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浮躁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那小子真被鎮住了,不敢近前,卻叫道:「好呀,土包子,咱《州城日報》的‘鼓樓下’見!」

《州城日報》的「鼓樓下」欄是專發批評文章的,金狗聽他說出這話,心裡越發自豪了,說:「你寫吧,稿子寄來了,我可以幫你改改錯別字!」

那人倒發矇了,在旁的同夥叫道:「這個是報社的!」

金狗嘿嘿笑著,猛地收住架勢,一字一句地說道:「鄉下人不只是光會吆車拉沙子吧?」

鬧事的城裡人騎車遁去,一場爭吵就這麼結束了。趕車人千聲萬聲感謝金狗,金狗卻黑封了臉面教訓道:「要進城,就剛幫硬正地來,自己不把自己當人看,別人就把你當狗耍了!」說罷,揚長而去。但是,金狗又走了一節路後,氣消下來,不覺自己也笑了:訓斥趕車人不要自卑,而自己如此激動,不也正是自卑的另一面表現嗎?金狗呀,金狗,在州河水上的時候,州城是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地方,如今要做了州城的人,而且是州城報社的人,面臨的環境將是什麼樣呢,能適應能發揮自己需要發揮的能力嗎?

金狗首先被分配在一個編輯室上班,他的任務是一邊負責編輯室的內務雜事,一邊熟悉編輯業務,進修提高新聞寫作知識。辦公室六個人,主任是一位五十餘歲的長臉人,使喚金狗如自己的兒子。金狗是聽話的,腳手勤快,每日提前來,提水,拖地,倒垃圾。時間稍長,便知道這個主任唯一能領導的只有自己。那個穿牛仔褲的,是州城組織部長的小舅子,可以為一點小事破口與主任爭吵,那個年輕的姑娘又是地區文化周長的女兒,模樣俊俏,開口閉口稱總編、主任為叔叔,而那個戴眼鏡的老龔,本是與主任一起到報社的,資歷學問皆是

不把主任放在眼裡,常要作踐主任五十年代怎樣進城後愛上一個女學生,而拋棄農村的結髮老婆。最後是一位三十九歲的中年寡婦,則有人看見半夜在總編的辦公室不出來,出來碰著人了,聲言是「彙報工作」的。小小的辦公室裡,滿牆掛著報紙,滿櫃子滿桌子的稿件,電話鈴三分鐘五分鐘催命似的嘶響,各式各樣的作者接二連三地來查詢稿件,來請教學習,來質問為什麼他的稿件不見報。時常就有來帶了禮品,一包瓜子兒,一條香菸,一袋拔了澀的甜柿,竟甚至有服裝廠的作者,拿來了一捆減價處理的花褲衩,給每人面前丟放了一條。這種無奇不有的熱熱鬧鬧的景象之後,辦公室門關了,大夥就評論哪個作者傻樣,哪個作者髮型好,體形好,議一議報社裡××和××的桃色新聞,當然這絕對是在寡婦編輯不在的時候。直到一切該說的都說了,大家低頭處理各自的稿件,男的吸菸,女的品茶。那寡婦編輯終於說:「金狗,你是白石寨縣上的人嗎?」金狗說:「白石寨仙遊川的。」「好名字!到報社前在什麼單位!」「農民,撐排的。」「哦,你什麼親戚在州城嗎?」「沒有。」「沒有?你還保密呀!」金狗再沒有說什麼,只是認認真真看稿件,有疑問的,不懂的,恭敬求教各位。每每抬起頭來,他就看見坐在對面的文化局長的女兒那一身漂亮的衣服,她似乎要領導州城服裝新潮流,三天兩頭換出一身新的。現在她又結了一條大紅領帶,金狗低頭看稿子時,總覺得眼前有一道紅光,痴眼看她,她也就發覺了,徵求對她的衣服的評價。金狗說不出來,只能報以首肯,那文化局長的女兒就要說:「金狗你不懂服裝的,你還是給咱說說州河上的怪人怪事吧,稿子看得頭疼,調劑調劑神經吧!」金狗的思緒就到了河上,到了船排上,終在眾人慫恿下,講怎樣浪裡行船,夜半里聽見一種奇異的叫聲,老船工說那是水鬼的聲音。講夏日的河灘如何恐懼,有人走著走著忽然中邪,會拿頭直往沙裡鑽,結果口鼻塞沙,窒息身亡。講河岸上的某人家,媳婦如何與一個船工相好,勾搭成奸,被村人發現,赤條條吊在樹上抽打,那男女後來就出逃,發現他們的時候,淹死在月日灘上,屍體還緊緊抱著,分也分不開。但金狗講得更多的卻是州河發大水,船工們怎樣捨命去救溺水的人;行船翻了,十幾條船怎樣一起去打撈;船到上游去砍柴,砍荊條,夜裡睡在山人的燒得發燙的炕上,女主人睡在炕的東頭,男主人睡在炕中,船工睡在炕的西頭,整夜油燈不熄,輪番在一口大的便桶裡發各自的聲音小解。在這個時候,金狗是活躍的,激動不安的,且腳手輔助於表演動作。但往往講著講著,就想起了白石寨那個鐵匠鋪,鐵匠鋪裡一個拉風箱的女孩,金狗就不講了。

