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雙雄比劍驚心魄 少俠傷情動殺機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孟明霞只道楊婉早已死了,並不知道屠龍曾經有過欺騙楊婉的這樁事情。此時她見李思南眼睛好似就要噴出火來,心中也是不禁猜疑不定:「為什麼他這樣恨屠龍呢?」

孟明霞道:「好吧,這一場我讓給你。不過……」李思南道:「不過什麼?」孟明霞微徽一笑,在李思南耳邊低聲說道:「不過,請你看在屠鳳面上,不要取他性命。」李思南意亂心煩,「嗯」了一聲,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她與李思南的耳語,旁人聽不見,屠龍是聽得見的。

李思南的說話已然說到這個地步,屠龍雖然害怕,卻也不能退縮。孟明霞的言語,更激起了他的怒氣,一怒之下,硬著頭皮喝道:「下場無父子,動手不留情。好吧,李思南,你有本領你儘管來取我性命!」

淳于周好似顯出很不耐煩的神氣,淡淡說道:「吵什麼,你們要拼個你死我活,那就拼好了!」表面似乎是責備屠龍,其實乃是提醒屠龍。

屠龍霍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大敵當前,切忌動氣。這廝剛剛經過一場惡鬥,氣力至少耗了幾分,他還要向我大發脾氣,這正是求之不得!好,且等我沉著地應付他,有機會再激他發怒。」

於是屠龍故意側目斜瞧,作出一副輕敵的神氣,說道:「看在你剛剛鬥一場的份上,我讓你先出招!」

李思南怒道:「我何必你讓?」話猶未了,屠龍突然就是一招「玄鳥劃沙」,向李思南當胸劃去。出劍之後,這才說道:「你不要我讓,那我就不客氣了!」

旁觀諸人以為屠龍至少還有幾句門面話需要交代,不料他在李思南說話之際,突然就動起手來。而李思南的劍還未出鞘。群雄又驚又怒,紛紛喝罵!

只貝白光一閃,李思南身移步換,「鐺」的一聲,已是把屠龍的長劍格開。他閃身、拔劍、還擊,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姿勢美妙之極。群雄本來是為他捏一把汗,爭著在罵屠龍的手段卑鄙的,此時一變而為向李思南大聲喝彩,倒是顧不得再罵屠龍了。

屠龍冷笑道:「今日是劍底判死生,難道還要講什麼堯舜的揖讓之道麼?」笑聲未已,唰唰唰的又是連環三劍。他的本領也當真不弱,在李思南以如此精妙的劍術解了他的奇襲之後,居然還能夠連搶先手。

李思南大怒,心道:「好呀,你既然要拼個你死我活,我可也顧不了這許多了!」雙方動了殺機,劍招越來越見兇險。李思南使了一招「李了射石」,刺他手腕;屠龍迅即就還了一招「孟德獻力」,反手刺他脅下的「愈氣穴「。針鋒相對,旗鼓相當,兩人避過這招之後,都是各自叫了一聲:「好險!」

李思南曾經和屠龍交過一次手,自忖大有把握可以勝他,故此不免稍稍有點輕敵,恨不得三招兩式就「打發」了他,即使不取他的性命,也要叫他出乖露醜、才消胸中的憤氣。不料十數招已過,雙方搶攻之下,竟是李思南碰上的險招更多!

要知屠龍的父親屠百城乃是不出世的武學奇才,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屠龍雖然說不上已得父親的衣缽真傳,但也得了三四分本領,尤其對於屠百城自創的武功中的奇詭與辛辣之處,特別用心鑽研,是以即以劍法而論,他也實是不在柳洞天之下。

雖然如此!李思南還是可以勝他的。但因一來他已給屠龍激怒,高手比斗的大忌正是氣躁心浮;二來他又不該有點輕敵,一上來就給屠龍搶了先手。

但李思南畢竟是個在武學上有深湛道詣的人,連遇險招之後,猛然一省:「不對,不對,我怎能把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忘了?」

李思南心神一定,戰術即變。只見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在屠龍狂風暴雨般地急攻之下,接連退了七步。連七步一退,立時就消解了屠龍的先手,轉守為攻。

這一場比劍未必比剛才那場精彩,但因雙方已露殺機,卻是比李思南斗柳洞天之時兇險多了。雙方在場觀戰的人,都是不由得不提心吊膽。

當局的屠龍更是暗暗吃驚,此時他先手已失,只有招架的份兒。

李思南轉守為攻之後,招法越發沉穩,每一招都是攻守兼備的上乘劍法,根本不給屠龍以反攻的機會。

但見劍花錯落,劍氣縱橫,片刻之間,屠龍的整個身形,都已在他劍勢籠罩之下。

屠龍心裡想道:「如此下去,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地輕聲冷笑說道:「你殺了我,楊姑娘也未必就會嫁你!」李思南怒道:「你胡說什麼?」屠龍道:「我勸你還是不必在作小人吧,楊姑娘是不是你把她軟禁起來了?」

