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浮躁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蔡大安竟吃了一驚:「大空,你!」

大空說:「我怎麼啦?他當他的書記,我做我的村民;我願意去那是我的人情,我不願意去這是我的本分!」

兩人在外邊說話,屋裡的韓文舉、金狗他們全聽到了,大家都是木木的表情,陷入久久的沉默。韓文舉嘆息了:「這世事,這世事……唉,該低頭時就低頭吧,金狗,你去勸大空,明日你們都去為好。」

金狗說:「是不是還要再買一吊肉提上?!」

韓文舉搖了搖頭,默然出去,招呼蔡大安進來吃酒,蔡大安不進來,韓文舉就拉開了大空,說:「老蔡呀,大空酒喝得多了些,你別上怪。因為田書記蓋房的事太突然,大空、金狗、福運他們明日真的要到白石寨去定購船上的用釘,來不及改變了。我明日去幫忙吧。」硬將一場矛盾化了。

第二天,韓文舉去幫忙蓋房,來的人確實多。矮子畫匠也去了,兩個人一見面,就那麼苦笑著,臉皺得如核桃一樣難看。他們不願意在人窩裡勞動,到出窯的磚場上忙活。房子因為要一磚到頂,訂購的磚又在不靜崗後的小村子裡,韓文舉和畫匠跳進窯裡,腳手並用,反覆將磚搬出來,人就失了人形,烏黑得像燒就的陶俑。幹到中午,田家吆喊收工吃飯,兩人趕回村子,田家門前安了八張桌子,人都入席了,田中正提著酒壺要大家多喝,就嚷道:「兩位老者也來給我幫忙了?我中正該怎麼謝呈啊!英英她娘,端一盆水來,讓他們洗洗手臉吧!」

韓文舉說:「不必了,下午還要出窯哩,也不講究了。」

婦人說:「洗洗吧,有香皂的。」

韓文舉隨便擦了兩下,說:「長就的黑臉,用刀子也刮不白的!」

旁邊有人便打趣道:「韓老伯出一次窯,怕要尿三年黑水哩!」噎得韓文舉臉通紅,入席低頭吃喝起來。

田中正在各桌上添了酒後,來給韓文舉和畫匠添,故意大聲說著笑話,末了問:「金狗今日沒來,又去行船了嗎?」

畫匠臉色難堪,回覆道:「他約定好今日去白石寨定購船釘的,他本想來的……」

田中正就笑了:「來不來沒啥。你家金狗不是平地臥的人啊,吃起水上飯了,發了,明年你家也怕要蓋一院子了!」

畫匠就說:「他胡成精,什麼事也沒個落腳。」

田中正卻一臉嚴肅起來,給韓文舉添上酒說:「人可不能小看!誰能料著誰的光景呢?我中正一生還不是絆絆磕磕,有人暗中陷害,眼看著不行了,不是又起來了?!他韓伯,你說呢?」

韓文舉頓時不知所措,心裡罵田中正欺人太甚:他已經知道是小水告發了他的事,偏這麼問他!他後悔今日活該來給田家幫忙,可他給誰說去,他是自己來的呀!

韓文舉臉上似笑非笑,打了一個極響的噴嚏,急用手去揉鼻子,將尷尬支應過去。

夜裡,金狗一夥從白石寨回來,告訴說,白石寨滿城風雨,都議論兩岔鎮鄉領導班子變動一事,全是田有善從中起的作用。這田有善老奸巨猾,當著蔡大安的面痛罵田中正,先落得一身清明,背地裡卻到縣紀委去施加壓力,田中正反倒高升,握了兩岔鎮的實權了。韓文舉叫苦不迭,自認黴氣,要金狗他們明日在強人面前低頭,老老實實替田家幫忙罷了。大空氣窩在肚裡,回家去睡覺了。小水也灰了心,想田中正如今翻上來,必會施報復於她,也決定到白石寨外爺家鐵匠鋪拉風箱去。金狗卻越發死硬,就是不去田家,就在又一個早晨,偏從田家門前經過,咿咿呀呀唱著往州河行船去了。

五天裡,田家的新房威威風風蓋起來,畫匠矮子又開始了他的職業,在那門樓上、照壁上塗白抹藍。金狗的船便在州河上下行運,吸引了更多年輕人,河面已是一派熱鬧了。

州河裡水量小,灘就顯得多,從仙遊川到白石寨還可,白石寨到荊紫關三百四十華里,就有皮缽子灘、羊皮峽灘、黃龍尾灘、烏龍灘、手扒灘四十六個「漫漫子」(小石灘)。梭子船十次下行,五次便要出事,船撞在黑石巖上裂為碎片,撐船的彈起來,眼睛亮的,手腳麻利的,在船將撞之時撲向巖頭,抓住石嘴,或攀住巖上一根荊棘,那命就保下來。手腳不利的,更甚的是視船與船上貨物重於命的,一心要把握船的方向,結果船板飛起來,一隻胳膊一條腿也飛起來。即就是身子四全,被急流衝下岩石下的潭淵,水形旋渦,人像進絞肉機一般卷下去,扭個麻花,永遠嵌在石縫裡餵了魚蝦。

半年光景,新造的梭子船毀了八條,使州河岸上的人膽戰心驚。

但出一次船就發一次財,僥倖成功的心理卻給年輕人發作了魅力,他們相信命運,該死的不得活,該活的不得死。「這世事就是吃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發了財的,就大吊子提肉,大罐子盛酒,於渡口上將新鮮衣服當場穿在孩子的身上,大聲叫吆著請韓文舉,請雷家小子大空,請田家的人去家「劃幾拳」。直喝得醉天倒地,在桌子下躺倒幾個人了,方才散去。福運每每也被請來喝酒,他不善飲,卻喜熱鬧,從不入席,立於桌邊負責看杯倒酒,每有使奸耍賴者,由他檢舉,執行懲罰,實有不能再喝的,方他代喝。於是雞叫三遍,醉客四散,黑暗中就都喊福運:

