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鳳霍然一省,說道:「怎麼,褚雲峰沒有和你們一起進來麼?我倒是一時忘了招呼他了。快快請他進來。」
原來屠鳳本是早就想問褚雲峰的來歷的,只因在褚雲峰和柳洞天交手之後,褚雲峰退了下來,按著就是李思南和孟明霞相繼出場,李、孟二人和對方連場惡鬥,屠鳳的注意力都放在他二人身上,一直未有功夫與褚雲峰說話。
待到淳于周敗走,大局已定之後,眾人都圍攏來向新盟主道賀,屠鳳也忙著招呼孟明霞的父親,未曾留意褚雲峰。她以為褚雲峰走是在這一群人當中,直到李思南問起,這才發覺褚雲峰已經不見。
幾個小頭目奉了屠鳳之命出去找尋褚雲峰,過了一會,都回來報道,沒有找著!
此時慶功宴已經擺好,席位也都有了安排了。褚雲峰的座位是安排在李思南旁邊,同孟少剛父女以及屠鳳同一席的,不見他來,只好虛位以待。
李思南嘆道:「這位褚兄真是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但慶功宴上沒有他,卻是美中不足了。」屠鳳道:「料想他還不會下山吧?咱們明天慢慢地找。
孟少剛道:「你們說的這位褚雲峰是誰?」孟明霞道:「爹,可惜你來遲了一步,沒有看見。這姓褚的一連鬥了兩場,第一場打敗了崔鎮山,第二場和柳洞天打成平手,只因他用的是把寶劍,雙方兵刃都有缺口,他自認功力稍遜,這才自願作負的。其實他若是沒有和崔鎮山先拼了一場掌力的話,柳洞天恐怕也未必是他對手。」
孟少剛稍感詫異,說道:「真的嗎?崔鎮山的金剛掌和柳洞天的八仙劍在江湖上也都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這位姓褚的少年能夠打敗崔鎮山、打和柳洞天,後輩中竟有如此能人,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外!」心中可在暗暗奇怪:「後輩中有如此能人,怎的我卻不知道呢?」要知孟少剛交遊廣闊,對後輩中的傑出人物,尤其是一向注意的。
孟明霞道:「是呀,我們都在奇怪,屠姐姐的山寨中有這樣一個人物,我們竟然都不知道他的來歷。以他的本領而論,山寨中人勝得過他的,只怕只有咱們的新寨主了,女兒也自愧不如。」李思南謙虛道:「孟姑娘,你客氣了。我也未必比得上他。」
孟少剛哈哈笑退:「霞兒,你一向不肯服人的,聽你這麼說,這位褚少俠的本領那是當真不錯了。但你們不知他的來歷,難道從他的劍法中也看不出他的門派麼?」
孟明霞道:「他的劍法與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看不出他是什麼家數。」孟少剛道:「哦,與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神情如有所思。
李思南道:「孟大俠見多識了,可想得到這人的來歷?」孟少剛道:「這人約莫有多大年紀?」
李思南道:「大約也不過二十來歲。」孟少剛搖了搖頭,說道:「這我就猜不著了。」孟明霞問道:「他的來歷和年紀有何關係?」
孟少剛道:「他的劍法與各派都不相同,要達到這樣的造詣,必須融會各家各派武學的精華才行。據我所知,先一輩的武林隱逸之中倒有一兩個這樣的人物,但他們的弟子也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而且這位褚英雄的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即使有名師指點,也似乎不應就有如此造詣。」
屠鳳笑道:「他今天既然露了這麼一手,想來不至於就躲起來不見我們的。既然猜不透他的來歷,那就算了。反正將來會知道的。咱們還是先喝酒吧。」
慶功宴上喜氣洋洋,各家寨主,相繼向新盟主道賀、敬酒,孟明霞笑靨如花,也是頻頻向李思南勸酒。
李思南有了幾分酒意,只覺眼的人影搖晃,向他勸酒的孟明霞好像突然變成了楊婉,李思南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卻見孟明霞也似乎有點詫異,把手中的酒杯放了下來,說道:「南哥,你在想什麼?」李思南道:「沒什麼,我大約是喝酒喝得多了。」心裡卻在想道:「我不能再想楊婉了。她已經另有所屬,我再想她,只是自尋煩惱。」