李思南怔了一徵,不覺又再問道:「你說什麼?」屠龍道:「她先我而來,今為何不見?哼,一定是你和我的妹妹同謀,將她軟禁!李思南呀李思南,你應該知道,楊姑娘已經是我的愛妻,你迫她再嫁,我做鬼也不饒你!」

屠龍說話之時,手底絲毫不緩,雙劍碰擊的叮鐺聲響,掩蓋了他的聲音,旁人只見他嘴唇開闔,卻不知他是說些什麼,但見李思南的神情,越來越是憤怒。但他臉上的神色眾人可見,他心底的悲傷,卻是看不出來,連孟明霞都不知道。她心中只是不住思量:「不知屠龍說了些什麼,惹得他如此憤怒。」

李思南不願提起楊婉的名字,恨恨說道:「不管你說些什麼,今日我決不能輕易饒你!」話雖如此,他卻給屠龍的這幾句說話惹得心亂如麻,自思自想,「他說的不知是真是假?婉妹真的已經來到這裡了嗎?倘若她見到我與她的丈夫性命相搏,不知她的心中作何感想?」

屠龍的確是思疑楊婉已經來了琅瑪山,他回山寨的目的之一,也就是為了找尋楊婉。此時見了李思南的神色,心知他與楊婉尚未見面,不覺鬆了口氣。

李思南雖說是不肯放過屠龍,但他此時心亂如麻,覺得眼前這個可憎可恨的人,為了楊婉的緣故,卻是殺他不是,不殺也不是!高手比鬥,哪容得心神分散?屠龍登時又搶到了攻勢,「嗤」的一聲輕晌,劍尖刺穿了李思南的衣襟!

這一劍雖未傷著李思南,總算是勝了一招。淳于周這邊的人紛紛為屠龍打氣,大聲喝彩。

這一片彩聲反而令李思南冷靜下來,心道:「我不殺他,也決不能讓他殺我!」心神一定,劍光暴長,左一招「萬里飛霜」,右一招「幹山落木」,登時把局面扭轉。給屠龍喝彩的人也登時嚶若寒蟬。

李思南心道:「是時候了!」劍招催緊,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此時屠龍莫說無法反撲,連招架也都為難了。

屠鳳全神觀戰,心中七上八落。她當然希望李思南得勝,可是她只有這個哥哥,儘管哥哥行為荒謬,但兄妹之情總還是多少有的。此時屠龍已在李思南劍勢寵罩之下,李思南一劍狠過一劍,看來已是隨時可以取他性命。

屠鳳不覺有點害怕,心裡想道:「但願李思南劍下稍稍留情,把他刺傷也無所謂。倘若把他殺了,我受得起,只怕媽受不起!」。

心念未已,忽見一個小丫頭走到她的面前,屠鳳一看,正是服侍她的母親的丫頭,吃了一驚,問道:「你來做什麼?」

那小丫頭滿臉驚惶之色,低聲說道:「老太太聽說少爺回來了,她擔心你們骨肉相殘,叫我出來告訴你,不可和少爺動手。她還吩咐叫少爺立即去見她。這,這怎麼辦?」原來屠鳳的母親自丈夫死後,就一直是臥病在床,是以不能親自出來。

屠鳳的母親只是擔心他們兄妹相殘,卻想不到此際與屠龍動手的乃是外人。

屠鳳正是擔心給母親知道,聽了這丫頭的傳話,心裡越發不安,想道:「倘若是我與哥哥交手,這還好辦。但我卻怎好叫李思南饒他?何況今日之事,不僅是盟主之爭,還是正邪之鬥,我若徇私,豈不教天下英雄笑話?」

孟明霞看出屠鳳為難之處,說道:「我已經和他說過了,鳳姐,你放心吧!」她這話是有意說給李思南聽的,說得特別大聲。但話雖如此,她心裡也是毫無把握,不知李思南會不會輕易放過屠龍?

