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男的一開口說話,就把褚雲峰嚇了一跳,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屠龍!
那女的杏臉飛霞,說道:「龍哥,不許你亂嚼舌頭。」
屠龍正色說道:「瓊姑,我說的可是正經話兒,難道你不願意?」
伏在窗外偷聽的褚雲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女子正是劉瀚章之女、劉大為之妹,亦即是他的師父給他訂下的未婚妻子劉瓊姑,給屠龍騙到大都來了。
劉瓊姑低垂粉頸,輕聲說道:「我不願意,也不會跟你出來了。可是,可是……」
屠龍道:「可是什麼?你怕褚雲峰來找麻煩麼?只要你有決心,他總不能把他搶了去。」
劉瓊姑道:「我跟你私逃,這是迫不得已的。咱們的事情,總還得爹爹點頭才好。」
屠龍道:「你的爹爹不會答應的。他和褚雲峰的師父是好朋友,你若回去求他,他一定要逼你嫁給褚雲峰的,我告訴你,褚雲峰這小子不是個好東西,他是個腳踏兩頭船,明裡幫忙義軍,其實卻是效忠金虜的壞蛋。不過他瞞住師父,你的爹爹也就相信他是好人了。」
劉瓊姑道:「那姓褚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不過爹爹和哥哥說的和你可大不相同。」
屠龍冷冷說道:「那麼你是相信你爹爹和你哥哥的說話了?那你還是去作褚家的少奶奶吧。」
劉瓊姑惱道:「我的心都給了你,你還說這樣的話氣我!褚雲峰是好人也好,壞人也好,不管他是什麼人,我的心上都是沒有他的,我已然跟定了你,你還吃這種莫名其妙的醋做什麼?」
屠龍賠笑道:「瓊姑,我知道你的心了,你彆著惱,我和你說笑玩的。」
劉瓊姑道:「這種玩笑也是可以隨便開的麼?」
屠龍道:「瓊姑,咱們還是早點成了親吧,也省得夜長夢多。」
劉瓊姑道:「我想、我想,我想還是多等一些日子的好,說不定爹爹會回心轉意的,咱們私自成親,總是不好!」
屠龍道:「要等你爹爹回心轉意,那可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你若怕私自成婚不妥,我倒有個好主意。」
劉瓊姑道:「你有什麼好主意?」
屠龍道:「你的哥哥不是很疼你的嗎?」
劉瓊姑道:「不錯,他在家的時候雖然很少,我們兄妹的感情可是十分好的。去年他本來要帶我出去,只是因為爹爹年老,要我作伴,他顧念爹爹,這才打消原議。唉,這次若不是因為爹爹給我胡亂定下婚事,我是捨不得離開他的。嗯,我又把話題扯遠了,你的意思是——」
屠龍說道:「我的意思是想請你的哥哥主婚,他很疼你,多半會答應的。只要他肯應承,你爹的面前,也就有他可以代為說項。」
褚雲峰聽到這裡,心裡想道:「屠龍這廝倒是膽大包天,難道他不知道劉大為早已清楚了他的底細,還敢求他主婚?」
劉瓊姑道:「我只知道哥哥是在北芒山的義軍之中,可不知道確實處所,如何找著他?而且,咱們人生地不熟,跑去尋義軍,恐怕也不妥當吧?」屠龍說道:「傻丫頭,我怎肯叫你冒險去找哥哥。」
劉瓊姑道:「你去我也是不放心的!」
屠龍笑道:「也不用我自己去,我的朋友會幫忙我的。你只須寫一封信,請你哥哥到這裡來就行了,我的朋友門路很多,他會把這封信送到北芒山你的哥哥手中。北芒山離此不過幾百里路,快馬馳送,三五天內,你哥哥就可以到這兒來了。」
劉瓊姑道:「哥哥到這裡來恐怕也不方便吧?」
屠龍道:「你放心,我的朋友都是早已嚮往義軍,只恨沒有機緣投奔。這個地方也很秘密,一切事情有我的朋友打點,絕對不會出事的。」頓了一頓,接著又道:「瓊姑,我的心事想必你亦知道,我也是早就想投奔義軍的,這次倘能請你的哥哥到來,這正是一舉兩得,婚後,咱們就可以一同往北芒山了。」
圖窮匕現,褚雲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屠龍說的要和劉瓊姑早日成親是假,真正的目的卻是想把她的哥哥騙來,好套取義軍的訊息,說不定還有更陰毒的手段來對付劉大為。
想明瞭這層,其他的疑問也就迎刃而解了。他們既然要進行這樣的陰謀,當然就不能讓劉瓊姑知道這個地方是「國師府」,服侍她的人,也就只能用漢人了。
劉瓊姑躊躇莫決,暗自思量:「哥哥為國捨身,他知道這裡有這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冒這個險他一定是認為值得的。不過萬一出事,卻是我害他了。」想了一會,說道:「龍哥,我來了幾天,你的朋友是些什麼樣的人我還不知道呢,這個地方好像皇宮一樣,你的朋友是豪門鉅富嗎?又為什麼你總不肯帶我到這園子外面逛逛呢?」