金狗一離開州河,英英就隨之在頭腦裡消失了,他似乎有一種心理,為自己同英英發生的那次關係而竊喜,是小小地懲罰了田家,甚至於對於英英現在的處境而幸災樂禍了。但是,小水的形象卻像影子一樣跟隨著他!他原先自以為只要離開了州河,離開了仙遊川和白石寨,對小水的內疚就可以漸趨平靜以至淡化忘卻,但他怎麼也想不到,離開小水越遠這種內疚越是強烈,痛苦得像蟲子一樣咬噬著他的心!進入州城以後,他每天接觸著城市的時髦美,這種時髦美不能不令他傾羨,當在報社大院看到那麼多風度翩翩的女子,在大街看到來去往復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他才懂得了古書上常寫道的四個字:如花如雲。一邊是小水,他敬菩薩而內疚,一邊是時髦美,面對著雌獸而衝動。當金狗接觸到這形形色色的州城女子後,他常常作想:小水如果能到這裡,也能穿上那樣的服裝,小水絕不會遜色的。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以致使金狗產生了小水與城裡時髦女子合二為一的幻覺。如此幻覺中的女人折磨著他的情緒,使他在辦公室情不自禁談論過州河上的故事後,就一個人要悄悄溜出辦公室,往報社斜對面的小酒館裡一壺酒獨坐獨飲,然後回來半天一語不發。

辦公室的同志開始評價金狗:激動起來特別發狂,沉默起來異常消沉,是一個不可捉摸的角色!

後來,報社裡發生了一件事,好多人發現自己的信件老不能按時收到,收到了,總似乎有被拆過的痕跡。金狗是三天也就能收到英英的信的,信總是三至五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最革命的話,都是中學生的文體,詞藻堆砌,格言成段,卻少不得開頭結尾是最俗的話句,什麼「親愛的哥」呀,「您的妹妹」呀,且描寫一段那天晚上在金狗家裡的事。金狗一看見她描繪那一夜的事,臉就發燙,虛汗直冒,心裡充滿一種懊喪和悔恨!信立即就燒了。他害怕這樣的信讓外人知道,每次上班總是到信欄裡事先拿走。當報社發生有人偷拆信件的事後,他也留神到英英的來信封口處怎麼也是溼的?他花費了兩個晚上,潛伏在信欄不遠的暗處,偵查是怎麼回事。果然這一夜已經兩點,一個人影躥至信欄下,匆匆將信全拿走了,兩個小時後,那人又悄悄趕來,要將信放回原處,他撲上去一把攔腰抱了。盜信人竟是另一編輯組的一位六十歲的老編輯!事情審查清楚了,這位老編輯將別人的信偷偷拿去,用刮臉刀輕輕啟開,將信看了,又小心翼翼復裝好,再連夜送回信欄。這事使全社職工震怒,一致要求查出他偷信的政治目的和陰暗心理。但是,查明結果,他純粹只是心理變態。事後,金狗聽人講這位老編輯是某一名牌大學畢業生,一九五七年雖未打成右派,但因言語過激,一直被列為「內控」分子使用,從此再不多言多語,即就是在本編輯組小會議上,輪到他發言,也必是一分鐘兩分鐘的話都要擬好一個發言稿,按稿宣念,末了還要有四句「高舉紅旗向前進」之類的順口溜詩。且偏娶有一位年輕的媳婦,掌握家中政治、經濟、外交大權,長期與一位副總編通姦。他幾次進屋撞著了,氣得就坐在椅子上,拿一張報紙來看,擋住那一幕主惡的場面,而說:「卑鄙!卑鄙!」可這位副總編在會上卻還總是點名批評他的編輯水平差:將一份來稿退了,作者竟投寄《人民日報》而發表了。

