水說:「醉不了的,喝呀!」端起盅子又喝了。
一個陪娘就害怕了,起身出來對福運說:「小水和英英今日怎麼啦,酒量那麼好,一壺酒兩個人快要喝完了!」
福運就罵道:「這英英她孃的黃鼠狼子給雞拜年,她又是來作踐小水的!」當下火氣泛上,要進屋去轟英英出門。
韓文舉忙將福運抱住,壓低聲音說:「你瘋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人家能來也是給咱賞了臉的,即是她成心來作踐的,咱鬧起來也大理不通!」
韓文舉就進了屋去,英英已經趴在炕蓆上,眼神發直,小水卻在說:「伯伯,小水自小沒爹沒孃,全是你老人家拉扯大,這場婚事又是你一手操持,我還沒有給你敬酒哩!福運,福運,你來和我給伯伯敬酒呀!」
端著酒盅走過來,身子一歪,撞在桌角,盅子就從手裡掉下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