孟少剛道:「你今天也夠累了,那就少喝點酒,早些安歇吧。」
席散之後,石璞道:「思南兄,我送你回房。」李思南笑道:「你怕我當真喝醉了麼?」但見石璞一番好意,他當然也是不便拒絕。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走出了大門,石璞道:「思南兄,你精神如何,想不想現在就睡?」李思南道:「累是有點累的,但也不至於疲倦不堪。」
石璞道:「今晚月色很好,我倒是還不想睡。」李思南道:「好,那咱們就聯床夜話,山寨中的事情,我新來乍到,也想向你請教。」
石璞微笑道:「日間我見後山的梅花已經盛開,咱們不如月夜賞梅如何?」李思南笑道:「難得石兄有此雅興,小弟自當奉陪。」忽地心中一動,想道:「石璞何以無端邀我賞梅?莫非他是有什麼事情要和我說,嫌在寨中說話不便?」
石璞在前帶路,到了梅林,正想停下來與李思南說話,忽見有兩騎馬跑上山來。
石璞覺得奇怪,心裡想道:「這麼晚了,怎的還有人騎馬上山?跑得這樣快,難道是山下發生了什麼緊急之事?」心有所疑,只好把要與李思南所說的話,暫且擱下,出去一看。
只見是一個在山下主持酒店的小頭目。這酒店是山寨開設的,一來用作山寨的耳目,二來也擔負給山寨接引客人上山的任務。另一個粗豪漢子,石璞卻不認得。
那小頭目見到副寨主,連忙在馬背上施禮,說道:「這位大哥是從飛龍山趕來的,說是有要事要見咱們的寨主。寨中的慶功宴不知可散了麼?」
石璞起初以為是山下發現敵情,此時聽說是友寨的人前來求見屠鳳,方始放下了心。這人既然講明瞭飛龍山的「要事」是要向屠鳳當面陳述的,石璞自是不便多問。當下說道:「慶功宴剛散,寨主也許就要睡了,你們快快去吧。」
這兩人走過之後,梅林中重歸寂靜。李思南笑道:「石大哥,你怎的忽然有此雅興?」
石璞笑道:「實不相瞞,我並不是為了賞梅來的。我只是一個粗漢,哪裡懂得什麼賞花玩月?」
李思南心中一動,已知自己猜得不錯,於是說道:「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石璞略一沉吟,說道:「李兄,記得咱們那次在蒙古相遇之時,你曾向我打聽過楊姑娘的訊息。」
李思南面色一沉,說道:「現在我已不想知道她的訊息。」
石璞道:「當時我不知道她的訊息,但現在我卻知道。你當真不要聽麼?」
李思南心中陣陣痠痛,想說不要再聽,但卻始終還是嘆了口氣,說道:「你不用說我也知道。唉,傷心之事,還提它幹嘛?」
石璞道:「你知道什麼?」
李思南道:「我知道她還活在人間,但我已不要再見她了。」
石璞道:「為什麼?」
李思南道:「石大哥,你不要逼我說出來好不好?」心想:「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屠龍是搶了婉妹的‘沙吒利’,你石璞卻不能做我的‘古押衙’。我說給你聽,又有何用?」
心念未已,只聽得石璞已在笑道:「李兄,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在想些什麼。李兄,你想得完全錯了!」
李思南不覺一怔,說道:「你怎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石璞道:「你是不是以為佳人已屬沙吒利?錯了!錯了,大大的錯了!」
石璞此言一齣,李思南不覺跳了起來,失聲嚷道:「石大哥,你、你知道了一些什麼?」
石璞道:「我知道你受了屠龍的騙,上了他的當了!」
李思南呆了一陣,說道:「你的意思是楊姑娘嫁給屠龍之事,乃是假的?」
石璞笑道:「屠龍雖然是我的大師哥,但我還是要說,他想要楊姑娘呀,那比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難!」
李思南驚疑不定,說道:「此話當真?」
石璞嘆了口氣,不答李思南的話,李思南道:「石大哥,你怎麼了?」