褚雲峰聽到這裡,臉上露出微笑,心裡想道:「這位劉姑娘還不算太過糊塗。」
「瓊姑,你也未免太糊塗了!」屠龍說道:「你我曾經和金虜的鷹爪交過手,怎能不謹慎行藏,以免風聲洩露呢。至於我的朋友,你更不用猜疑。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難道你不相信我麼?」
劉瓊姑道:「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對你的朋友猜疑,我只是覺得有些難解。」
屠龍笑道:「這裡是金國的京城,和山溝自是不能相比,住的房屋好些,那又有什麼可疑?你也沒有真正到過王宮,怎知此處是和王宮一樣?」
劉瓊姑面上一紅,說道:「或許我是井底之蛙,但這裡縱然不能比美王宮,也總比普通人家好得多吧?」心中暗自思量:「記得哥哥說過,反金的志士,生活大都是過得很樸素的,義軍中人,那就更不用說。龍哥的朋友卻過得如此豪華,他們是做什麼的呢?」
屠龍故作神秘地說道:「這就是兵法上所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的道理了。你想,他們是住在金國的京城裡,在金國的京城裡密謀反金,豈能有半點可疑之處給人發現?要怎樣才能使人不起疑呢?最好的辦法就是裝作豪門富戶了,這你懂了吧?」
劉瓊姑聽了他說得有理,笑道:「原來如此。但這樣明裡一套,暗裡一套的做人,也未免太辛苦了。」
屠龍說道:「所以他們都是和我一樣,想早日找到投奔義軍的門路,就不必在大都受苦了。對啦,我剛才說的那封信,你快點寫吧。」
劉瓊姑聽得外面打更之聲,驟然一省,說道:「夜已深了,龍哥,你先回去,這封信我今夜寫好,明天一早給你。」
屠龍嘻皮笑臉地說道:「瓊姑,我不回去了。」
劉瓊姑道:「你我雖有夫妻之約,多少也得避點嫌疑。這封信我又不能馬上寫好的,你聽外面已經打過二更了,你是不應該留在我的房中了。」
屠龍忽地將她攬入懷中,笑嘻嘻地說道:「今晚我不走了,反正你總要做我的妻子的,咱們先成親後拜堂那也無妨!瓊妹,我實在捨不得離開你,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劉瓊姑滿面通紅,驀地用出全身氣力,把屠龍推開,說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我做你的妻子也得光明正大的拜堂成親,你要逼我苟合,那是萬萬不能!」
屠龍本以為軟硬兼施,瓊姑定是半推半就的,哪知她突然翻臉,倒是始料之所不及,心裡想道:「聽她今晚的言語,已是有點起疑,只有米已成炊,才能令她必須聽我擺佈!」
瓊姑看出他的神情不對,倏地拔出刀來,說道:「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的跟前。」
屠龍想不到她如此剛烈,吃了一驚,說道:「瓊姑,何必如此動怒?我豈敢逼你,只是對你一片痴心而已,難道你不歡喜我麼?」
劉瓊姑柳眉倒豎,說道:「你若是真正愛惜我,請你為我著想,馬上離開!別把我當成淫賤的女子!」
伏在窗外偷聽的褚雲峰暗自讚歎,心裡想道,「好一個烈性女子,不愧是劉老英雄的女兒!只可惜年輕識淺,誤交匪人,受了屠龍的欺騙!」當下打定主意:若是屠龍用強的話,他便立即進去懲戒屠龍,縱然因此洩露行藏,甚或身遭不測之禍,那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屠龍落不了臺,尷尬之極!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呢?還是知難而退,繼續用水磨的功夫來騙取劉諒姑的信任呢?一時之間,他倒是躊躇莫決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屠公子,雷四爺有事找你,請你過去!」這人是「國師府」中少數的漢人侍衛之一,派在這裡冒充屠龍的朋友的僕役。他分明知道屠龍是在劉瓊姑的房中,卻裝作不知,站在過道上叫喊,褚雲峰一聽,便知這「雷四爺」一定是蒙古的四王子拖雷無疑。
屠龍乘機自下臺階,低聲說道:「瓊姑,別生氣啦,原諒我今晚糊塗,幾乎做了錯事,這也是為了太過愛你的緣故。好啦,我現在走了,你就寫那封信吧。」當下匆匆走出瓊姑的房間,心裡想道:「四皇子深夜找我,不知是為了何事?」
屠龍走後,劉瓊姑心頭兀是卜卜亂跳,雖然擺脫了屠龍的糾纏,心情卻是不能平靜!
