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謠看著聽風躺在火臺之上,彷彿與這如畫美景融為一體。
葉逸站在蕭謠身邊,扣緊了她的手指。
「如果有酒就好了,這裡的風感覺輕靈雅逸,」蕭謠的伸出手來感受著風從指縫間流過,「聽風最喜歡的就是一邊吹著風一邊喝酒了。」
「正好,我這裡也有一壺釀製了三十多年的月泉濯,就用它送慕容公子一程吧。」
蕭謠回頭隨著那聲音方向而去,只見蘇月河端著一個玉雕的酒壺緩緩而來。
「太好了!多謝蘇城主!」
眾人敬慕容聽風一杯。
蕭謠執著就杯莞爾一笑。
聽風,此間過往,不再重來。但是你在我心裡面,永遠都在。
火把落下,慕容聽風終於被火焰包圍。
他這一生從不高調,所求不過瀟灑恣意,這一把火,燒掉了他的過往,以及束縛他的一切。
蕭謠眼前似乎看見了還是十七歲少年的慕容聽風,抽劍而出衣闕翻飛。
這場火,一直燒了一天一夜。蕭謠一直守在一旁。
硝煙散去,一切歸於平靜。蕭謠小心翼翼地將聽風的骨灰收斂入盒中。
「聽風,很快我們就能回家了。」
入夜之後,蕭謠捧著聽風的骨灰倚欄望月。
蘇月河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
「介意我坐在你的身邊嗎?」
「當然不介意。」蕭謠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蘇月河倩然坐下。
「蕭姑娘,月河來是想問你,殷掌門可好?」
「師父……」蕭謠心中一顫,「他回去清塵築了……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蘇月河嘆息了一聲,「佛家有言,大笑無聲,大悲無淚,大愛無言。這句話用在殷掌門身上也很貼切啊。」
「聽起來,蘇城主也很瞭解我師父啊?」蕭謠笑問。
「殷掌門,他會將所有心思放起來。在他看來,他關心誰他在乎誰他心中牽掛著誰,他都不會說出來。所謂一花一世界,他可以守著那朵花,哪怕它從來不知道他的心意,從來不給他回應,那就是他的世界。」蘇月河望著那輪明月,像是對蕭謠說又像是對她自己說。
「他最快樂的時候,是平靜的。最痛苦的時候,也不會蹙眉。最愛的時候,也只是守候在那裡,將她的選擇當做自己的選擇,他會將她推到外面廣闊的世界裡,讓她看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這就是殷無羈,他不會把任何人鎖進自己的世界裡,他只會站在風中看潮湧奔騰聽花開花落,只是等他心中的那個人過盡千帆回眸時,他還在那裡。」
蕭謠心中忽然被狠狠一震,如同撥開雲霧豁然開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眼淚垂落下來。
「蕭姑娘,夜已經深了,你也早些睡吧。」蘇月河起身離去。
第二日清晨,蕭謠便敲開了葉逸的房門。
「葉逸,聽說附近鎮上的集市很熱鬧,怎麼樣要不要去逛一逛?」
「好。」葉逸唇角漾起淡淡的笑意。
他們正好趕上一年一度的廟會,蕭謠看到什麼都覺得有趣,兩人就這樣耗去了大半天。
蕭謠的腰上插著風車,一手拿著糖葫蘆,另一手捏著糯米餈,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在人群裡穿來穿去。
眼看著就要不見的時候,後腰被人勾住,她一回頭便看見葉逸。
「你拽著我幹什麼啊?」蕭謠嘴巴里塞著糯米餈,含糊不清地說。
葉逸不說話,只是握緊了蕭謠的手。
「誒,這裡人太多了,」蕭謠指了指房頂,「我們上去吧!又能把集市看個清楚,又不用這麼擠!」
「好。」葉逸輕身將蕭謠帶上了房頂,兩人相依坐下。
蕭謠糖葫蘆伸到葉逸面前,「吃一顆啊!」
葉逸頓了頓,緩緩張開嘴,咬下一顆。
「小時候我喜歡吃糖葫蘆,是因為糖葫蘆是最便宜的小吃,酸酸甜甜的,吃了一顆還想吃第二顆,總覺得吃不夠。」蕭謠看著流雲,滿臉眷戀的笑意。
「嗯,那個時候霖姨從鎮上回來帶了糖葫蘆,你就笑很開心,彷彿這世上根本沒什麼煩惱。」
「現在,長大了……我還是喜歡吃糖葫蘆,因為那就是像人生一樣,甜味和酸味交雜在一起,酸甜的盡頭還有淡淡山楂的苦味。」蕭謠反扣住葉逸的手指。
