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浮躁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七老漢說:「金狗,你要走了,我們是應和你喝喝酒的,可你那麼快做了田家的未婚女婿,你也不覺得事情太快嗎?」

金狗說:「我知道。」

七老漢說:「談戀愛我不懂,我年輕時在荊紫關認識一個女的,雖是窯子院的,至今夢裡還夢到她。你和小水,說斷就斷了?」

金狗說:「嗯。」

七老漢嘆了一口氣,不言語了,坐到了後排上去,掏了酒扁壺喝。福運要喝,老漢不讓,罵一句:「現在的人心都奸了,我何必耍大方呢?想喝酒了你自己買去!」

七老漢罵福運,福運沒見怪,金狗臉卻燒得發燙。

排悠悠地往下行,誰也不再說話。這是金狗行船撐排以來從未遇過的冷清。他知道七老漢在怨恨他,福運在怨恨他,但他給他們說什麼呢?他只能默默地站在排頭,睜大眼睛,集中精力,在一種高度緊張之中將腦子裡充斥的混亂淡化為一片空白。州河在寬寬的河谷裡並不是滿滿蕩蕩,水有時合為一道,蛇樣地衝到北岸,空出南岸一堆一堆沙石丘梁,有時又衝到南岸,使南岸的路逼上了峭峭的石崖,而北岸的乾涸灘上卻新墾了一坑一窪的水田。水流在正河道的時候,則是分開了三股四股。這是最難撐渡的地段,哪兒一股水深,哪兒一股水淺,金狗憑藉著股水的顏色,泛起的浪花,每一次都順利通過了。過了分股水,河床必是下落,水就平緩了,午後的太陽斜斜照著,水的表面就像是油畫一樣。他看著水面上那些波紋,清楚哪兒是個旋渦,哪兒下邊是一塊礁石,別以為這裡是萬無一失的地方,稍不留意,那溫溫柔柔的水面就會將排吸鐵石似的吸去,只打一個轉兒,排頭就沉下去,什麼也不得見了。到了七里峽,河道窄起來,八個山嘴惡作劇地從兩岸交錯突出,州河就扭曲了七個灣來。灣灣是連綿的樹林,像牆壁似的,這牆又都向河面上傾斜,光線就兀然幽暗了。那些乾死的枯樁發著白色,明顯在碧綠中,而葛條、野葡萄藤像掛在樹上的繩子,一條條垂下來,在水面上搖曳。多草的冷清的角落,岸崖上泛著油膩的黑石,和一叢一叢狼牙刺,全都發著微光。金狗心提上喉間,將那一竿長篙前後左右撥點,常常一篙當地點在岸崖上,排和人就反彈一下,發出嘎嚓一聲裂響。那些被砍伐的樹樁,是從水面上砍伐的,水的波曳常常使一人高或半人高的木樁隱蔽,金狗才小心翼翼撐過了,突然一聲震響,排劇烈地打了一個迴旋,然後就再不動了。

金狗大叫了一聲:「掛樁了!」

一直在排後冷眼靜觀的七老漢和福運,似乎是幸災樂禍,並沒有立即站起,慢慢收拾了酒壺。七老漢說:「黴了,這木樁從來沒有掛過排的!福運,下去看看,是不是這兒有了鬼,把排拉住了?」福運抄了一把彎刀,剝了衣服溜下水去,水面上一陣咕咕嘟嘟的水泡,後來就冒上來說:「七伯,真的有了鬼!一根木樁插在排底的椽縫裡!」七老漢說:「半個月前,這棵樹上吊死了一個婦人的,披頭散髮,舌頭有二尺長。石疙瘩那劣坯子還用竹篙挑婦人褲子,他小子倒沒報應,讓咱邪上了!」說罷就「呸呸呸」連向河心吐唾沫。還要叫福運也吐,說是衝邪。三個人就全下了水,一起用力將排往上抬,但白費力氣,排依舊靜著不走。七老漢就鑽下排底,上來說:「刀在水裡沒用的,取鋸子吧,只有用鋸子鋸木樁了!」福運拿了鋸子再要下水,金狗不言一語奪了去,撲通沒進水去了。十分鐘,二十分鐘,金狗冒上來,臉色黑紅,大口喘氣,福運要下去換他,金狗又鑽下水了。又一鍋煙時辰,冒出水,說:「快斷了,咱們一起往下推排吧!」三個人全下了水,用葛條將排系在大樹身上,後憋足力氣推排,咔嚓一聲,水下的木樁斷了,排忽地衝下去,立即葛條一個顫音,拉得直直的。七老漢跳上排,站在了排頭,喊:「快上!」福運跳上排了,看見金狗還在那裡洗腳,便突然用刀砍斷了系排的葛條,排箭一般順水衝去,霎時拐過一個灣不見了。