石璞道:「我是為楊婉嘆息。李兄,你與她相處已非一日,怎的這樣不相信她!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屠龍只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而已,你還不肯相信!若給楊姑娘知道,她一定要嘆識錯你這個人了。」
李思南又驚又喜,說道:「但他們之事,我卻是親自見到的,並非只憑屠龍一面之詞。」
石璞道:「你見到了他們同在一起?」李思南想起那日所見,不覺又是心痛如絞,低低的「嗯」了一聲。
石璞道:「你當真在那小客店的房中見到了場姑娘?我看,恐怕你只是見到了屠龍吧。」
李思南不覺又跳了起來,說道:「那日之事,怎的你也知道了麼?」
石璞說道:「不錯。我才是不但見到了屠龍,而且也見到了楊婉。我是比你早一天到那小鎮的,可惜咱們錯過了見面的機會。否則你對楊姑娘也不會起這樣深的誤會了!」
李思南喘過了一口氣,連忙抓著石璞的手,說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石大哥,你快說給我聽!」
石璞哈哈笑道:「好,我剛才要說你卻不要聽,現在你可是要聽了吧?」李思南道:「石大哥,求求你別賣關子了。我這廂向你賠禮啦!」
石璞不忍見李思南太過著急,這才慢條斯理地說了出來。從那晚怎樣揭破屠龍的奸謀,怎麼打碎他用來騙楊婉所飲的藥酒酒杯等等,一一的說了出來,跟著又把楊婉告訴他的,屠龍如何冒充好人,哄騙楊婉與他同行,但楊婉始終沒有上他的當,等等事情,也都對李思南說了。
李思南聽了之後,不覺又是痛恨,又是羞慚。痛恨屠龍手段的卑鄙,慚愧自己的糊塗,石璞笑道:「現在你明白了吧?」
李思南滿面通紅,說道:「石大哥,我這樣糊塗,我自己也不能饒恕自己。現在我只求你告訴我,楊姑娘在哪兒?我要去向她負荊請罪,才得心安!」
石璞沉吟半晌,說道:「不錯,我是見到了楊姑娘,但她此際人在何處,我卻不知。何況你現在新任盟主,又怎能拋開大事不理,前去找她?」
李思南道:「我並非要離開山寨,拋下這裡的事情不管,只是要知道她的下落,才好設法找她。她與我一樣有著國仇家恨,找了她來,不正是可以為義軍增加一份力量嗎?石大哥,你一定知道她的下落的,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呢?」
石璞笑道:「你要向楊姑娘負荊請罪,也不必急在一時。只要你當真是心裡有她,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你的心事,自己來找你的。」
李思南呆了一呆,說道:「這是不是楊婉的意思?」石璞道:「你不必管是不是她的意思,你照我的話做,一定不會錯。」話中之意已是預設。
李思南還想再問,忽見一個小丫鬟向他們走來,說道:「石統領,原來你和盟主在這兒,可找得我好苦。」這小丫鬟正是屠鳳的貼身侍女春蘭。
石璞道:「有什麼事嗎?」春蘭道:「小姐請你去見一見她。」石璞猜想可能是與飛龍山的來人有關,於是說道:「李兄,你也夠累了,今晚先拋開心事,好好睡一覺吧。明天一早,我再來找你。」因為屠鳳並沒請李思南,石璞自是不便邀他同往。
李思南道:「你去吧,我在這裡再待一會。你看這梅花開得多好!」他不想給這小丫鬟窺破他的心事,是以用賞梅來作掩飾。春蘭「噗嗤」一笑,說道:「原來李盟主也是這樣歡喜梅花。這幾樹梅花,還是那年孟姑娘來的時候,親手栽的呢。」
石璞與那小丫鬟走後,李思南獨自徘徊,思如潮湧,驀地心中一動,想道:「婉妹不知是否誤會我已移情別戀,所以她才不肯出來與我相見呢?」
跟著他又想起了屠龍日間和他所說的話,聽屠龍的口氣,似乎是疑心楊婉已在山寨之中。是以出言試探,試探他是不是已經和楊婉見了面。
李思南心裡想道:「屠龍這廝說的話當然不能相信,但他何以無端端的會懷疑婉妹在這山寨之中,想來或許不至於是空穴來風吧?」再想:「屠龍中了毒龍鏢,已敷上解藥,他如賴在這裡不肯走。山寨中的頭耳都是敵視他的,他何以甘願忍受這份難堪?莫非這是一個籍口,他要留在這裡偵察婉妹?」
正在思疑不定,忽然花枝顫動,有個少女突然從花樹叢中鑽出,悄沒聲地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李思南心頭「卜通」一跳,抬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女,笑盈盈的站在他的面前。李思南大失所望,不覺「啊呀」一聲,說道:「明霞,原來是你!」
