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沒有選出之前,「監國」就是蒙古的最高首領,鎮國王子雖然跋扈,也是不敢和他對抗,心裡想道:「不錯。拖雷的話,倒是提醒我了。待我班師回國,幫助察合臺坐上大汗的寶座,那時何求不得?」這麼一想,也就不再鬧了。
鎮國王子和他的兩個武土走開之後,明慧公主說道:「婉妹,你受委屈了。你回去換衣裳吧,待會兒我再來看你。」
楊婉的衣裳被那武士撕裂了一幅,打鬥中又沾了不少塵士,的確需要換過一件新衣,當下楊婉多謝了明意公主,迴轉那座給她專用的帳幕。
拖雷目送楊婉的背影,待她走得遠了,方始笑道:「你這個侍女,確是很有膽量。昨天她要拿我,今天又敢得罪鎮國王子。你是哪裡找來的這個漢女?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明慧公主道:「不是我找來的,是她自己跑來的。」
拖雷道:「這我就不明白了,她一個單身女子,何以會跑到咱們軍中?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何以你又會收留她呢?」
明慧公主緩緩說道:「就是鬧刺客的那天晚上。她無路可走。我只好收留她了,這你該明白了吧?」
拖雷吃了一驚,說道:「難道她真的是刺客嗎?」
明慧公主道:「不錯。不過,那天晚上,她倒不是想去行刺這個醜八怪的。她要殺的人是餘一中。」
拖雷道:「誰是餘一中?」
明篙公主道:「就是冒名李希浩的那個傢伙,此事說來話長。」拖雷急於知道楊婉的事情,打斷明慧公主的話問道:「餘一中的事慢慢再說,這個漢女究竟是什麼人?你肯收留她,一定是早就相識的了。這段交情又是怎樣攀上的?」
明慧公主微微一笑,說道:「四哥,你看上她了,是麼?但我勸你不必白費心機,因為她早已是名花有主了!」
拖雷甚是尷尬,說道:「別開玩笑,我只不過想知道她的來歷而已,軍中混進一個刺客,這可不是當耍的啊。」
明慧公主道:「好吧,你既然不是想打她的主意,那我就告訴你吧,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名叫楊婉。」
拖雷吃了一驚,說道:「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
明慧公主微笑道:「不錯。這你該明白了吧?李思南不也是你的‘安答’嗎?」
拖雷大為惶惑,說道:「李思南的未婚妻子為什麼要來行刺咱們的副元帥?你、你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又為什麼還是對她這樣好呢?」
原來明慧公主雖然沒有將心事明白的告訴拖雷,但那日在肯特山上狩獵,明慧公主和李思南親熱的情形,卻是瞞不過拖雷的眼睛。明慧公主為了袒護李思南,不惜和鎮國王子鬧翻,這也是他親眼見到的。是以當地現在看到妹妹與「情敵」親如姐妹,就不禁頗感詫異了。
明慧公主笑道:「那麼,依你的想法,我應該對她怎麼樣?」
拖雷訥訥說道:「我不知道。不過,你現在對她這樣好,我卻是很佩服你的!」
明慧公主嘆了口氣,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不瞞你說,我也曾對這位楊姑娘有過妒忌的時候,我還起過惡毒的念頭,想要拆散他們這對鴛鴦呢。但後來我想了又想,他是漢人,我今生是決不能和他成為夫婦的了,何必做這樣損人而不利己的事情?何況在他的心目之中,也只有一個楊婉。俗語說強扭的瓜不甜,即使我能夠憑仗我的勢力,將他們分開,他的心也決不是屬於我的,最後,我想通了,我應該使我喜歡的人得到幸福!這就是為什麼我收留這位楊姑娘的原因,說實在話,我不是為了她,是為了李思南啊!」
拖雷大力感動,說道:「對,三妹,你真是女中丈夫。李思南知道了也一定很感激你的。」
明慧公主道:「四哥,你又說錯了。我並不是要他感激才這樣做的。」
拖雷道:「我知道。但你不要他感激,他也會感激你的。你這樣做,說不定還會幫了我的忙呢!」
明慧公主詫道:「為什麼?」
拖雷笑道:「咱們現在雖是暫時罷兵,將來總還是要併吞中原。李思南是漢人中的英傑,他若能為我所用——」
原來拖雷雖然和李思南交了朋友,但他這份友誼卻並非全無私心的,他多少有點想利用李思南的心意在內。他已決定了將來要剝奪鎮國王子的兵權,由他自己親自領兵吞金滅宋。這就需要許多有本領的漢人相助了。
明慧公主搖了搖頭,說道:「我知道李思南倔強的脾氣,只怕他未必會為你所用!」
拖雷道:「這是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但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明慧公主道:「你是說怎樣處置楊姑娘這件事情麼?」
