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喜有賢徒傳劍法 要誅逆賊護師門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華天虹道:「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現在也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紀了。你沒有爹孃,做師父的應該給你做主。」

褚雲峰心頭「卜通」一跳,正想把自己和孟明霞的事情告訴師父,華天虹已在說道:「武林中有一位金刀劉瀚章,閉門封刀業已多年,你聽過這位老前輩的名字麼?」

褚雲峰不禁又是一驚,說道:「劉瀚章老前輩?他是不是有個兒子叫劉大為?」

華天虹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你和劉大為在義軍之中相識,此事劉瀚章也已告訴我了。哈哈,說來也真有趣,我和劉瀚章本來是老朋友,但若不是他前來找我,我還不知他就住在附近呢。」

褚雲峰道:「我也曾聽得大為師兄談及,說是在三年前劉老伯就曾經來找過你老人家了。」

華大虹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咱們師徒和劉家父子也算得是兩代交情了。這更是再好不過啦!」

褚雲峰暗暗吃驚,佯作不解,問道:「什麼再好不過?」

華天虹一捋長鬚,緩緩說道:「好教你得知,劉瀚章有個女兒,要許配給你呢。」

褚雲峰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大為要我去見他的父親,並且特地和我提起他的妹妹。」大驚之下,匆忙說道:「師父!這……」心中著急,反而期期艾艾地說不出來。

華天虹哈哈一笑,說道:「難得你和劉世兄又是好朋友,這不是更好不過麼,這門婚事,我已經替你作主,答應下來了。咦,難道你不滿意?」此時他方始發覺徒弟面色有異,一副惶急的神氣。

褚雲峰定了定神,說道:「弟子沒爹沒孃,師父替我作主,我豈敢不從,不過……」

華天虹道:「不過什麼?」

褚雲峰道:「不過,弟子也有一件事情,要稟告師父。」

華天虹道:「好,什麼事情,你說吧!」

褚雲峰道:「弟子和孟大俠的千金,孟、孟明霞姑娘,已經、已經……」

畢天虹也大吃一驚,說道:「什麼,你和孟大俠的女兒已經成了親麼?」

褚雲峰顧不得害羞,說道:「雖未成親,但已有婚姻之約。弟子不能負她,請師父原諒。」

華天虹嘆了口氣,說道:「本來孟大俠和我也是朋友,我還受過他的恩惠,和他的交情,只有比劉瀚章更深。可惜,劉瀚章先來一步,我已經答應他了。咱們武林中人,說出的話是決不能反悔的,你叫我怎麼辦呢?」

褚雲峰是一心向著孟明霞的,可是師門恩重,他也不能讓師父太過為難,當下想了一想,說道:「弟子和谷師弟即將和陽天雷這廝決一死戰,吉凶難以逆料,說不定兩敗俱傷,甚或弟子慘遭毒手。劉家這門親事,請師父和劉老伯說,暫且緩提。」

華天虹道:「暫時也只好如此推搪一時了,但這只不過是緩兵之計呢。雲峰,我是盼望你們馬到成功的。待清理師門之事了結之後,我還是不能失信於人的啊!」

褚雲峰聽師父的口氣,已有幾分鬆動,至少是並不強迫他非和那位劉姑娘成親不可了,便道:「如果弟子僥倖成功,不死也不殘廢的話,那時再說吧。」

褚、谷二人當日離山,這件事情就這樣暫且拖下來了。

北芒山南面是一片無人的荒野,要走出十多里外方有村莊,所謂「村莊」也只不過是山溝子裡的幾家獵戶人家而已。但山的北面,倒有幾個人煙較密的村莊,劉大為家所在的古松村就是其中之一。山南山北有一條小路相通,走這條路,不用繞過大山。但因平日少人行走,野草叢生,若是外人,即使有人指點,也是很難找出這條路的。

劉家的婚事,褚雲峰雖然得到師父的應允,可以暫時置之不理,但心裡總是不免蒙上一重陰影,有點兒悶悶不樂。

一路行來,不知不覺走到了南北交界的路口,褚雲峰是知道這條捷徑的,心裡想道:「若不是有這樁令人尷尬之事,我倒是不妨去拜訪大為兄的父親,半天功夫,也就夠了。」

心念未已,忽見有兩騎從前面的山坳走出來,那兩個騎者在荒野上游目四顧,發現了褚、谷二人,便即快馬加鞭,向他們這邊跑來。

這兩個人穿的是金國武士的服裝,但褚雲峰因為和金國武士廝混過幾年,待他們走近了一看,憑著他的經驗,一看卻看出了他們是蒙古人,冒充金國的武士的。

在這樣荒涼的山溝子裡發現外人已是稀有之事,更何況是蒙古人,又何況是冒充金國武士的蒙古人?

