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竇安平乃是遍託江湖友好,請他們捉拿嚴烷的,不僅是請了黑石道人一個而已。竇旺奉了他的命令,也是要到各處去打聽訊息的。適逢其會,一下山就碰上了黑石道人,他說的這番話,當然就完全是為了拍黑石道人的馬屁了。
愛戴高帽的人十居其九,黑石道人也不例外,聽了哈哈大笑:「竇旺,你這小子倒是看得很準。嚴聲濤的女兒現在正是在這騾車之上。不過你可得放尊重些,不許你驚嚇了她。人家的父親好歹也是有大俠之稱的成名人物呢!」竇旺本來已經伸出手來,想要揭開車簾,瞧一瞧嚴烷的相貌,給黑石道人這麼一說,不由得滿面通紅,連忙縮手。
黑石道人受了他的高帽,也不想令他太過難堪,於是找話來和他說,笑問他道:「令叔叫我把這妞兒送來,我已遵命辦到了。但我還不知道令叔為什麼花這樣大的氣力,把這小妞兒請來呢。你可以告訴我麼?」
原來黑石道人因為某次遭受仇家圍攻,得到竇安平出面,替他解圍,黑石道人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受了竇安平的恩惠,竇安平又低首下心的與他結納,兩人遂成了八拜之交。黑石道人答應可以為竇安平做任何事情,是以這次他接到了竇安平的綠林箭,雖然不知道原因,也照辦了。
好奇之心,人人皆有。是以黑石道人雖然知道見到了竇安平之後,竇安平一定會告訴他的,但還是禁不住要先向竇旺探問因由。
竇旺說道:「原來道長還不知道,實不相瞞,家叔要這個女娃兒,乃是為了要來對付孟少剛的。」
黑石道人怔了一怔,說道:「是不是人稱江南大俠的孟少剛?」
竇旺道:「不錯。這孟少剛又有神劍之稱,家叔恐怕打不過他,只好出此下策。」
黑石道人道:「為什麼用這個女娃兒就可以對付得了孟少剛?」
竇旺道:「嚴聲濤是孟少剛的姐夫,只有這一個寶貝女兒。她落在咱們手中,孟少剛就不能不投鼠忌器了!」
黑石道人眉頭一皺,心裡想道:「竇大哥本來是黑道上一位響噹噹的漢子。但這樣的作為,卻是未免有點卑鄙了。」但因他受過竇安平的恩惠,不便在竇旺面前直斥其非,心裡想道:「且待我見了安平,再好好的規勸他,寧願我替他出馬,與孟少剛劇鬥一場,死在他的劍下,也勝於做出這等事來,給天下英雄恥笑。」
竇旺說道:「我們已經得到了確實的訊息,孟少剛這兩天就會來到飛龍山,所以家叔很急。」
竇旺正要說出他的要求,黑石道人已先問道:「我有一事未明,不知老兄是否可以為我一破疑團?」
竇旺連忙說道:「道長這樣客氣,折煞小侄了。不知道長欲知何事?」
黑石道人:「令叔何時與孟少剛結的仇,為何我從來沒聽他說過。」
竇旺道:「家叔與這孟老頭子往日無冤,近日無仇!」
黑石道人詫道:「那又為何要費盡心機來對付他?」
竇旺一來因為黑石道人給了他的面子,二來他只道黑石道人和他叔叔乃是八拜之交,說也無妨,為了炫耀自己是竇安平的心腹,便道:「這個秘密除了家叔只有我知道,家叔本來是不許向外人說的,道長是自己人,當然可以說得。不過希望道長千萬守口如瓶。」
黑石道人心裡很不高興,但仍是忍著不發,說道:「你若信不過我,那就不說好了。」
竇旺惶然說道:「道長千萬不要誤會,找怎會不相通道長?此事實在牽連太大,所以我多說了兩句,請道長見諒。」
黑石道人道:「別賣關子了,爽爽快快說吧!」
竇旺湊到黑石道人耳邊,小聲說道:「實不相瞞,最急於要對付孟少剛的,還不是家叔呢!」
黑石道人道:「那人是誰。」竇旺說道:「是陽天雷。」黑石道人說道:「陽天雷不是金國的國師麼?」竇旺笑道:「一點不錯。道長想不到吧?」
黑石道人暗暗吃驚,一時間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
竇旺接著說道:「道長這該明白了吧,屠百城與孟少剛乃是陽天雷的兩大對頭,屠百城去年在蒙古給陽天雷與成吉思汗的金帳武土聯手殺掉,如今就剩下一個孟少剛了。但若然他不殺掉孟少剛,也還是不能安枕無憂的。」
黑石道人強攝心神,暗自想道:「茲事體大,我須得套他出實話才行。」當下作出稍微驚詫也卻不太過分的神色說道:「確實是有點意想不到,令叔是幾時和陽天雷搭上的交情?」
竇旺說道:「家叔與陽天雷本來沒有交情,但因如今已是一條路上的人,自然也就必須同仇敵愾了。」
黑石道人道:「這麼說來,令叔是已經暗中投順了金國麼?」