這件事情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此時她驚魂稍定,不禁想道:「龍哥一向對我溫文有禮,怎的今晚卻會如此?難道這才是他的本性,過去的溫文體貼卻是假裝的麼?」
可憐她還只是為了屠龍的無禮而著惱,沒想到屠龍這個人比她所想象的還要壞得多!但只是屠龍今晚暴露的這個醜惡的一面,亦已足以令她心悸,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人了!
正在瓊姑心亂如麻之際,忽所得有人輕輕敲了一下窗戶,說道:「對不住,請你原諒我冒昧進來,我有緊要的事情和你說!」
劉瓊姑嚇了一跳,只見一個陌生的男子已是走進她的房間,站在她的面前了。
劉瓊姑沉聲喝道:「你是誰?」
褚雲峰悄悄說道:「劉姑娘,請你別嚷,我是褚雲峰!我對你毫無惡意。」
「褚雲峰」三字聽進劉瓊姑的耳朵,登時令得她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了。
褚雲峰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已聽見。」
劉瓊姑強自鎮懾心神,說道:「好,你既然聽見了,我也不必瞞你,我就和你爽快地說吧。」
褚雲峰心裡想道:「你不用開口,我也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了。」但這話他當然也是不便說出來!
果然便聽得劉瓊姑說道:「爹爹將我許配與你,但我心裡喜歡的卻是屠龍。我並非看不起你,別人說的什麼,我也並不相信。但我和你從來沒有見過面,我和他則是相識在先,如果你原諒我,那就請你離開,如果你不肯原諒我,那你就把我殺了吧。」
褚雲峰苦笑道,「劉姑娘,你誤會了,我不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這樁婚事,我也未曾應承過你的爹爹,你當作沒有這回事好了,不必芥蒂於心。」
劉瓊姑詫道:「那你又是為了什麼事情來的?」
褚雲峰道:「我的事情,往後再說。我只問你,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劉瓊姑道:「你不是聽見我們的說話了麼?這裡是他朋友的家呀!」
褚支峰道:「不,我老實告訴你吧,這裡是金國的國師府!」
劉瓊姑大吃一驚,嚇得跳了起來,叫道:「你、你說什麼?這裡是國師府?你胡說!」要知她雖然開始有點懷疑屠龍的人品,但褚雲峰所說的事情,卻還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
褚雲峰「噓」了一聲,說道:「小聲,別給人聽見!你不相信?」
劉瓊姑道:「你有什麼證據,說這裡是金國的國師府?我所見的可全是漢人!」
褚雲峰道:「這是他們特地安排的。好,讓我想想,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
劉瓊姑道:「我不相信,除非我親眼看見!好,我跑出這個園子去看,看看有沒有金國韃子!」
褚雲峰沉聲道:「不行,這你就是自投羅網了!」
劉瓊姑見他說得如此鄭重,雖然還是不信他的說話,但也不敢魯莽跑出去檢視了。她坐了下來,喘著氣說道:「我怎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褚雲峰忽道:「有了!」跟著坐了下來,說道:「是不是有個服侍你的丫鬟叫做小玉兒的?」
劉掠姑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褚雲峰道:「你把她叫來!」
劉瓊姑道:「三更半夜,把這丫頭叫來做什麼?你又在這裡!」
褚雲峰道:「她來了,我讓她親口對你說!」
劉瓊姑半信半疑,說道:「好,我去叫她!」
褚雲峰驀地想起一事,說道:「且慢!」劉瓊姑愕然回首,說道:「咦,你還有什麼花樣?」
褚雲峰道:「我知道你住的是間開的一個四合院子,但我不知在這院子裡的,除了小玉兒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僕人?」正是:
識淺堪傷嗟失足,青蓮仍未染汙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