拖雷道:「不錯,她是行刺咱們副元帥的兇手,此事今日雖然給咱們壓下去了,總不能一直壓下去的!」
明慧公主道,「那餘一中其實也是該殺!」當下把餘一中冒名頂替,如何謀害李思南父子的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拖雷。
拖雷說道:「這傢伙將來我是會殺地的,不過現在卻不能殺。所以咱們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明慧公主沉默不語,拖雷只道她還不是怎麼明白,於是繼續給她解釋:「現在大汗之位未定,看情勢將是窩闊臺和察合臺之爭。我倒無意於登上寶座,只想取得兵權。三哥(窩闊臺)做大汗對我們比較有利,我是決意扶助他的了。但鎮國王子卻是察合臺的人,餘一中是察合臺的副手,倘若你把一個曾經行刺過餘一中的刺客帶回和林,恐怕、恐怕多少有點不便,說不定還會給對方拿來作攻擊咱們的藉口,那時連三哥的大汗之位也要受到影響了。」
明慧公主嘆口氣道:「想不到你們之間的勾心鬥用如此厲害!這麼說我只能和楊婉分手了。」
拖雷道:「是呀。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她也應該回去找她的丈夫。你總不能一直將她留在身旁。她走了之後,別人要查這件案子也就無從查起了。」
明慧公主道:「他們不會更加懷疑麼?」
拖雷笑道:「你不會謊稱她在行軍之中意外死亡麼?別人縱有懷疑,拿不到人證,也是難奈你何。何況三個月之後,就是三哥做大汗了。那時大局已定,我殺餘一中都可以,這個小小的案子還有誰敢重翻?」
明慧公主道:「我本來捨不得和她分手的,但聽你這麼說,於公於私,還是讓她走了的好。但卻怎樣將她送走呢?」
拖雷道:「我現在身為監國,要放走一個人還不容易!你叫她換了男裝,出來見我。」
且說楊婉在帳中換了衣裳,正自忐忑不安,明慧公主進來說道:「楊姐姐,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我爹爹已經死了!」
楊婉已經知道成吉思汗病勢沉重,所以並不感覺意外。但她是個聰明人,見明慧公主如此鄭重地告訴她,當然想得到這會關係自己的出處,當下安慰了明慧公主幾句,說道:「那麼公主是不是要回轉和林?」
明慧公主道:「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為難,我本來答應要送你回去的,現在又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楊婉道:「多蒙公主蔭庇,此恩感激不盡。如今公主要回和林,我自是不便跟隨,請公主許我回國。」
明慧公主道:「你我相交一場,情如姐妹,說心裡話,我實在捨不得你走。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也不便耽誤你的青春。但願你一回去,很快就找著你的李郎。」
楊婉心裡想道:「其實公主也是個苦命的人,看來她對南哥還是念念不忘,只可惜我卻是愛莫能助。」當下謝過了明慧公主,問道:「公主幾時迴轉和林?」
明慧公主道:「就在今天。」楊婉道:「那麼我——」明慧公主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早已替你安排好了。」
這座帳幕本來是留給明慧公主和她的侍女專用的,明慧公主在半個月前就準備來伴她的父親養病,困此帳中用具應有盡有,公主的一部分衣物,也是早就搬來了的。
明慧公主開啟一個衣櫃,說道:「你單獨回去,可得再換過衣裳。」楊婉本來有一套阿蓋送她的衣服,但這套衣服已經破爛,而且也沒有帶來。楊婉正自擔心穿著公主侍女的服飾,不便走路,此時見明慧拿出一套男子的衣裳,不覺喜出望外,說道:「公主,你怎麼早就準備好了?你知道我今天要走的麼?」
明慧公主笑道:「我也常常喜歡扮作男子的,不過你沒有見過罷了。這是我的獵裝,你試試合不合身?」
明慧公主和她的身材差不多,楊婉一試之下,正好合適。明慧公主又解下她的佩劍,說道:「我知道你是使劍的,這把劍你也拿去吧。」
這是一把百鍊精鋼的寶劍,劍柄鏤金刻玉,名貴非常。楊婉吃了一驚,說道:「我怎能接受公主這樣貴重的禮物?」
明慧公主道:「你我的交情,難道不比這禮物更貴重嗎?你若是推辭,那就是看不起我。」楊婉感她情意真摯,只好收下。
明慧公主道:「好了,現在咱們可以去見拖雷了。」
楊婉有點惴惴不安,說道:「還要見拖雷麼?」
