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開山見屠鳳甚有決斷,大為欣慰,哈哈笑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賢侄女,不是我誇讚,你功夫的本領或許不及令尊,但這份見識,這份毅力,卻是一點不輸於令尊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擁戴你做綠林寨主。」
那句俗語本來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董開山把一個「子」字改為「女」字,屠鳳聽了,不覺黯然,心裡想道:「哥哥不肖,眾家叔伯只怕也都是知道的了。」
屠鳳想起哥哥,心裡甚為難過,聽了董開山稱讚她的說話,臉上殊無喜悅之色,說道:「董伯伯太過誇獎我了。但請董伯伯千萬不可推薦我作綠林盟主,明日之會,我自有主張。」董開山等人只道她是客氣的說話,大家都是微微一笑。
屠鳳道:「四位伯伯遠來,路途勞累,請早歇懇。石師哥。請你陪四位伯伯前往客棧。」
石璞心裡想道:「楊婉被我那不肖的大師兄誣衊,她受的這個冤枉,我是應該替她洗刷的。但今天恐怕是不行了,好在楊婉已到山寨,遲早定會水落石出,也不必急在一時。待明日之會過後,找個機會,我再和李思南說吧。」
第二天各個山寨的寨主繼續來到,到了中午時分,已經來了十三家寨主。大會是定在中午開始的,屠鳳本來不指望十八家寨主盡都如約而來,來了十三家寨主,她已是喜出望外。當下按照原定的計劃,準時開會。
正在各人就座之際,忽見巡山的一個小頭目,滿面驚惶之色,匆匆跑來,說道:「寨主,不好了!」屠鳳道:「什麼事情如此驚慌!」
小頭目道:「淳于周那廝闖進山寨,我們攔他不住。」話猶未了,只聽得淳于周的聲音已在哈哈笑道:「老夫不請自來,賢侄女想來不至拒絕我吧!」
淳于週一馬當先,大踏步地走入了聚義廳。後面跟有十來個人,其中五個是在屠鳳請客名單之內的,另外六七個人,則是淳于周的黨羽,身份也都是一寨之主。
屠鳳雖然早就想到淳于周定要從中破壞,但卻還沒有想到,他競是帶了大隊人馬,公然而來。雙方旗鼓相當,成了針鋒相對的形勢,這個形勢,稍一應付不當,只怕就會釀成一場綠林中的大火併!
屠鳳強自鎮定心神,冷冷說道:「不知淳于寨主此來,有何指教?」
淳于周道:「一是為私,二是為公。」
屠鳳道:「願聞其詳。」
淳于周道:「小兒著了貴寨的石頭領一支毒龍鏢,僥倖未死,想向石頭領再討教討教。請問石頭領在這裡麼?」
石璞站了出來,說道:「不錯,令郎的確是受了我的鏢傷,但你可知道是因何故我才會用毒鏢打他的麼?」
淳于周道:「我不管是因何故,江湖上一言不合,刀槍相見也是常事。但我與你的師父生前多少有點交情,你若是與小兒明刀明槍地比武也還罷了。這種見血封喉的毒龍鏢打他,總是不該!」
石璞怒氣上衝,亢聲說道:「好,你既然蠻不講理,那就衝著我來,為你的寶貝兒子報仇吧。」
淳于周變了面色,冷笑道:「你師父在生前也不敢對我無禮,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向我挑戰?哼,你的毒龍鏢雖然厲害,也還未能取了我兒子性命。我讓你和他再打一場,只要你不是倚多為勝,我決不插手!」
董開山心想:「此事若在平常的日子發生,當著眾家寨主的面,自該分個是非曲直,但今日之會,何等重要,豈能為了他們的私事耽誤?」於是便勸解道:「淳于寨主既是這麼說,那就待令郎的傷好了,再叫石璞上貴寨賠罪也還不遲。」
石璞道:「理虧的不是我,要我賠罪,萬萬不能!」
各家寨主都是和董開山同樣心思,齊聲勸解道:「是誰理直理虧都好,過了今天再說。」言下之意,即是待這次大會過後,大家自會給他們評理。