「等你吃第二顆糖葫蘆的時候,前一顆的苦味就會被酸甜取代了。」
「傻瓜,總是有最後一顆的。」蕭謠伸了個懶腰,此時夕陽西下,已然華燈初上。
「累了嗎?要不要睡一會兒?」
「沒事。」蕭謠揮了揮衣袖,「你看,這塵世如潮人如水……所以往往在街頭見到的那個人,在街尾的時候,往往就會走散了。」
葉逸眉心一顫,「不會的走散的。」
側過頭來的時候,肩上一沉,蕭謠已經靠在他的身上睡著過去了。
葉逸只覺得此刻無與倫比的寧靜,只望時間停下,他們永遠留在此刻。
月上柳梢頭,蕭謠這才揉了揉眼睛醒過來了。兩人這才相伴回到了月亮城。
蕭謠拍了拍葉逸的肩膀,「好好睡啊!」
葉逸伸手抓住了蕭謠,開口卻又啞然無聲。
「睡了啦!」蕭謠拍了拍葉逸的手背,伸著懶腰回去房裡。
葉逸長久地佇立在蕭謠的房前,直到蘇月河掌燈路過。
「葉神醫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啊?」
「我還不困。」
蘇月河莞爾一笑道:「葉神醫,這世上有很多事物,都不是你看著,守著,握著,攥著,就不會失去不會錯過。如果早晨醒來她還在,那就在。」
葉逸半晌才挪動了一小步,彷彿刀割一般艱難。
待到第二天,日光傾城。葉逸推開了蕭謠的房門,屋內收拾的整整齊齊。而慕容聽風的骨灰盒也不見了。
葉逸僵在那裡,眉頭聳動起來。
他這一世只在父母死去時落淚過,多年以後的此刻,那冰涼液體沿著臉頰滑落時,他竟然不知道如何擦去。
他跨入房門,在桌邊坐下,手掌按在那封信上,長久無言。
蕭謠要說的,其實葉逸什麼都知道。
蕭謠要回到殷無羈的身邊,那個一直等著她,守護她的人。他給與蕭謠的是一個世界。即使葉逸隨著蕭謠回到清塵築,他也走不進他們兩個的世界裡。
葉逸閉上眼,他明白,這就是蕭謠說過的最後一顆冰糖葫蘆。無論他與她之間曾經有多少酸甜,還是逃不開最終的那一絲苦。
海風陣陣,濤聲不絕。
蕭謠抱著聽風的骨灰終於回到了清塵築。
築外竹林依舊翠綠,風聲流轉,竹語紛然。
蕭謠深深吸了一口氣,輕撫過懷中的骨灰盒,「聽風,我們到了。」
那座小築靜靜佇立在這紅塵之外。門廊上的竹片風鈴脆響,蕭謠走上前去輕輕撥弄。
房門微啟,蕭謠推門而入,那一剎那,她呆愣在了那裡。
滿眼都是水墨畫掛在滿屋滿室,每一張每一抹都是她的畫像,一顰一笑惟妙惟肖。蕭謠走近,抬起畫紙細細看來,每一筆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醞釀期中。
如果不是真的對她瞭解至極的人,又豈能將她畫的如此神形兼備呢?
蕭謠唇角輕輕揚起,回過頭來看見桌上那株蘭花,婷婷靜立,不在乎是否有人欣賞,只為心中那萬千期許,默默表達。
撥開層層畫紙,蕭謠放輕了腳步走入室內,只見殷無羈正頷首作畫,筆尖垂落。
殷無羈的儀態淡然,眉眼之間優雅如流雲入鬢。蕭謠長久地站在那裡,凝望著他。
以前她無數次看著殷無羈作畫的身影,無數次她覺得無趣而轉過了視線。
而今,她才明白,這才是她所見過的最靜致最美好的風景。
「師父,我回來了。」蕭謠輕聲道。
殷無羈手指一顫,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蕭謠的身影,他等待了無數個日夜,寂靜太久無法相信站在他眼前的真的是蕭謠。
「師父,你以前最喜歡畫的是小築前的那片竹林,怎麼現在畫的都是我了?」蕭謠輕聲問。
「因為……我看山溪是你,我看落月是你,我看那些青竹也是你……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就畫你吧。」殷無羈神色如故,除了眉梢那一顫,也撥動著蕭謠的目光。
蕭謠在他身邊坐下,緩緩將腦袋靠在殷無羈的肩上。
「師父,你還記不記得你送我離開清塵築的時候,說要我看清楚……開在外面的花兒和清塵築裡花哪一種才是我真正所喜愛的。」
「記得。」殷無羈伸手摟住她。
「那時候蕭謠說,外面的花兒和清塵築的花兒,都是花,沒有什麼不同。原來蕭謠錯了,它們其實是不同的。」蕭謠扣住殷無羈的手,閉上眼睛感受著殷無羈的存在,「我……只喜歡這裡的花……」
殷無羈的肩膀顫了起來。
從此以後,風情水暖,歲月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