李思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那小丫頭出來,與屠鳳悄悄說話,心中已是猜到了幾分。

鬥到緊處,李思南一招「覆蓋六合」,劍勢如虹,把屠龍圈住,這剎那間他心中轉了好幾個念頭:「此人行為邪惡,與我又有奪妻之仇,我殺他呢還是不殺?」

聽了孟明霞的話,終於心裡一酸,想道:「我殺了他,楊婉這一生也就毀了。孟姑娘和屠姑娘恐怕也不能原諒我!」

思念及此,李思南不禁嘆了口氣,喝道:「去吧。」改刺為拍,平劍拍下,「鐺」的一聲,把屠龍的長劍打落後迅即飛起一腳,將他踢了一個筋斗!不料李思南肯饒屠龍,屠龍卻是不肯饒他。他一個筋斗翻出去,暗中已是取出了毒龍鏢,人未站起,三支毒龍鏢就從胯下打出!比武已經分出勝負,而且還是李思南饒了屠龍的性命,誰都想不到屠龍竟會恩將仇報,突然下此毒手!

屠鳳與孟明霞不約而同地一聲尖叫,飛跑出去。屠鳳想要制止哥哥,孟明霞想要保護李思南,但都已來不及了,孟明霞發出三枚錢鏢,想把毒龍鐐打落,但是毒龍鏢出手在前,勢道又急又勁,孟明霞所發的錢鏢沒有一枚碰著。

三支毒龍鏢閃電而至,眼看就要在李思南身上插入,陡然間只見李思南在半空中一個筋斗倒翻下來。旁人還以為他中了暗器,齊聲驚呼。不料他卻是在這性命俄頃之間,顯出了非凡的本領!

只聽得「錚」的一聲,一支毒龍鏢跌在地上,隨即「鐺」的一響,一支毒龍鏢竟然向著屠龍反打回來。跟著青光一閃,第三支毒龍鏢擦著李思南的肩頭飛過,釘在一棵樹上。

原來李思南在這瞬息之間已是使出三種不同的上乘武功。那三支毒龍鏢是向著上中下三路打來的,李思南在半空中一個筋斗翻下來,右足一蹬,把打向下盤的毒龍鏢踢落,橫劍在胸前一擋,劍柄一撞,打向中盤的毒龍鏢倒飛回去,至於打向上盤的那支毒龍鏢,則是因為他這個筋斗翻得恰到好處,本是要射句他的咽喉的,卻從他的肩頭側邊飛過去了。

李思南以超卓的輕功,高明的劍術,強勁的腿力,或打或閃,破了對方這三支狠辣無比的毒龍鏢,群雄一驚,登時發出瞭如雷的彩聲。

但在喝彩聲中卻雜著屠龍的一聲慘叫,原來屠龍已傷在自己所發出的一支毒龍鏢之下。他是給李思南踢翻的,從胯下反手打出三支毒龍鏢之後,剛要站起,那一支反射回來的毒龍鏢恰好插進他的肩頭。

這一聲慘叫端的是令人驚心動魄。眾人都知道屠家的毒龍鏢乃是見血封喉的暗器,屠龍自作自受,人人都感痛快,但也不禁相對駭然。剎那間全場都是鴉雀無聲,重歸寂靜。人人注視事情的演變。

屠龍身上雖有解藥,但中了這支毒龍鏢之後,頃荊間已是渾身麻癢,半點力氣也無,哪裡還能自掏解藥?

屠鳳叫道:「你、你、你簡直不是人,好啦,現在是害人反害自己,你、你……」她痛恨屠龍手段的卑鄙,本來是想罵他一頓的,但聽了他這一聲慘叫之後,卻也不由得心裡驚慌,罵不下去了。

屠鳳喃喃說道:「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話雖如此,她總是不忍見她哥哥慘死,是以口裡這樣說,腳卻已是走地到了哥哥跟前,伸出手指,點了他三處穴道,免得他體中的毒質迅速侵入心房。跟著在他身上我到了解藥,給他服下,然後拔起毒龍鏢,在傷口敷上能解毒的金創藥。幸虧屠鳳深知毒龍鏢的解法,這才保全了屠龍的一條性命。

李思南歉然說道:「我不是有意傷他的,我這是迫不得已。」屠鳳道:「我明白,這當然怪不得你。」

屠龍坐起身來,睜開眼睛,冷笑道:「你們別在我跟前一唱一和,說這些風涼話啦!」屠鳳又是傷心,又是氣惱,說道:「哥哥,你到了如今,竟還不知侮改嗎?」

屠龍翻了一翻白彎彎的眼珠,顯然是對李思南怨毒未消,但已無氣力與妹妹反唇相譏。他招了招手,斷斷續續地叫道,「春蘭,你過來。」

那小丫頭嚇得面青唇白地來到屠龍面前,屠龍顫聲說道:「你扶我進去!」屠鳳怔了一怔,道,「你做什麼?」屠龍咬破暇唇,使勁說道:「我自己的家,我不能進去麼?」

屠龍服了解藥雖無性命之憂,但也還是要人服侍的,必須有個地方養病才行。屠鳳心頭一軟,說道:「春蘭,你扶他進後院,找間靜室給他。暫時不要給媽知道。待我回來,再作處置。」