這件事使金狗大受刺激!意識到人的靈魂若永處於極度的湯水煎熬中,人便會失去自立自強,心理變態,墮落為一個「窩囊廢」。金狗從那位老編輯身上,覺醒了自己,他就要努力工作,全力擁抱自己的事業,只有這樣,他才能拯救自己,才能醫治那一顆痛苦不堪的心!

三個月後,金狗被調到了記者部。記者部更是熱鬧的部門,那些年輕的記者,上衣口袋裡總裝著記者證,且偏外露出一指紅的顏色,在街上惹每一個人注意。金狗跟著老記者,學會了採訪,學會了處理各種複雜局面,學會了應酬各類人,也學會了做記者的派頭。他努力在克服著農民意識,要把架勢奓起來,見到任何人,到任何部門,一想到自己是記者,什麼也不膽怯了。他現在真正明白到,記者的權力說沒有,什麼也沒有,說有,什麼都有!每天,送給記者部的請柬很多,邀請的電話也不斷,某某企業要開張了,某某公司開座談會,記者是被請坐上席的。吃飯,尤魚海參銀耳蘑菇七碟子八碗擺滿桌子,白酒甜酒啤酒汽水五顏六色整筐端上,題辭,留影,末了再送一包禮品,小是電熱杯電熨斗電飯鍋一應電器傢什,大到床單毛毯毛料皮箱高檔用品。於是,第二天的報上就登出了某某企業某某公司的訊息,產品用不著刊廣告了,採購員大放其心地前去訂貨,既省錢又揚名又推銷了貨!金狗簡直大吃一驚,沒想到報紙的作用這麼大,而報社內部竟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事!

一次,某個體戶飯店經理來報社,要求報紙公開能為他們撐腰,指責現在好多部門藉故勒索他們。金狗和一個記者去那裡瞭解情況,得知飯店從申報到開張,共請客了一百多次,花銷了二千元。過幾天,稅收的來了,吃;衛生檢查的來了,吃;管水的來了,吃。都得吃!管電的來了四個,一桌飯吃到一半,又來了兩個,說:那四個只管室內用電,他們是管室外電的。只好笑臉又迎進來,重開一桌又吃。單是那個地區垃圾清潔工,一個精瘦的糟老頭,也立在飯店門口高聲叫罵,指責這個店在修理店房時往垃圾臺上倒過一次垃圾。「有沒有申報在這兒倒垃圾的手續收據?」沒有,那就罰款吧,老頭掏出一沓發票來:「交三百元,我給你開收據!」店經理只好連聲告錯,求高抬貴手。老頭就張口叫道:「你知道不知道,這一片,我是管垃圾的!」結果又請人吃一頓。吃畢了,老頭竟會從懷裡掏出一個飯盒,說:「家裡還有一個傻兒子,隨便給裝一點剩飯吧!」又得拿一盒新飯好菜!金狗聽了,氣得連連罵娘,答應一定要公開揭露這些勒索者。經理說:「好,咱們吃頓便飯吧,已經準備好了!」飯菜異常豐盛。吃罷,那個記者去結賬,回來金狗問:「多少錢?」回答是:「不要錢。」金狗急了:「不要錢?咱這不是白吃嗎!咱是為調查人家被白吃得太厲害來的,咱也把人家吃了?!」同事說:「這沒辦法,現在就成了這樣,你要不吃,經理倒要懷疑咱給他們撐不撐腰了!」