褚雲峰心念一動,暗自思量:「這兩個韃子為什麼跑到荒山裡來?莫非是衝著我的師父來的?」

那兩個武士走到他們面前停下,為首的一個問道:「我們要到古松村去,請問怎樣走法?」說的漢語,十分生硬,而且聽得出是蒙古人的口音。

褚雲峰吃了一驚,心道:「原來不是找我師父的。他們要到古松村去,不用說一定是找劉老伯的了。」

谷涵虛冷冷說道:「你們要到古松村去做什麼?」

那武士眉頭一皺,似乎就想發作,卻又忍住,說道:「你只須告訴我們就行了,多管閒事幹嘛?」

褚雲峰向谷涵虛使了一個眼色,搖了搖頭。他知道谷涵虛脾氣較為暴躁,只怕谷涵虛就要動手,故此使眼色止住他,心想:「對方來意未明,蒙古人之中,也未必都是壞人,且問問他們再說。」

谷涵虛暫且忍住,只聽得褚雲峰說道:「不是我們愛管閒事,但如今正是兵荒馬亂的年頭,我們不便帶生人進村。因此必須問個清楚。請問你們在古松村中有誰相識?」

另一個蒙古武士按捺不住,喝道:「你不說也就罷了,沒見過你這樣羅哩羅嗦的!」

褚雲峰道:「好,那請便吧!」

滿面髯須那個武士忽地喝道:「你想走得那麼容易!」在馬背上居高臨下,一掌就向褚雲峰的天靈蓋劈下來!大喝聲中,另一個武士也是唰的一鞭向谷涵虛打去。

褚雲峰怒從心起,喝道:「我本來不想殺你,這是你自己找死!」在掌劃了一道圓弧,掌挾風雷,使出了「天雷功」中的殺手。

褚雲峰以為使出了天雷功,那個蒙古武士不死亦必重傷。不料雙方的劈空掌力接觸,只聽得「蓬」的一聲,那個蒙古武士從馬背上「飛」了起來,褚雲峰也不禁連退三步,腳步未曾站穩,陡然間只覺一股大力推來,不禁再退三步,方自吃驚,跟著又是一股力道推壓,逼得他第三次再退三步,方始站住了身形。

那個蒙古武土不過發了一掌,褚雲峰就要退了三次九步!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殊不知褚雲峰固然吃驚,那個蒙古武土也是討不了便宜,他給褚雲峰的天雷功掌力打下馬來,只覺胸口如受錘擊,不由得心頭大震,想道:「想不到這個南蠻子居然能夠硬接我的龍象神功!」

原來這個髯須武士名叫呼黎奢,乃是蒙古國師龍象法王的大弟子。龍象法王的「龍象神功」有九重勁道,一掌發出,掌力便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一重比一重強勁。呼黎奢只練到一掌可發三重勁道,故此拿來抵敵褚雲峰的「天雷功」乃是不免稍遜一籌。

他那個同伴名叫阿卜盧,乃是十八名金帳武士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此時也和谷涵虛交上了手。

谷涵虛也使出了天雷功,一抓抓住了鞭梢,喝聲「下馬!」

阿卜盧果然一個筋斗從馬背上翻了下來。

可是谷涵虛也沒有佔到便宜。原來阿卜盧在金帳武士中名列第二,摔角的功夫卻是蒙古第一把好手,他腳未站地,已是一個「飢鷹撲兔」式雙掌凌空撲擊,反拿谷涵虛的脈門!

谷涵虛沉肩縮肘,肘捶一撞,阿卜盧肋骨給他撞個正著,斷了一根,谷涵虛卻給他摔了一跤,跌得也是甚重!

谷涵虛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剛好褚雲峰站穩了腳步。

呼黎奢與阿卜盧並肩一立,用蒙古話喝道:「降龍伏虎!」褚雲峰右掌劃一道圓弧,谷涵虛左掌劃了一圓弧,兩人也是不約而同地喝道:「雷電交轟!」

「降龍伏虎」是「龍象功」最剛猛的一招,正像「雷電交轟」是「天雷功」最厲害的殺手一樣。

雙方使出了看家本領,只聽得「轟」的一聲,沙飛石走,聲如鬱靂。呼黎奢、阿卜盧給丟擲一丈開外,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方始站得起來。但褚、谷二人卻也同時各自退了九步!