一陣紛亂過後,屠鳳走回原位。李思南和孟明霞正要回去,只見對方的主將淳于周已經下場。

淳于周冷笑說道:「比武難免傷人,你們婆婆媽媽的也鬧夠了吧。別耽擱正事,時候不早,誰來與我一決雌雄?」

原來淳于周見屠龍受了傷,柳洞天、崔鎮山又已走了,他這一邊已無尚堪一戰的高手,是以唯有親自出馬,挽回敗局。仗著自己深湛的武功,技壓當場,懾服群雄。

論單打獨鬥的本領,屠鳳這邊的人沒有一個可以比得上他。屠鳳心想:「若是爹爹未死,百招之內可以勝他。但如今卻哪裡去找一個可以和他一戰的對手了

群雄都沒應聲,李思南忽地迴轉腸心,說道:「淳于寨主,我接你的高抬!」

淳于周冷冷說道!」你已經打了兩場了。」

李思南道:「不錯,按規矩我打了兩場之後,可以休息。但我自願放棄這個權利,這卻並不犯規!」

淳于周眉毛一揚,不置可否。群雄紛紛嚷道:「這不公平。」

淳于周本是心裡想道:「你這小子自己找死嗎?由得你。」但聽得群雄這麼一嚷,為了維護自己「綠林至尊」的面子,只有故作不屑的神氣,皺了皺眉頭說道:「你雖然願意,我可不想撿這個便宜。」

孟明霞道:「好吧,那就由我頷教淳于寨主的高招!」

一來是輩分不當,二來孟明霞也是打了一場的,淳于周既然拒絕了李思南,當然也不能夠接受孟明霞作對手。

李思南和孟明霞都是不肯退下,淳于周心中一動,說道:「好吧,你們就併肩子上吧。這樣,總不能說是不公平了。」他暗自盤算,李思南已經惡鬥兩場,氣力不加,劍術雖然精妙,他也有破解之法,至於孟朋霞則更不在他的眼內。

李思南本來還是有點不大願意,孟明霞卻道:「好,你是長輩,我們以二敵一,也不算佔了你的便宜。就這樣吧。」孟明霞已經同意,李思南自是不便堅持到底。

李、孟二人並肩一立,雙劍出鞘。李思南道:「淳于寨主,請亮兵刃。」淳于周哈哈笑道:「屠百城以死,我的雙鈞是早已不用的了。今日我可並沒有攜帶手帶刃上山。」言下之意,對付小輩,實是不值得他動用兵刃。

孟明霞冷冷說道:「好,你要空手較量我們也成。」須知今日乃是盟主之爭,孟明霞但求能助李思南取得勝利,她是晚輩,以劍敵掌,也不能算是有失體面。

不料淳于周卻笑道:「空手本來也行,不過對你爹爹卻似乎有點不敬,這樣吧,我隨手便拿一樣東西當作兵器,不使我的獨門雙鉤,也就是了。」

屠鳳道:「石師哥,你叫他們把十八般兵器拿來,讓淳于寨主選用。」

淳于周道:「不用,學武的人,信手拈來,都是武器,何須這樣麻煩。」

董開山忍耐不住,說道:「好,那就信手拈來吧,不必老是吹牛了。」

淳于周哈哈大笑道:「屠姑娘,我借貴寨的大鐘一用。」

在這演武場的當中,有一口大銅鐘,有事之時,鳴鐘聚眾用的,淳于周說了這話之後,不待屠鳳答覆,立即把和一揚,那口大鐘突然從空中掉下,嚇得旁邊的人紛紛躲避,原來他是用一枚銅錢打出去,割斷了吊鐘的繩索。

淳于週一個「虎跳」躍上前去,雙臂一伸,把這口銅鐘接了下來。

他剛才打出的那枚銅錢,並不是磨利了邊的「錢鏢」,居然能夠割斷粗繩,這份功力已足驚人。這口銅鐘有百多斤重,在空中掉下來,要把它接下,雙臂少說也得有千斤氣力,淳于周在瞬息之間,顯露了兩手震世駭俗的功夫,群雄雖然不滿他的為人,卻也不禁為之喝彩。

淳于周託銅鐘,說道:「我就用這件「笨傢伙」和你們耍耍,來吧,出劍呀,李公子,只要你們勝得了我,這盟主就是你的了。」李思南怎麼也沒想他如此嘲弄,但大敵在前,卻也不敢輕視,當下手捏劍訣,避開正面,唰地便刺過去。正是:

不畏豪強同抗敵,英雄肝膽女兒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