石璞猛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不能因我一時之氣,耽擱了大家的正事,再說,聽這老賊的言語,淳于臏似是已把我和楊婉聯手對付他的事情說了,卻不知他何以不提楊婉?他既然不提楊婉,我又何必當眾排露出來?」他是答應過楊婉保守秘密的,想到了這層,默然不語。
屠鳳忍住了氣,說道:「好吧,這件私事暫且放下,不知淳于寨主所說的公事又是那樁?」
淳于周冷冷說道:「屠姑娘你邀集了十八家寨主到此聚會!老夫好歹也是一家寨主,不知何以見拒?連風聲也瞞著老夫?」
屠鳳道:「正因你是綠林前輩,我們小輩的聚會,不敢驚動你老人家。這次我們準備談的也並非綠林之事,不過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隨便聊聊罷了。」這番話外圓內方,隱隱包含著「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層意思。
淳于周打了個哈哈,說道:「你不想驚動我,但我如今已經來了,是要趕我出去呢,還是讓我‘敬陪失禮’?我可是未必和你屠姑娘‘志同道合’的啊!」
淳于周的一個黨羽跟著說道:「其實若是大家志同道合,屠姑娘,你這個會也大可不必召開了!」詞鋒咄咄,但也不能說他全無握理。
屠鳳不願這次的綠林大會遭他破壞,心想:「也好,且看他有什麼歪理?道理是不怕辯論的,在會中揭露他的面目,正是於我有利。」於是說道:「我只怕請不動前輩,難得你屈駕前來,我們當然是深表歡迎。」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屠鳳剛要宣佈開會,淳于周忽道:「且慢!」屠鳳道:「淳于前輩有何指教?」淳于周道:「主人還未來到,此會怎能就開?」
屠鳳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主人?」
淳于周道:「此次之會,是否貴寨作的東道主?」屠鳳道:「不錯!」淳于周冷冷說道:「那麼就該請你哥哥出來呀!」
董開山道:「淳于前輩有所不知,屠寨主去世之後,此寨之主已由屠姑娘繼任!」其實淳于周乃是明知故問,董開山也知道他是有心挑釁。不過董開山和屠鳳都不願意會未開成先鬧起來,是以雖然知道他是明知故問,也只好耐心解釋。
淳于周雙眼一翻,冷笑說道:「綠林規矩,一寨之主,乃是父死子承,屠百城並非沒有兒子,似乎還未輪到你屠姑娘作主!」
屠鳳道:「家兄久已不在山寨,眾頭目以寨主之位不能久懸,是以我只好勉為其難,奉了家母之命,暫行攝位。」屠鳳因為不願意把家醜外揚,只能如此解釋。
淳于周道:「如此說來,你哥哥如果回來,這寨主之位,還是應該由他繼任的了?」
屠百城生前最得力的手下宋鐵輪此時已升任為副寨主,他是個性情暴躁的人,聽了這話,不由得動了怒氣,霍地站了起來,說道:「這是屠姑娘的家事,外人似乎不宜多問吧?」
淳于週一向妄自尊大,尤其在屠百城去世之後,他早就以盟主自居。宋鐵輪怒氣衝衝地頂撞了他,眾人都不禁有點提心吊膽,只怕淳于周就要藉故大鬧起來。不料大出眾人意外,淳于周倒沒有發脾氣,反而哈哈一笑,說道:「這麼說,倒是怪我多事了。不過,屠姑娘的家事,我管不得也還有人管得!」
話猶未了,忽聽得「乓」的一聲,聚義廳本來已經關閉了的大門,忽然給人踢開。眾人大吃一驚,不知是誰如此大膽,抬頭看時,只見兩個人並肩走入,其中一人正是屠龍!另外一個,卻是誰都認不得的陌生人。
董開山等人方始恍然大悟,原來淳于周是早已和屠龍約好了的,屠龍如果沒有淳于周撐腰,當然也是不敢回來。
李思南驟然看見屠龍,不由得呆了一呆,心中又是傷痛,又是驚奇,晴自想道:「他怎麼也到這裡來了,楊婉沒有和他同來,這又是何故呢?難道她已經知道了我在這裡了麼?」