「福運,攙著我!」

「福運,你他孃的在啊達?你不揹我,我從這堰畔上滾呀!」

福運把每一個醉漢送回家,天也就亮了。

但是,船每一次下行,情景卻不大如這夜裡熱鬧,做父母的,做妻子兒女的,全送至船上。此後三天五天,村子裡一片寂靜,只有狗在叫,汪汪汪,聲音從這條巷子傳到那座牆壁,嗡嗡如在甕裡。待到某一日太陽落山,河面上出現第一隻船,人就跑向渡口,於那蒼茫裡分辨這是誰家的船,這船上人的家屬就早跑過去,但船上的人卻並不多說,急匆匆走近一位渡口盼望的人,低聲地說什麼。立即那家女人哇的哭起來,癱在地上。便又有許多人抬她回去,又立即有許多人拿了門板,草蓆,坐那先返回的船又下行而去,總少不了有一隻白公雞被縛了雙腿,也坐在船上,黃昏裡撲啦啦抖動翅膀。當一口新漆染過的棺具抬往村後高高的山上去,天差不多是要下雨的。在河裡死的,死了要埋到高山上,這是州河岸上的風俗,其道理沒有人研究,但推想這是符合死者的心願:死了的才痛恨河水,真正體驗到水的惡毒,再也不到水裡去了。山路陡峭,落雨又滑膩如油,這棺具就常常十分鐘二十分鐘抬不上一個土坎。於是,又有人喊:

「福運,你想吃不想吃葬飯?抬大頭!」

「福運,憋足勁,上喲!」

福運扛住棺具的大頭齜牙咧嘴地上了土坎。

下葬了,眾人在雨中如卸過載,說一句「事情總算過去了」!十分疲勞,也十分輕鬆。回家去吃了葬飯,多是包穀糝糊湯酸菜,又喝多了酒,一夜沉沉睡去。於第二天早晨,船隊又開拔,舊的一個沒在了,新的一個又出現,只是多了無數的紙陰錢,船邊行邊撒。大夥說一陣那新寡的媳婦還年輕,雖有孩子,但終是守不了,又要去做誰家的屋裡人。

船上有一位七老漢,州河裡浪蕩了一生,人老了心還年輕,衝著金狗說:「金狗,那媳婦好人才,屁股滾圓,是能生養的,你把她拾掇了絕好!」

同伴的說:「七伯老得不中用,眼睛不行,鼻子也不行了,金狗早獵住一個了!」

毛子伯便問金狗:「是哪一個?」金狗就是不搭理。

一個說:「七伯有嘴,你去問白石寨鐵匠張麻子去,他會留你灌一壺燒酒哩!」

七老漢說:「是小水?那可是個嫩貓兒!」

金狗說:「七伯嘴要閒了,船艙裡有酒。小水把我叫叔哩,你敢作孽?」

七老漢呵呵大笑,去艙裡取了酒喝,喝得太猛,喉嚨裡下酒還要說出:「什麼叫叔不叫叔,你算人家哪一門叔,她爹早死了,你還叔長叔短到哪一輩?」要站起來,雙目昏眩,兩腿發軟,一個趔趄險些跌進河裡去。罵道:「死鬼,埋你還是我結的抬槓繩,你還要拉我替身?你是短命,你怪得了誰,我在州河四十年,怎不出一回事?!」後來就喃喃囈語,頭枕在船舷上睡著了。

這幫命大的人,受得大苦,也享得大樂,船每到白石寨,就全要進寨城看一場戲,下一次飯館。金狗不享受這些,他有他的受活處,提一條魚,或是一隻蓋子發黃的鱉到南街麻子鐵匠鋪去。小水已經在那裡好長時間了,終日挽著細白白的胳膊拉動爐子上的風箱,外爺將紅鐵鉗出來,小錘叮叮噹噹敲一陣,叫一聲:「大錘!」小水就抄了大錘,照準砸下去,那咣咣巨響中,夾伴著打節拍扁鼓似的當當聲,吵醒著窄窄街巷。金狗他們一到,小水眼尖,立即就銳叫了,那揚起的大錘便砸了空,氣得麻子外爺罵句:「急死了你!」

急的是小水,喜歡的更是麻子,讓金狗一夥入屋坐了,翻箱倒櫃尋著好東西來吃,但往往什麼也尋不著,總拿出白銅酒壺來喝一通。魚的鱉的,小水拿去做了,那湯必是新鮮。麻子是貪吃貪喝,小水總是說:「老人吃頭,小的吃尾。」將魚頭夾在外爺盤裡,將魚肚分給金狗,自己吃魚尾。麻子就又罵:「這女子沒怎一下,心裡就沒外爺了!」紅著眼直瞅著金狗樂。

在麻子鐵匠鋪喝酒,少不得被酒鬼麻子灌醉。同夥醉了,小水留一留說說便罷,金狗醉了卻死留。金狗夜裡就不回船上。鐵匠鋪裡一面大土炕,金狗在炕東,小水在炕西,中間睡個乾瘦麻子。燈點著浪費,屋裡一片黑,半夜裡金狗醒來,看見麻子在吸菸,煙火一明一滅。小水也看見外爺煙火一滅一明。

船第二天在州河行駛,風平浪靜,同夥作踐金狗夜裡酒醉是裝的,壓在船上要他承認夜裡幹了什麼事沒有?金狗發誓,指頭指著天上一輪油盆般似的太陽。同夥問他敢不敢喝三碗河裡生涼水,金狗趴在船頭,一氣喝下四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