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圖南翻過帽子一看,見那針尖亮晶晶的,知道不是毒針,這才鬆了口氣。他是個使暗器的大行家,當下也就恍然大悟,原來柳三娘把三口梅花針混在飛刀之中打出,梅花針無聲無息,卜圖南顧得抵禦飛刀,這就著了對方的道兒!
柳三孃的手段雖然是有點取巧,但以分量極輕的梅花針居然能夠和飛刀同時打到,這卻是最上乘的暗器手法!卜圖南要對方提出方始發覺,雖未受傷,亦已是輸了招,何況柳三娘並非不能傷他,只是顧全他的顏面,手下留情而已!卜圖南自忖:「這三口梅花針正是當著我腦門的百會穴方位,若她稍稍用多一點勁道,又或者是改由毒針的話,此際我焉能還有命在?」
卜圖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當下雙拳一拱,說道:「柳香主的暗器功夫遠遠在我之上,卜某甘拜下風。」此言一齣,淳于周這邊的人都是大感詫異,紛紛嚷道:「你還沒有輸啊!」「這一場至少也該算是打個平手!」
淳于周黑了面孔!沉聲說道:「叫嚷什麼?勝負兵家常事,又尚未完場,何必斤斤計較?崔兄,令師弟的斷骨駁好了吧?」
原來卜圖南著了柳三孃的三口梅花針,在場諸人只有淳于周和李思南看得出來,其他的人都還是莫名奇妙。淳于周生怕柳三娘抖露出來,更損自己這邊的面子,是以寧可認輸,還可稍稍遮瞞。
淳于周最後的一句話是向崔鎮山說的,崔鎮山當然懂得他的意思,心裡想道:「好,我給你打回兩場就是。」於是緩緩走下場心,說道:「今日難得有這機會,崔某甚願以武會友,請各位英雄指教。」言下之意,已是表明了他不願涉足兩方的盟主之爭,只是意欲切磋武功,點到即止而已。而且他所要「請教」的是「各位英雄」,也並沒有指明只是要和屠鳳這邊作對。
不過他既然是淳于周邀來的高手,又是在淳于周催促之下出場的,因此他的話雖然說得不是十分明白,也算是替淳于周出場的了。屠鳳這邊的人知道他的為難之處,也聽出了他並無敵意,但卻也不能不找人應付他。
崔鎮山的大力金剛掌久已蜚聲武林,群雄都知道他的本領遠遠在他師弟之上,要找一個人能和他匹敵的還當真不易,屠鳳心想:「李思南若然下場,可以勝他。但李思南要留著氣力對付淳于周,而且崔鎮山是以掌力稱雄的,李思南若是用劍勝他雙掌,亦是勝之不武。」
屠鳳正自考慮人選,只見董開山已經走了出來,說道:「老朽本來不敢與崔兄爭勝,但好在彼此都是以武會友,誰勝誰敗,付之一笑,亦是無妨。」
董開山以「大摔碑手」馳譽江湖,少年時候,曾有一雙鐵掌打敗岡朔七雄的戰績。不過,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如今己是年邁體衰了。是以剛才群雄考慮人選,誰都沒有想到要他出場。
崔鎮山道:「得董老英雄指教,何幸如之!久仰老英雄大摔碑手的英名,咱們就在掌底印證印證吧!」群雄聽得崔鎮山說出「印證」二字,等於再次表明只是「切磋」之意,這才稍稍放心。
崔鎮山分屬晚輩,先行出招表示敬意,只見他單掌劃了一道圓弧緩緩推出,董開山弓腰蓄勢,待他掌到,陡地手腕一翻,反手一掌拍出。只聽得「蓬」的一聲,崔鎮山倒退三步。
掌風所及,沙飛石走,站得較近的旁觀諸人紛紛後退。
屠鳳這邊的人大為歡喜,心想:「董開山寶刀未老,只怕打得贏崔鎮山也說不定。」因為崔鎮山給他一掌震退三步,崔鎮山是否手下留情,大家都不知道。但雙方掌風的強勁卻是有目共睹的。
董開山自己心裡明白,崔鎮山不但是手下留情,而且根本是蓄力未發。原來崔鎮山那一掌有個名堂,叫做「龍門三激浪」,若是掌力盡發的話,應該有三重力道,一重猛過一重,可是崔鎮山只發出第一重力道,便即收掌退步了。
這一掌崔鎮山給他震退三步,也是始料之不及。他以為董開山年邁,生怕用力太猛傷了董開山,這可不好意思,試了一招之後,始知董開山的掌力雖然比不上他,卻是在他原來的估計之上。
武林中人,對一個「名」字都是頗為著重的。崔鎮山不願傷了前輩,可是也不願輸給董開山,於是在試了一招之後,就逐漸加強掌力,雙方掌風呼呼,戰況也就漸漸緊張了。過了片刻,只見董開山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那是他的汗水所蒸發的。崔鎮山的額上卻還未見一顆汗珠。