金狗想:好端端一個社會,風氣怎麼竟成這樣?在州河,覺得兩岔鎮不好,白石寨不好,州城裡卻也是如此!金狗實在是憤怒了,熱血衝臉,面紅耳赤。那同事竟笑了,說:「你這一怒,也就怒出你的幼稚來了!什麼叫社會,這就是社會!咱們做記者的,說起來什麼官也不是,可一般官卻怕記者,若依這點優勢也去撈些什麼便宜,撈是撈得著,可咱不幹,那太辱沒了良心,咱只能利用這點盡力去為百姓辦一件兩件好事就是了。今天咱回去寫一個東西在報上登了,畢竟會剎一剎這種勒索風的吧。」

金狗覺得這話有理,似乎又沒有多少理,但這篇報道發表以後,果然引起州城領導的注意,進行了打擊「水霸」、「電霸」、「稅霸」、「路霸」的整頓工作。當那個飯店的領導親自又趕到報社當面向他們致謝的時候,金狗似乎悟到了衝動和激情,太直太烈,這誠然是英雄的行為,可現在卻不是產生這種英雄的時代了,陽剛之氣太盛,不但不能幹成自己要乾的事,反倒壞事,而甚至使陽剛淪變為一種窩囊。金狗跟著這些老記者,終於意識到這些老記者之所以受到重用而頗有聲望又切實為百姓辦了好事,他們的生活裡全是充滿了一種「活鬼鬧世事」式的幽默。

這月月底,報社裡需要一個人去東陽縣採寫一批山區致富的大型通訊。這是東陽縣委書記親自到報社來要求的,他介紹了他們縣上許多情況,總編十分感興趣,覺得可以樹立典型大做文章。但是,任務派給記者部,許多老記者卻藉故家中有事一時不能走開,推託不去。這些年來,因記者都不願意到邊遠山區縣去採訪,各縣就成立了記者站,硬性派記者去那裡駐站,一年一輪流,輪流都找理由推託,去了又都不安心,慢慢各縣的駐站記者就全換成當地人,將一些通訊員轉正為記者了。東陽縣屬這些邊遠縣中最偏僻也最貧困的一個,記者們不願去,讓當地那些人寫吧,東陽縣的書記不信任,報社的總編也不信任,於是,金狗便自告奮勇去了。金狗是從州河岸上來的,他知道山民致富的艱難,真希望那裡果真有了好的經驗,他就可以告知老家的人如何去效法了。

臨出發的前一天,英英又來了信。這信寫得十分長,已沒有了慷慨激昂的語句,聲聲似乎是在向金狗乞求,乞求中又時時透射出一種針刺。她在追問金狗:為什麼不回信呢?即是工作太忙,也不至於連幾句話的簡訊也不寫吧?她末了直接把事情說破:知道金狗心中留戀著小水的舊情,但是,已經對不起了一個小水,還要再傷害另一個女人的心嗎?金狗面對著這封信,心腸軟了,只好第一次給她回了信,但信上只講了他來到州城報社的情況,講了他將去東陽縣採訪。寫完給英英的信,他又給白石寨鐵匠鋪去了一信,這樣才覺得心理平衡。他給小水的信中,再也不能使用那些「親」呀「愛」呀的字眼了,他向小水訴自己的內疚和痛苦,結果就寫成了沒有結尾的信,塞進了郵筒。這一夜裡,金狗一人來到了州城南門外的樹林子裡。他需要一塊清靜之地來平復自己的心緒,可樹林子裡,一對一對少男少女在其中約會,他們坐在那石椅上,大樹下,草窩裡,金狗一看見那兒停著兩輛反射著月光和遠遠的路燈光的腳踏車,他就知道那附近是愛情的禁地,便繞開走過。他安靜不下來,耳朵裡盡聽到悄聲悄氣的嘀咕,哧哧格格的笑聲,也有大聲的吵鬧,有哭,也有動了手腳的廝打。愛情到底是什麼?金狗在那嬉笑聲中體會到愛的甜蜜,在哭鬧聲中更知道了愛的虛偽、欺騙和不堪的庸俗醜惡。一股無名之火就從心底產生,無法排洩,當突然聽到一聲銳叫「抓流氓」!接著是一片廝打聲時,他餓虎撲食一樣進去揪住了一個逃跑的年輕人,拳頭雨點般地擂下去。原來這小潑皮潛藏在樹林子裡偷聽一對戀人的情話,妒意頓起,竟用石頭暗中砸傷那男的肩頭。金狗將小潑皮摔在地上,看著他口鼻出血不停求饒,他也如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軟在樹下站也站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