孟明霞有點詫異,笑道:「你以為是誰。」李思南面上一紅,說道:「我以為是石璞回來了。」
孟明霞道:「他和屠鳳見了面,恐怕還有許多體己的話兒要說呢。」接著道:「我聽得石璞說你在這兒,不知你走了沒有,姑且過來看看,誰知你還在這兒。怎的你惡鬥了一整天,居然還有如此雅興?」
李思南道:「石璞不想早睡,我陪他出來聊聊,怎的你也還沒有睡?」
孟明霞道:「我也是陪爹爹說話。爹爹今天見了你十分高興,連連對我誇讚你呢。說你不但武功好,人品也好。更難得的是少年老成,堪當重任。」
李思南笑道:「別給我臉上貼金了,要不是你爹爹恰好今日趕到,淳于周早已做了盟主了,我想要擔當重任,亦是不能。對啦,屠鳳找石大哥,不知可是為了飛龍山之事?」他不願意孟明霞老是談他,是以說了幾句,便即扭轉話題。
孟明霞道:「不錯,飛龍山的竇寨主竇安平是有緊要的事來向屠鳳求援。不過,屠鳳找石璞商量,卻不僅僅是為了飛龍山之事,而是為了她的哥哥。對啦,我正想問你,屠龍是否和你有仇?你今天和他交手之時,好像是非常恨他。當時我和屠鳳都有點提心吊膽呢。」這個疑問,孟明霞是早已想問李思南的了。只因不便在人前提起,直到此刻,兩人相對,才有機會發問。
李思南笑道:「不錯,我對他的確是十分痛恨的,但現在已沒有那麼恨了。」
盂明霞詫道:「這又是為了什麼?」本來她應接著說飛龍山之事的,但因好奇心起,卻是非得打破這個悶葫蘆不可。
李思南道:「其實我與屠龍也沒什麼深仇大恨,不過他為人不端,我和他交手之時,自是難免對他僧惡。也許因此形之辭色,給你看出來了。但他現在願意留在家裡養傷,或許他已有了一點悔過之心。所以我也就不那麼痛恨他了。」
李思南並非是想瞞著楊婉的事情,不過孟明霞問他何以痛恨屠龍,他卻是不便說出他曾懷疑屠龍勾搭上他的未婚妻,只好含含糊糊地答覆她。
孟明霞卻以為李思南說的「行為不端」,乃是指屠龍勾結淳于周父子,意欲投靠蒙古這些事情。於是說道:「不錯,屠龍交上匪人,走上邪路,的確是令人憎恨。但你以為他會悔過,恐怕還是想得太好了。」
李思南怔了一怔,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屠龍藉口在家養病,可能有什麼圖謀?但山寨裡的大小頭目,都是屠鳳的人了,他即使不懷好意,恐怕也不能為所欲為吧?明霞,但你以為他在圖謀什麼呢?」
孟明霞道:「你說得不錯,要在這山寨裡興風作浪,他大約是做不到的。不過,他詭計多湍,若是要在暗中破壞什麼,也未必不能做到,故此,屠鳳和我,雖然不知他是圖謀什麼,但總覺得是要提防的好。而且屠龍好歹是屠鳳的哥哥,他一定要賴在家裡不走,也令屠鳳十分難處。屠鳳就是因此,才要找石璞商量的。」
屠龍找個藉口,有所圖謀,這一層李思南早已想到。不過他想到的還不是屠龍破壞義軍抗蒙之事,而是擔心他要留在山上偵察楊婉。聽了孟明霞的話之後,李思南多了一層警惕。李思南道:「飛龍山不知出了什麼事情,可不可以讓我知道?」
孟明霞笑道:「你是盟主,這件事情本來是應該稟報你的。但屠鳳不知你還未睡,恐怕妨礙了你的睡眠,所以不敢找你,你別多心。」
李思南笑道:「我的氣量不會這樣狹窄的。我今天才做盟主,飛龍山的人,當然也還未曾知道。」
孟明霞道:「飛龍山在什麼地方,你知道了麼?」
李思南道:「是不是在河南北部,與陝西交界的地方?」
孟明霞道:「不錯。這個地方,正是蒙古韃子進侵中原所必經的要道。」
李思南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可是已經發現敵蹤?」
孟明霞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次屠鳳撒下綠林帖,邀請各家寨主到會,飛龍山沒派人來,起初我們以為是路遠的關係,現在才知道,他們正是在全力準備抵禦韃子的入侵!」
李恩南算了一算路程,說道:「我離開西夏之時,蒙古的大軍還駐在龍沙堆,這樣快就到了飛龍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