屠龍一走進來,登時引起了全場鬨動,除了淳于周是早已知道的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大感驚奇,紛紛議論。
李思南定了定神,悄聲問石璞道:「這人是誰?」石璞尚未回答,只見屠鳳已指著屠龍喊道:「你、你還有臉回來?」
屠龍「嗯」了一聲,傲然說道:「我自己的家,我為什麼不能回來?」
屠鳳想起了龍剛的慘死,又是傷心,又是憤恨,說出話來,聲音都顫抖了,「你、你。你用毒掌害了二師哥,這件事,你、你賴不了!」
屠龍冷笑道:「不錯,龍剛是給我打了一掌。他已經死了麼?死得活該,我為什麼要賴?」
屠鳳咬了咬牙,凜然說道:「國有國法,寨有寨規,你毫無道理殺了龍剛,山寨容你不得!」
屠龍側目斜腕,冷冷說道:「你是不是要迫我說出理由?我這是顧全你的顏面,說出來,於你並無好處!」
屠鳳氣得柳眉倒豎,霍地站了起來,說道:「我有什麼怕你說的?說吧,我倒要看你如何含血噴人!」
屠龍道:「你和二師弟三師弟的事情你自己知道,我好歹是你的兄長,我可不能讓你敗壞門風!」
屠鳳氣得花容變色,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喝道:「胡說八道,我怎樣敗壞門風了?你才是有辱家門呢!好,你回來得正好,當著一眾同門,寨中頭目,你我分個是非曲直,今日我要替爹爹清理門戶!」
屠龍縱聲大笑道:「我還未曾整肅門風,你就要清理門戶?臭丫頭,你趁我不在家的時候,籠絡了一眾師弟,就以為可以爬到我的頭上麼?哼,爹爹死了,屠家的事情也還輪不到你們作主!」
一個說要整肅門風,一個說要清理門戶,鬧得不可開交。淳于周那幫人幸災樂禍,袖手旁觀,煽風撥火。董開山、鄧飛等人生怕屠龍說出更難聽的話,連忙勸解:「屠世兄,自家兄妹,別要鬧出笑話!」」「屠姑娘,今日大夥兒是為了商量抵禦韃子的大事來的,你們的家事,不是可以擱到後頭?」
有個不知就裡而又性情暴躁的寨主嚷道:「不錯,我們不是聽你們兄妹吵架來的!這會開過之後,你們要清理門戶也好,整頓門風也好,聽你們的便!」
屠鳳心中一凜,想道:「不錯,他們想扯到私事上頭,中傷我的名譽,以遂他們破壞這次綠林大會的陰謀,我可不得上了他們的當!」
淳于周還有更大的圖謀,一看群雄不值屠龍所為,於是也就轉風使舵,按著屠龍,不許他再鬧。
李思南這才知道屠龍是屠鳳的哥哥,不由得心亂如麻,茫然如夢。孟明霞悄悄在他耳邊說道:「李大哥,今日之事!恐怕還得要你出頭呢。」
李思南怔了一怔,心想:「為何要我出頭,難道她已經知道楊婉跟了這廝之事?但這也不過是我們三人之間的私事,這種私事,又怎能當著一眾英雄,宣之於口。」
此時十八家寨主均已就座,屠龍與那陌生人也靠攏了來,正在找尋座位。嘈嘈雜雜的聲音,漸漸靜止下來,李思南自是不便向石璞再問。
淳于周忽道:「屠姑娘,你下來歇歇吧!」屠鳳想不到他又來挑釁,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淳于周冷冷說道:「沒什麼意思。只是你哥哥回來了,這個主位似乎應該讓他坐了吧!」
屠鳳面孔一板,說道!」我正要宣佈,這裡沒有屠龍的座位!」
屠龍霍地起立,大怒說道:「豈有此理,有我在此,還輪不到你來當家,你這臭丫頭竟要趕我?」
淳于周擺出一副「主持公道」的長者神氣,說道:「屠姑娘,你這未免太過分了吧?他是你的哥哥,身份是琅瑪山的少寨主,現在開的是綠林大會,你有什麼理由要把他趕出去?」
屠鳳冷冷說道:「你一定要問理由、好吧,那我就只好當眾說了。屠龍有和蒙古韃子勾結的嚴重嫌疑,咱們這個會是商量如何對付蒙古韃子的,倘若讓他參加,豈不是等於在會中安插了一個敵人的奸細!」
屠龍面色大變,喝道:「你有什麼憑證。」
