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裝作沒聽見,只是遞給你一個塑膠袋:「把清出來的東西丟進去!」就轉身離開了。卻又不放心,怕你梯子架不正,或泥土地因為連日的豪雨鬆軟,造成梯子歪斜。雖想讓你一個人完成工作。還是不放心地出去幫忙。
我在下面扶著梯子,看你把髒東西抓出來,人遞過水管,用強力的噴水清除屋角夠不到的地方。豈知汙黑的泥漿和朽葉飛濺得我們滿身都是,且把房子新漆的外牆也弄髒了,只好再拿著拖把去清理牆壁。不巧地,天上又落下豆大的雨滴,使我們狼狽極了。
只是看到那滾滾的雨水流進天溝,又一下子轉入通地的水管,再也沒有溢位的現象時,我們都笑了!
「奇怪!從來沒覺得流水的聲音這麼好聽!」你說。
「因為它不再只是一條與你無關的天溝,而成為‘你的’天溝!那裡你淋成落湯雞,又弄得一身泥,換來的通暢!」
記得以前有一次我移植韭菜,請你出去幫忙,那時你不敢碰泥土,用兩根手指尖做事,氣得我和了一灘稀泥,命令你把兩隻手都插在泥裡。相信你一定不會忘記吧?!
我當時間:「你每天吃的白飯、麵包、水果,哪樣不是從泥上里長出來的?我們死了之後,也都會變成泥!我們住的、站的、躺的,哪一刻不是以這大地為基礎?你要尊重土地廠我更對你嚴肅地說;「每個人的福分都有一定,小時候太嬌,連泥土也不敢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並不是好事!」
說句實在話,今天有幾個人不是「五穀不分」呢!我這樣悅,只是告訴你,不可有嬌貴的想法。人生不可能都是順境,小時候太嬌,只怕未來難以刻苦,也不容易瞭解別人的疾苦,使你變得孤獨。
最近,我就基於這種想法,常要你做些粗重的活。我教你跟在園丁旁邊,看他工作,並對你說:「以後,由你剪草修花,省下一筆開支,以便繳大學學費!」
在我修補浴室磁磚之後,也留下一大堆清理的工作,教你拿著海綿擦拭溢位來的石膏。
甚至當工人敲打地下室天花板時,我居然叫你去看裡面的管線,弄得你一頭灰!
我更不准你坐車去火車站,而使你走很長的路。
我是一個多麼殘酷的老爺啊!
但是你也要知道,當有一天你在外面遇到水管、龍頭、磁磚、大溝、警鈴、雪窗、剪草機這些問題,別的嬌生慣養的年輕人都束手無策時,你卻能輕鬆地處理啊!
你或要說何必自己動手?可以請專業的人來!但是請問像今天的天溝,你請人,他能立刻到嗎?最重要的是你要了解;這雖是一個專業的時代,卻也是一個人人都得自己動手的時代。
一群專業工人合作蓋房子,回家之後,泥水匠可能自己修水電;水電工人則自己補牆壁。
他們為什麼不各自到對方家修理呢?
因為工作忙、交通擠、地方大,他們沒時間跑來跑去!也可以說:正因為過度專業,那些專業人才已經只能管大的、不能管小事了!
小事誰管?
自己管!
以不要認為那是大才小用。一個真正成熟的「現代人」,是能屈能伸,並懂得充分自助的!
我希望當你有一天到女朋友家做客,她媽媽夾一整隻龍蝦到你盤裡,你能毫不猶豫,準確地動手吃。按部就班,吃得乾乾淨淨,使對方知道你「見過場面!有經驗!」
而當她們的龍頭漏水時,你又能立刻拿起扳手,扭開螺絲,換上橡皮圈!讓人知道你並非嬌生慣養,而是對家庭有責任、有擔當的青年!
好妻子、好丈夫或能守能攻的現代人,都要從小學起!從家做起!自助助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過臉來赫然呈現的,是一個扭曲的內塊,和上面小小的眼洞。
再看他一次!
「半邊身體都用布包著,好可憐!看起來像個木乃伊,恐怕得在醫院躺三個月!」一個月前,你從醫院探視受燙傷的同學回來,滿臉同情地對我說,
但是當我今天問你「有沒有去探望你那受傷的同學」時,你先一怔,然後疑惑地說:
「他剛出事的時候,我不是看過他了嗎?你知道的啊!」
那麼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吧!
當我做電視記者時,曾去醫院採訪一位被火嚴重的傷的人。他已經在醫院躺了半年,連續做過多次植皮的手術。剛進病房的時候,我只看到他受傷較輕的半邊臉,於是高興地對他說:「不錯嘛!你已經幾乎完全恢復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過臉來。我頓時震驚了!攝影記者也不自覺地放下肩上的攝影機,因為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扭曲的肉塊,和上面小小的眼洞。
那天我沒有做任何訪問,但他說的幾句話,卻烙在我的心中:
‘毀容的人;常比癌症患者更可憐。後者面對的是死亡,前者面對的是生命、是人群!」他的意思是說被毀容的人,所需要的是更大的勇氣,來面對以後的人生,和人們奇異的眼光。
他對我說:
「金錢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友情。幫助我、告訴我:你們在以後還會接納像我這樣一個可怕的人……」從他那個黑洞似的眼睛中,我看到了閃亮的淚水。我低聲問:「有沒有很多朋友來看你呢?」
「……」起初有,現在就很少了!一般朋友聽說,總會來看看,但是隻有真正的朋友,會來第二次。第一次是人情,不得不來。第二次才是友情,是他真正關心。只是友情太少了!」
聽了這段真實故事,你該瞭解我為什麼明明知道你去過,還要再問一次!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貞,患難見真交!我們愈是在困苦的時刻,愈需要朋友,也愈會記得朋友的幫助。
你知道我到今天最深深感謝的人之一,是你的四姨婆嗎?因為當我高中動盲腸手術的時候,你祖母被擋在門外,四姨婆是護士,所以獲准進入。那次手術原以為半個小時就能完成,卻因為黏住了腹腔,足足動了兩個鐘頭,後來不得不加打麻藥。半身麻醉的我,幸虧有她從頭到尾拉著我的手、安慰我,甚至善意地欺騙我:「看!馬上就好了!」
所以今天她如果需要我,我會毫不猶豫地為她赴湯蹈火。
為什麼?因為她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向我伸出雙手!
記得有位政界的朋友對我說:「知道嗎?如果你動手術切攝護腺,門外的訪客會排隊排到電梯口;可是如果你肺癌開刀,門外也會排到電梯口,但不是訪客,是花籃!」
跟著,他說:「可是我就抓住人們現實的這一點,表現得不現實!我專去看那些已經失勢或重病的長官。結果當他們有一天東山再起的時候,對我最刮目相看!所以朋友不在於平常多麼熱呼,而在於需要的時候,是否能及時出現!」
可不是嗎!去年我有一位在臺視工作的高中同學,突然患重病,雖然跟他幾年難得見面,當我知道之後,還是在返美前的一片忙亂之間,到醫院去看他兩次,並從紐約訂了幾回電話,寄些醫學資料給他。
不久之後,接到他送來的傳真,說已經動完手術,一切順利……
而那竟是在他經過開腦大手術,剛剛清醒之後躺在床上親筆寫的信。
我真感動得落下淚來,一方面慶幸這位高中老友勝利歸來,一方面激動於這份情誼。
真正的朋友,是你想去探望他,一次!兩次!三次!當他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出現!
真正的朋友,是在死難歸來之後,立刻就想到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