比較起來,當然還是這兩個蒙古武士吃虧更大。呼黎奢知道遇上勁敵,再打下去,凶多吉少,一聲叫道:「扯呼」,趁著褚,谷二人正在後退,尚未能夠撲來之際,兩人跨上馬背,立即飛奔。

褚雲峰見他們受了「雷電交轟」的重擊,居然並未受傷,還能騎馬飛跑,也是頗為吃驚,不敢輕敵。

那兩匹蒙古駿馬跑得飛快,轉眼間已是去得很遠了。

谷涵虛道:「好厲害的兩個韃子,師兄,你沒有受傷吧?」

褚雲峰道:「沒有。你呢?」谷涵虛道:「我也沒有。可惜咱們沒有坐騎,給他們跑了。」

褚雲峰笑道:「他們吃了咱們這一招雷電交轟,縱未受傷,也夠他們受了。但只怕金刀劉老英雄不是他們的對手。」

谷涵虛霍然一省,說道:「對啦,他們是要去古松村的,劉老英雄正是住在那兒,不用說他們是圖謀有所不利於劉老英雄的了。咱們到古松村去,和這兩個韃子再決雌雄。」

這一層褚雲峰早就想到,不過他為了有劉家議婚之事,不免有點躇躇。谷涵虛說話之際,他心裡已是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如此想道:「救人急難,乃是我輩分當所為,何況劉老英雄是大為兄的父親呢!」如此一想,心意立決,說道:「咱們抄小路前去截他!」

谷涵虛笑道:「你不怕劉老英雄留下你嗎?」褚雲峰道:「我和他是沒有見過面的,我想咱們暫時不必表露身份,到了古松村見機而為。」

計議已定,褚雲峰前頭帶路,到了古松村約莫是三更時分,褚雲峰凝神靜聽,隱隱聽得西北角有金鐵交鳴之聲。

谷涵虛道:「師兄料得不差,想必是那兩個韃子已經和劉老英雄動手了。」當下兩人便即施展輕功向那個方向趕去。

古松村名副其實,這個村莊是在松林中的,林深樹密,這晚雖有月光,林中卻只見幢幢黑影。褚雲峰暗暗歡喜,心裡想道:「這正是最適宜於夜行人出沒的天色,我和谷師弟一招雷電交轟,把這兩個韃子打發了馬上就走,劉老英雄怎知我們是誰?」

褚雲峰這個打算本來是很不錯的,他剛才試過,他們二人合使那招「雷電交轟」已是可以穩操勝算,劉瀚章既然是他師父的好朋友,想必亦非庸手,根據這個估計,他們的確是有可能一擊成功的。

但不料事情的變化竟然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褚雲峰只想一掌成功,便即悄然離去,故此早就與谷涵虛說好,不必揚聲。

午夜松林,但見幢幢黑影,他們剛剛踏進林子,一時間也還未能辨別敵我兩方。谷涵虛精於「聽風辨器」之術,悄聲說道:「好像有五個人!」褚雲峰凝神一聽,說道:「不錯,一邊兩個,一邊三個!」

褚、谷二人聽出雙方人數之後,不由得都有點詫異,劉家只有父女二人,蒙古武士也只是兩個,還有一個人是誰呢?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一聲不響,便來偷襲?」褚雲峰心想說話這個人想必是劉瀚章了。當下加快腳步,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

果然褚雲峰還未趕到鬥場,便即聽得曾經與他交過手的那個髯須武士呼黎奢大聲說道:「好,說個清楚,好叫你們死得明白,我們是奉了大金國師陽天雷之命來取你項上人頭的!劉瀚章,你還不知罪嗎?」

呼黎奢的「女真話」說得比他的漢語流利得多,可是聽進褚雲峰的耳朵裡,仍然可以聽得出他原來的蒙古口音。

褚雲峰暗自思忖:「陽天雷雖是私通蒙古韃子,但這是瞞著金主的。他手下高手如雲,何必請兩個蒙古武士來對付劉瀚章?不怕秘密洩漏嗎?這個蒙古韃子的說話一定是假!」

劉瀚章卻不知道這兩個「金國武士」是蒙古人冒充的,只道他們當真是陽天雷的手下,大怒喝道:「我有什麼罪?陽天雷背叛師門,賣友求榮,甘為鷹犬,魚肉百姓,他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另一個蒙古武士阿卜盧喝道:「老賊大膽,死到臨頭,還敢猖狂,我問你,你的兒子是叛軍中的一名小頭領,是不是?」

劉瀚章傲然說道:「不錯,我正以我有這樣一個兒子為榮!」

阿卜盧冷笑道:「你的兒子造反已是抄家之罪,你還敢收留屠百城的兒子,你可知道屠百城一家人都是欽犯嗎?」

褚雲峰此時已是來得近了,距離大約只有一二十步。不過因為林深月黑,他的輕功又很高明,兩方面的人都沒有發現他。

褚雲峰聽得此言,不禁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廝說的不是屠龍嗎?怎的屠龍卻會住在劉老英雄的家裡?」

褚雲峰聚攏目光,眼前的幢幢黑影已是隱約可以分辨,只見和那兩個蒙古武士交手的三人,一個是長鬚老漢,一個是梳著兩條辮子的少女,還有一個正是屠龍!正是:

魑魅伎倆難防備,陌路相逢又害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