屠鳳道:「你和淳于臏是好朋友,半年之前,你們二人曾經同住蒙古,有這事麼?」
屠龍道:「不錯,我是和他去偵察家父的仇人。你不也一道去了麼?」
屠鳳道:「你是否和蒙古韃子勾結,我還沒有拿到確切的證據。但淳于臏做了蒙古的鷹大,這卻是「千真萬確,無可置疑的了。有一天我們蝴蝶谷中遭受韃子的圍攻,其中就有淳于臏在!」
淳于周幾次起立,想打斷屠鳳的說話,都給眾人的吼聲壓了下去。董開山冷笑道:「淳于前裴,讓她說完了你再說,好麼?」胡魁也道:「他們的家事我們可以不管,但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卻必須分辨清楚!」
屠鳳接著說道:「那次淳于臏引韃子來‘圍捕’我們,其中雖然沒有屠龍,但他們二人是一道往蒙古的,屠龍回來之後,也是住在淳于臏的家裡。所以我說他有重大的嫌疑,為了謹慎起見,我主張不能讓他參與此會!」
淳于周冷笑道:「好呀,說到我們父子的頭上來了。那麼我也要當眾揭露一事,屠姑娘曾經許婚我兒,如今她私戀師兄,千方百計想要悔婚,嘿,嘿,她的話似乎不可全信吧?」
李思南忍無可忍,霍地站了出去,說道:「我是證人。」
淳于周側目斜睨,問道:「這人是誰?」
屠龍冷笑道:「這小子名叫李思南,他的父親李希浩官居蒙佔伐金的中路副元帥之職!」
李思南喝道:「胡說八道,我爹爹早已死了。那個做韃子副元帥的餘一中是冒我爹爹之名的奸賊!」
淳于周道:「怎知道你的話又是真是假?」
孟明霞和宋鐵輪夫婦一齊站了起來,說道:「我們都可以給他證明。」孟明霞還把當日她的父親如何誤會李思南,後來又是如何的明白了真相的經過,都詳細說了。
眾人都知道孟明霞是孟大俠孟少剛之女,以他們父女的身份,那是決不會說謊的。宋鐵輪夫婦是綠林中一對以正直出名的夫婦,眾人也都相信得過。於是紛紛說道:「那麼就請李公子把當日之事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李思南道:「那日淳于臏帶領韃子圍攻蝴蝶谷,我也在場,並且曾經和他交過手來。」
此言一齣,眾家寨主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齊集在屠龍與淳于周的身上。董開山道:「淳于前輩,令郎此次蒙古之行,恐怕有許多事情是瞞著你的吧?」董開山因怕淳于周老羞成怒,當場發作,是以這幾句話還是給他開脫的。要知淳于周如果知情的話,那就是父子同謀的了。
跳虎澗的寨主鄧飛是個火爆的性子,卻道:「這件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淳于寨主是綠林的老前輩,想必不至於為了私情庇護兒子的!」這話十分明顯,已是要逼淳于周「大義滅親」!
屠龍忽地冷冷說道:「即使真的是和蒙古人往來,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之事!」
李思南道:「我說的不是普通的蒙人,是蒙古武士。淳于臏和成吉思汗手下的武士勾結,殘害我們漢人的豪傑,這還是小事嗎?」
屠龍道:「淳于臏當日未必知道蝴蝶谷中的人是誰,這件事很可能是個誤會。他和蒙古武士到了蝴蝶谷,形難勢禁,難以調停,又不知道李思南是誰,動手起來,這也未嘗不可原諒。」
李思南抓著話柄,立即說道:「你既然承認了他和蒙古武士勾結,那還可以原諒嗎?」
屠龍道:「我先問問大家,你們是否認為蒙古武士就是我們的敵人?」
屠鳳怒道:「你這是什麼話?蒙古韃子入侵中原,他們的武士,還能不是咱們的敵人嗎?除非這個武士是背叛他們的大汗,那又另當別論!」正是:
可嘆甘心為虎悵,而今又作蕭牆爭。
欲如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