屠鳳不禁大大吃驚,心想:「崔鎮山雖無敵意,但在激戰之中,也難保不會失手傷人!唉,董老前輩也是好勝,鬥到這個時候,也該認輸才是,何必再拼下去?」
屠鳳不知,她所想得到的,崔、董二人也早已想到了。董開山想:「待他這一套金剛掌招式使全,我自當甘拜下風。」原來董開山生性酷嗜武學,難得有這機會,一窺金剛掌的絕技,是以寧願苦苦支撐,也想一窺全豹。
崔鎮山則在暗自想道:「再打下去,我雖不想傷他,只怕這老兒過後也要大病一場。」於是賣個破綻,待董開山雙掌從中宮擊進,他輕輕使了一招「鶴膊手」,一擰、一託、一拍,把董開山輕輕推出了六七丈。
他這一擰、一託、一拍,三個動作一氣呵成,迅速之極,眾人還未看清他的手法,只見他也「蹬、蹬、蹬」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董開山打了幾個盤旋方始穩住身形,他也跟著打了幾個盤旋,和董開山完全一樣,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董開山站穩了腳步,喘過口氣,正想說話,崔鎮山已搶先說道:「董老英雄掌法高明,晚輩多承相比,僥倖打了個平手。」崔鎮山這話倒也並非言不由衷,以掌法而論,董開山的「大摔碑手」確是與他的「金剛掌」各有幹秋,難分高下。董開山哈哈大笑,笑過之後,這才嘆口氣道:「老了,不中用了。但這分明是老弟讓我,我也不能厚著臉度當作打和。」
淳于週一直黑著臉孔,此時方始有一絲喜色,翹起拇指讚道:「兩位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子,佩服,佩服!」
跳虎澗的鄧飛性情爽直,「哼」了一聲,說道:「若不是董老英雄認了輸,諒你也不會贊他。」淳于周幸得崔鎮山給他扳回一場,歡喜不暇,對這些冷嘲熱諷,只裝作是聽不見。
董開山道:「可惜,可惜!」崔鎮山怔了一怔,道:「可惜什麼?」董開山道:「聽說你的大力金剛掌共有八八六四式,可惜我只見了四十八式,未曾得窺全豹。」
崔鎮山微微一笑,說道:「多承董老英雄相讓,小弟幸未落敗,哪位英雄再來指教?」按照比武的規矩,他勝了一場,還可以再打一場。崔鎮山這幾句話的意思,一來是表明了他願意再打下去,二來也等於是間接答允董開山的請求,只要有人跟他再打,他就可以把八八六十四式金剛掌演個齊全。
但這一來又等於是給屠鳳出個難題了。董開山的大摔碑手都敗在他的金剛掌下,還有何人可以應付他的掌力?
群雄正在商議,忽見一個黃衣漢子從人叢中走出,說道:「小可不才,請崔鎮山指教個三招兩式。」這人年紀不過二十多歲,長得眉清目秀,倒像是個文弱的書生,哪裡是個綠林好漢的摸樣?
兩邊的人都不認識這個少年,不禁大為詫異,俱是想道:「這人是誰,有此膽量?」
崔鎮山道:「不敢。請問閣下高姓大名?是哪條線上的朋友?」那黃衣少年道:「小可不過是琅瑪山的一個無名小卒。」
屠龍冷笑道:「無名小卒也好,大英雄大豪傑也好,總得有個名字吧?」黃衣少年這才緩緩說道:「小姓褚,賤字雲峰。但求得會高人,非圖揚名立萬。冒昧出場,教各位見笑了。」
群雄都是一怔,心道:「褚雲峰,這名字可從來沒有聽過。」屠鳳聽他說是自己山寨的人,心裡想道:「或許是最近投來的吧?待會兒我問宋鐵輪,想必是經他的手招收的。」
原來屠鳳也不知道此人,只道他是自己不在山寨的時候來投奔的。但因副寨主宋鐵輪受了傷已進內堂休息,是以無從詢問。
崔鎮山道:「彼此印證武功,褚兄何用客氣?請!」
褚雲峰雙掌一合,緩緩劃了個圈,使出「童子拜觀音」的「請手式」,平推出去。掌勢緩慢無力,群雄看得都不禁暗暗皺眉。要知他們雖然不敢期望這個「無名小卒」能夠取勝,但他既然是代表琅瑪山出場,至少也應該打得有個「譜兒」,若然三招兩式就折在對方手下,豈非大大損了己方的顏面?
眾人正在暗笑這個姓褚的少年未免太過不自量力,只見崔鎮山已經和他對了一掌,雙掌相交,無聲無息,與剛才那一場崔、董二人的鬥掌大不相同。一招過後,崔鎮山的面上竟然露出十分驚詫的神情!