竇旺道:「這倒不是。金國目前衰亡在即,連陽天雷都要另投明主呢,家叔豈能不識時務,在這個時候投順金廷?」
黑石道人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令叔是和蒙古人已經掛上了鉤?」
竇旺笑道:「道長這一猜可猜對了。我還可以告訴道長一個秘密,陽天雷如今雖然是身為金國國師,其實也是看風使舵,和蒙古的使者經常暗通訊息的。」
黑石道人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二人要合力對付孟少剛了。但何以孟少剛又會到飛龍山來呢?難道他也知道了這個秘密,特地跑來找令叔的晦氣麼?」
竇旺笑道:「孟老頭兒再神通了大,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的,這次他是自投羅網。」當下便把竇安平設計騙新任的綠林盟主李思南來飛龍山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黑石道人,跟著說道:「孟少剛是作李思南的保鏢來的。不過聽說這姓李的小子也極了得,所以家叔雖然請來陽天雷的侄子和白萬雄白老爺子這兩位強手,也還是恐怕難操勝券,故此寧可備而不用,多找一個辦法來對付孟少剛,這就是家叔為什麼要麻煩道長將這個女娃兒請來的原因。」竇旺哪裡知道,他以為孟少剛和李思南是「自投羅網」,其實他們二人是將計就計,來找他們的晦氣的,黑石道人倒是無意中說中了。
黑石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太過出他意料之外了。但因竇旺不是他可以說真心話的對手,他只好隱忍不發,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想不到今叔倒是個識時務的俊傑呢。」
竇旺裂開嘴巴笑道:「難得道長也是一樣心思,這正是英雄所見略同了。說老實話,咱們做山大王雖也不愁吃喝,但總不能一輩子在刀口上討生活啊,蒙古人眼看就可以得天下了,找個官兒做做,下半世倒是可以安享榮華。」
黑石道人心裡暗道:「鬼才和你一樣心思!想不到竇安平竟會如此,這飛龍山去呢還是不去?」
竇旺只道黑石道人是自己人,哪知黑石道人聽了他這一番說話後,心中已是頗有悔意。竇旺說道:「家叔如今正在急著等這女娃兒,不如道長將她交給我,讓我快馬送她回去如何。」
黑石道人心裡想到:「若不是打狗要看主人面,你這小子我早就一刀將你殺了。但竇安平畢竟是於我有恩,這飛龍山恐怕還是要去一趟的。只是這女娃兒卻如何處置,難道我就當真將她交給了竇安平,讓竇安平拿去討好蒙古韃子嗎?孟少剛縱然不殺我,天下英雄也要恥笑我啊!」
黑石道人內心交戰了好一會,終於立下了決心,說道:「竇旺,我沒有見過你的本領,你斫我一刀試試。」
竇旺莫名其妙,吃了一驚說道:「道長是什麼意思?」
黑石道人淡淡說道:「待會兒再告訴你,你不用害怕,儘管斫來就是。」
竇旺道:「小人不敢。」
黑石道人道:「這是我叫你的,諒你也不能夠傷得了我,就算你傷了我,我也不會怪你。」
竇旺知道黑石道人的脾氣是不容別人違拗他的,心裡雖然有點害怕,也只好拿起了刀,說道:「那就請道長恕我放肆了。」虛張聲勢,揮了一刀,可還不敢當真朝著黑石道人的身子斫下。黑石道人眉頭一皺,道:「我叫你斫就斫,你竟敢小看我麼?」竇旺道:「是,是。」小人斫了!」閉起眼睛,一刀斬下。
黑石道人待刀鋒堪堪劈到之際,雙指一伸,鉗著了刀背,輕輕一推,竇旺跌了個四腳朝天,額頭碰得腫起了一大塊。」
竇旺爬了起來,又羞又惱,說道:「小人本領不濟,教道長見笑了,但不知道長為何要試我的功夫?」
黑石道人冷冷說道:「你也自知本領不濟了嗎?老實告訴你吧,這女娃兒的本領和我不相上下,她的父親在北五省也有許多朋友,你要將她押解回山,不怕出事麼?哼,你現在只不過跌了一跤,若然出事,那就只怕連你的吃飯家伙也保不住了。」
竇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訥訥說道:「原來道長乃是一番好意,小的卻吃不消了。既然如此,小的就先趕回去給道長報信如何?」
黑石道人道:「對啦,這樣就沒你的事了,你快去吧。」竇旺心中暗暗咒罵:「你這牛鼻子臭道長縱然是出於好意,也不該如此作弄我。且等你到了山寨,我再慢慢的擺佈你。叔叔雖然和你是八拜之交,諒他總還是聽我的話。」