七老漢在排上憂心忡忡,說:「福運,你也太過分了,你把他留在那裡,前不著村,後不挨店,夜裡怎麼辦?」

福運說:「讓他和那女吊死鬼過夜吧!」

七老漢說:「把排靠岸,等等他吧?」

福運說:「讓他受受苦,死不了的,咱走咱的!」

金狗呆呆地站在岸邊。當福運將他丟棄在這裡的那陣,他憤怒得想要殺人,恨不得一個猛子紮下水,跟著那排泅浮,追上去把排搗碎。但後來,他就笑了,如果這種懲罰能減輕七老漢和福運對他的仇恨,他甘心在這裡呆上一夜。多少天來,他第一次心裡稍稍平衡了一些,臉上泛上一絲無聲的笑。幸好,又一隻船從上邊撐下來,船上的人認識金狗,停船讓金狗坐了,已是黃昏,繼續向白石寨行去。

金狗坐的船身輕體小,下行得特別快,到了七里峽下五里處,就遠遠看得見了七老漢和福運的柴排。金狗坐在艙裡,不讓福運看見他,相距半里之遙,船上的人突然大叫:「不好了,前邊的排出事了!」金狗聞聲出艙,看見柴排通過河面,橫過河面上空的一道電話線因一邊電杆彎倒,線低垂河面,柴排發現時已來不及,福運忙中用竹篙挑線,沒有挑中,線便攔腰將他拉落水中,柴排壓過,拉斷了電線,幾捆堆在排上的梢子柴也散落河中。七老漢失聲痛叫:「福運!福運!」慌亂中將排往岸邊靠去。金狗也急了,他知道福運水性並不十分好,落水後排又從身上通過,一定是被水捲入前邊的河槽子去了,便不等船衝下去,一個躍子就投入水中,使勁往前劃。果然,前面的河槽子裡,福運冒了一下,又不見了,金狗泅過去,抓住了福運的頭髮提起來,趕來的船,伸過了篙,福運抓住被拉上船了。篙來再讓金狗抓時,金狗沒有抓住,忽覺得有一股力量在拉他,吸他,水旋得像龍捲風,他叫聲「不好」!拼足力氣掙扎,但還是被卷吸過去,最後全身被夾在一個暗礁石縫。七老漢已經泅下水了,水鬼一樣貼在礁石上,發現了他,拉住他的雙腳往外拉,終於拉出來;金狗的一條胳膊脫臼了,疼痛得不能動彈。

福運揹著金狗上了排,千聲萬聲向金狗賠罪,金狗說:「得了,福運,我沒有忌恨你。你把我丟在七里峽,我知道你嫌我愧對了小水,你應該是這樣的。」福運和七老漢幫著按接金狗的胳膊,卻怎麼也按接不上,那胳膊越發變紫變黑,腫得很粗了,只有到了白石寨進醫院去看醫生。