原來褚雲峰的掌勢雖似緩慢,但崔鎮山那麼霸道的金剛掌打過去,竟然不能搖撼他的分毫。雙掌一交,只覺有一股極柔和的力道迅即就把他的金剛掌力化解了。這情形就似把一塊大石頭投進水中一樣。
崔鎮山大為驚詫,心道:「想不到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竟是個身懷絕技的高手!可得打醒精神,莫要折在他的手下才好!」當下一個「跨虎登山」,進步欺身,把掌力加到了八九分,接連使出了三招極為猛烈的招式。
褚雲峰仍然是輕飄飄的發掌,全用柔力化解對方的猛勁,但見他身形晃動,衣袂飄飄,宛如流水行雲,隨著對方的掌勢倏進倏退,崔鎮山那麼剛猛的掌力竟然無奈他何!群雄這才大大驚異。
孟明霞自幼跟隨父親,見多識了,低聲對屠鳳說道:「這是最上乘的內家掌力。恭喜,恭喜,屠姐姐,我竟不知你的山寨裡有如此一個能人!」
崔鎮山成名以來,從未碰過如此高手,不禁精神陡振,越鬥世越見猛烈,在他全力施為之下,八八六十四式金剛掌使得興致淋漓,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場邊站得稍近的人都覺得有如利刀刮面,慌不迭地後退。
這一場惡鬥看得人人驚心動魄,屠鳳雖然看出了褚雲峰是個內家高手,卻還是不禁有點暗暗擔心,想道:「崔鎮山的金剛掌猛撲,內力竟似無窮無盡。雖說柔能克剛,卻不知這姓褚的少年能否支援到最後一刻?」
殊不知在表面看來似是崔鎮山佔了八成攻勢,褚雲峰只有化解他攻勢的份兒,偶然才能還一兩招。但在崔鎮山本人,卻是每一招都感到對方的壓力!
褚雲峰發掌柔如柳絮,但內中暗藏潛力,崔鎮山封閉得稍微不夠周密,對方的掌力就反撲過來,猶如驚濤驟至,逢隙即入,崔鎮山全神對付,不過片刻,汗如雨下,心中暗暗叫苦。
不知不覺之間,崔鎮山一套八八六十四式的金剛掌法,已經反覆使了兩遍。激戰中,褚雲峰忽地一飄一閃,撲進了崔鎮山雙掌合擊的圈子,左掌一牽,右掌一帶,崔鎮山立足不穩,斜竄出數丈開外,接連轉了幾個圈圈。褚去峰一招得手,立即也竄過一邊,同樣的轉了幾個圈圈。
李思南叫道:「當真是棋逢對手,這一場又是打個平手!」其實李思南何嘗不知,褚雲峰乃是依祥畫葫蘆,有意讓崔鎮山的。崔鎮山剛才讓董開山一招,此刻褚去峰也同樣的讓回了他一招。
李思南看出褚雲峰的用意,但想這幾句話若是由他來說,未免太著痕跡。是以李思南替他說了。
崔鎮山嘆了口氣,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話當真說得不錯。褚兄,我平生自負金剛掌力未逢敵手,今天卻是不能不服你了!」
眾人聽得崔鎮山自己認輸,都是不禁大為駭異,紛紛打聽褚雲峰的來歷。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來歷。崔鎮山剛剛退下,淳于周這邊一個白衣的中年漢子立即跟著出來,微笑說道:「褚兄神技,令人大開眼界。柳某見獵心喜,特來請教高招。」
這個人是崔鎮山的好朋友,也是淳于周百般的大套交情,才請得他來的兩大高手之一的柳洞天。
柳洞天的名頭比崔鎮山更大,他是劍術的大名家,以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稱雄綠林。雖然或者還未能與孟少剛、谷平陽等前輩劍客比肩,但武林公論已是認為他可以列名在當世的十大劍客之內。
柳洞天最初本來是和崔鎮山一樣,並不準備出手幫忙淳于周的。但後來看見崔鎮山敗在這無名少年的手上,卻是不由得不引起了好奇之心。他說他是「見獵心喜」,這也的確是他的真心說話。不過,他雖然不含敵意,卻也多少有點想要替好友贏回一場的意思。
董開山道:「柳兄,你是使劍的大名家,不如請李公子陪你過招吧。」屠鳳這邊的計劃是準備留下李思南來對付淳于周或者屠龍的,這計劃董開山當然知道。不過因為柳洞天出場出乎他們這邊的意料之外,柳洞天太過厲害,董開山再三思量,除了李思南只怕無人能夠應付得了他的劍招,是以只好臨時改變計劃。
不料柳洞天卻道:「劍術名家的稱號我不敢當,但李公子若要指教的話,留待下一場我再奉陪如何?這一場請讓我先與褚兄切磋印證掌上的功夫。」
柳洞大竟然舍長用短,不使劍而要與褚雲峰比掌,此言一齣,群雄都是始料不及。褚雲峰掌法的精妙是有目共睹的,群雄心想:「柳洞天若不用劍,那倒是不必怕他了。」
只有淳于周知道,柳洞天不但劍術高明,他的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也是極為了得,只有在崔鎮山之上,決不在崔鎮山之下。只因為他劍術的名氣大響,對付強敵又從來只是用劍,是以他的拿上功夫,為劍術的名氣掩蓋,綠林中少人知曉。
淳于周心想:「柳洞天劍術第一,掌法第二。但即使只是比掌,料想也可以贏得這個小子了。」正是:
一鳴驚人好身手,不識少年何處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