且說嚴烷在騾車上聽到了竇旺所說的那番說話,心中又喜又驚。喜的是聽到了舅舅江南大俠孟少剛的訊息,驚的是知道了他們要拿自己來要挾舅舅的這個陰謀。
嚴烷心亂如麻,暗自思道:「舅舅來了,不知明霞表妹來了沒有?一別四年,不知明霞可曾見過了谷涵虛?」又想:「舅舅武功絕世,他見了我,一定會救我的。不過,只怕我在他們挾持之下,舅舅不敢動手,那就反而累了他。這是關係義軍抗敵的大事,倘若因我而誤了大事,我就更是罪孽深重了!」
想到此處,嚴烷不禁大罵起來:「你這牛鼻子臭道士自誇是黑道上響噹噹的漢子,卻原來是賣國求榮的奸徒!哼,這比殺人放火、擄掠姦淫的匪徒還更可恥可恨!」
黑石道人叫道:「小姐,你先別胡罵好不好?」嚴烷道:「最多你殺了我,我偏要罵!」黑石道人道:「我的心裡也正在煩著呢,求求你別罵好不好?讓我想一想!好,你若再罵,我只好把你拋在這荒野喂狼了!」
嚴烷聽得他說得懇切,倒是不禁一怔,想道:「難道他和那個什麼飛龍山的竇寨主並不是一條心?但他為什麼又要聽那寨主之命來捉拿我?」嚴烷一來起了疑心,二來也確實有點害怕他將自己拋在荒野,「無論如何,這臭道土雖然可惡,也還是比較正派,我若落在飛龍山的人手中,就只怕要更難堪了。」於是住口不罵,冷冷說道:「好,那你就好好想吧。我是個女子,也知賣國求榮的可恥,你是個男子漢,倒是該好好的想一想,該不該做出辱沒祖宗的事情了。」
黑石道人給她這麼一說,不禁暗暗覺得慚愧。原來他雖然和俠義道一向沒有往來,但國家民族的觀念卻還是有的,心裡想道:「這女娃兒倒是說得不錯,我倘若幫竇安平幹出這種事來,只怕不但是受天下英雄的恥笑,也的確是對不住自己的祖宗了。給人罵是賣國求榮的奸徒,我還有何面目立於人世?」但另一方面他又曾受過竇安平的大恩,自己曾經親口答應過竇安平,說是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以報他的大恩。
車輪滾滾向前,黑石道人的心也在隨著車輪轉動,一步一步的接近飛龍山了,「去呢還是不去?」
「為了顧全我和竇大哥的交情,飛龍山恐怕還是應該去一趟的。但若果竇大哥不聽我的規勸,那又如何?」黑石道人並不是一個莽夫,他雖然念及八拜之交,想去勸告竇安平,希望他能夠改弦易轍,但他也不能不考慮到,塞安平是經過周密的安排,長期的準備,才會幹出這樁事情的。他有可能只是聽了自己的一席話而就改變主意嗎?
「竇安平私通韃子的秘密,決不能讓外人知道,他若是不聽我的規勸,又豈肯放過我呢?縱然我和他有八拜之交,只怕他也是非殺我不可的了!如今在他的山寨裡,已經有陽天雷的侄子和白萬雄等人,在準備著幫他對付孟少剛。到了其時,這些人也當然會來對付我了。陽天雷的侄子本領如何,我不知道。但只以白萬雄而論,我就決計不是他的對手!」跟著又想:「我死不足惜,以一死來報答竇支平的恩惠,也算得是一筆勾銷。但這位嚴姑娘卻是我將她送入了虎口了!」
黑石道人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篤馭騾車,離開了通往飛龍山的那一條路。
騾車在樹林中停下,嚴烷的心也跟著一沉,不知黑石道人帶她進入荒林,有何用意?
黑石道人揭開車簾,說道:「嚴姑娘,這是解藥。葫蘆裡還有半葫蘆的水,你用水送服吧。」說罷,掌心一攤,將兩顆藥丸放在嚴烷的跟前。
嚴烷怔了一怔,說道:「你給我解藥?」
黑石道人說道:「你不相信,那就當作是毒藥好了。我並不強迫你吞。」
嚴烷冷冷說道:「我的性命本來就在你的手中,我又何須害怕這是毒藥。」一張口便吞下了那兩顆藥丸。
黑石道人道:「好,難得你相信我。這把劍也還給你吧。」嚴烷的劍,是在被擒之時給他繳去的。
嚴洗吞了藥丸,只覺一般熱氣從丹田升起,過了一會,只覺得氣血暢通,氣力也漸漸恢復了。
嚴烷唰地拔出劍來,一劍向黑石道人刺去。黑石道人叫道:「好,你要報仇,那也隨你。」他正在為著不知如何處理他和竇安平之間的恩怨而苦惱,是以嚴烷一劍刺來,他即不躲避,也不拔刀招架。
只聽得「咔嚓」一聲,黑石道人身邊的一棵松樹,給嚴烷一劍斬斷了一株粗如手臂的樹枝。原來嚴烷乃是試試她是否已經恢復了武功的。正是:
娥眉見識超凡俗,死裡逃生豈偶然?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