福運說:「金狗哥,我總不明白你怎麼不要小水了,是小水做了傷你心的事了?」

金狗說:「沒有。」

福運說:「那你怎麼能這樣?!」

金狗到了此時,只好老老實實把情況說了,七老漢和福運都呆了,默不作聲。船泊泊地在水裡下行了一二里。金狗說:「福運,即就是與英英最後事不成,我和小水的事也怕是不會再成了。我有一句話,你肯不肯聽?」

福運問:「什麼話?」

金狗話未出,眼睛卻潮了:「小水是好女子,她命太不好了,沒爹沒孃,韓伯是個粗心人,光棍了一輩子,心也野,不會疼愛人,麻子外爺護小水,可他年紀太大,往後你就要多幫她呀!我知道你是去了鐵匠鋪,我感激你,一輩子感激你!」

福運是實誠人,倒被金狗幾句話說得動情,當下點了頭。

船排到了白石寨。天已擦黑,三人去了醫院,醫生為金狗按接了胳膊,返回排上已是萬家燈火了。福運說:「金狗哥,我陪你去鐵匠鋪吧,事到如今,你也不能再不去呀!」

金狗面有難色道:「我何不想去,可麻子外爺他會不讓我進門的,要是一鬧,小水更傷心的。」

福運也覺得是。七老漢卻叫福運到一邊,說:「你去把小水叫來,讓他們在排上說說話。金狗今日訂婚,他能跑來,還不是再想見見小水嗎?」

福運就裝作去給七老漢打酒,跳上岸小跑往鐵匠鋪去。

鐵匠鋪裡,麻子外爺病未好,小水也病倒了,頭痛,心口疼,飲食不進。麻子外爺嚇得發慌,拖著病身子去買了許多止痛片,給小水吃了也無濟於事,便去請了寨城西關一位巫師,巫師看了小水,說是撞了鬼了。麻子問:有死鬼纏人,有沒有活鬼纏人?巫師說,當然有纏人的活鬼,他雖沒死,可魂魄來纏,比死鬼倒兇出幾倍。麻子就破口大罵金狗!巫師便在一張黃表上畫了符,一張壓在炕蓆下,一張貼在門框上,說一天後家宅安全,人體康復。但小水還是身子沉重,且動不動就哭。福運趕來,鋪門掩著,聽見小水哭,勸慰了幾句,小水方坐起來強裝笑臉問村裡事,問船上事,卻隻字不提金狗。

福運說:「小水,你再不敢哭了,事情到了這一步,船上、村裡的人都疼你。誰是誰非,大家看得清,金狗他是沒人緣了。」

小水說:「你們不能恨他,他也有他的苦處。」

福運說:「這我也知道了,今日排上,我整過他,他後來又救了我,連胳膊都傷了。他說起來也淚水汪汪的,可他畢竟不對,寧願當一輩子農民,死在山上,死在河裡,也不能做這絕情的事!」

小水說:「他也來了?他人呢?」

福運說:「胳膊已經接好了,人在排上。我叫他來,他不敢,是我偷偷來叫你的,可你又病了。」

小水卻已經從炕上下來了,一邊梳理了亂髮,一邊說:「走吧,我去看看他!」

福運吃驚地看著小水,不明白她竟能下炕,一點也不像病得沉重的樣子。只是問:「你行嗎,你行嗎?」小水則開門自個先走出去了。

來到寨城南門外的渡口上,柴排靜靜地泊在那裡,排上呆坐著七老漢,卻不見了金狗。

福運喊:「金狗哥,金狗哥!」

七老漢走過來低聲說:「你不要叫了,金狗他走了。」

福運說:「他到哪兒去了?」

七老漢說:「你走後,金狗問你到底幹啥去了,我實話說了,金狗流了一陣眼淚,說他還是不見小水好。他是專門來見小水,來了卻沒勇氣見到小水。他上了岸,我問他到貨棧嗎,他說他不去那兒,到哪兒,他也不知道,讓我不要管他好了。」

小水呆呆地站在那裡,遙看夜幕下自西迤邐而來的州河,曲岸回湍,半隱半現,波光浩渺,不覺喃喃而語:「這也好。這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