明慧公主道:「這次鎮國王子班師回國,你在路上可能遇上我們的官兵是比較少了。不過也還是有準備的好。拖雷現在是監國,他可以給你方便。你的事我已經告訴了他,他願意幫你的忙。他和李恩南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你儘可以放心。」
二人走出帳幕,只見拖雷已在外面等候。
拖雷拿出一技令箭,說:「這是刻有我名字的令箭,有人問你,你說是我派你到南朝去作細作好了,相信沒有人敢為難你的。」
楊婉正待接過令箭,只聽得拖雷又在說道:「你回去見了思南請代我向他致意。目前我們雖然暫時停止干戈,將來總還是要問鼎中原的。我已決定了由我自己統率師旅,飲馬黃河,說不定我們將來還有相見之日。」
楊婉猛然一省,心裡想道:「拖雷和明慧公主不同,他是蒙古的監國,將來他若統兵進犯中原,他就是我的敵人了。我豈可如此糊塗,輕易接受他的恩惠?」
想至此處,楊婉連忙把本來想接令箭的手一推,說道:「請恕民女不識抬舉,這令箭還是請王子收回去吧。」
拖雷大感意外,眉頭一皺,說道:「這卻為何?」
楊婉道:「我若受了王子如此大恩,只怕我和李思南今生都是難以報答!」
拖雷哈哈笑道:「我和李思南是交換過‘哈達’的‘安答’,你就等於是我的嫂子一般。我幫忙你是應該的,豈有望你報答之理。」
楊婉道:「話雖如此,但我們漢人的規矩,受了人家的恩惠,就等於欠了債一般,債總是要還了才能心安。因此王子雖然不望報答,我卻是不能厚顏領受。」
拖雷眉頭皺得更深,半晌忽地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好,那我就和你開啟天窗說亮話吧,咱們公私分開,我給你令箭,這是私誼。將來若是為了國家大事,你們夫婦要在沙場與我相見,我也不怪你們!這你總可接受了吧?」拖雷的話是這樣說,心裡卻還是想用恩來寵絡李思南和楊婉的。
楊婉正色說道:「公誼私情有時也很難分得清楚,王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因為我不能令李思南為難!」
明慧公主見楊婉執意不肯接受,對她倒是不禁多了一重敬佩,當下說道:「我們的大軍從六盤山撤退回國,固原北面,我們並無駐軍。你從這條路走,風險較少,倘若有甚意外,你叫他們把你帶來見我。」
楊婉道:「多謝公主指點!」當下跨上明慧麼主送給她的坐騎,互道珍重,便即揮手告別。
拖雷目送楊婉一人騎馬絕塵而去,搖了搖頭,臉色甚是難看。
明慧公主道:「四哥,你不是怪她不識抬舉吧?我倒是覺得她很難得呢。」
拖雷道:「不錯,的確很是難得,但也正是因此,卻使我寢食難安了!」
明慧公主「噗嗤」一笑,說道:「你是怕她路上出事?那也不用這樣嚴重,攪到寢食難安呀?這恐怕不是完全為了李思南的緣故了吧?」
拖雷怫然不悅,說道:「你想到哪裡去了?」
明慧麼主見哥哥說得如此鄭重,吃了一驚,改容問道:「然則又是為何?」
拖雷道:「你想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也能有這樣的骨氣,這還不可怕嗎!」
明慧公主恍然大悟道:「哦,原來你是怕將來征服不了漢人?」
拖雷道:「不錯。我一向聽得漢人講究‘氣節’二字,說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三妹,你讀過漢人的書,這幾句話你懂麼?」
明慧公主點了點頭,說道:「以前教我漢書的先生曾經給我講解過。」
拖雷接下去說道:「好,那我就不必給你解釋了。但我過去雖然知道漢人講究氣節,心裡總是不大相信,我想哪裡能有這樣的完人呢?我一手拿著刀劍,一手拿著官職金銀,誰人在我面前的還不低頭?現在我見了這位楊姑娘,我才知道的確有這樣的人,更可怕的是,她還是個弱質女流呢。」
明慧公主道:「漢人未必人人像她這樣,不是也有餘一中這樣的對咱們卑軀屈膝的大男人麼?」
拖雷道:「怕的是像餘一中這樣的人只是極少數,大多數的漢人倘若像這位楊姑娘一樣,咱們將來就是佔了漢人的地方,只怕也是不能長久。」
明慧公主笑道:「那就不必去打漢人的地方好了。」
拖雷道:「爹爹的遺囑你我豈能違背?」
明慧公主道:「爹爹已經死了,你遵命也好,違背也好,反正他都是不會知道的了。」
拖雷皺起眉頭,說道:「你這是不懂事的孩子話!我若不去打漢人的地方,焉能掌握兵權。我掌握不了兵權,不但是我要給二哥殺掉,連你也沒有保障!」
明慧公主默然不語。遙望遠方,楊婉早已走得不見了,但在她走過的那條路上,馬蹄濺起的塵土還在飛揚。
明慧公主心裡想道:「別人都羨慕我身為公主,我倒是羨慕楊婉。她雖然也是父母雙亡,但還有一個李思南,我卻是連一個知心的朋友都沒有。她可以海闊天空任意飛翔,我卻像是困在金絲籠裡的鳥兒,不能自主。唉,楊姐姐實在比我幸福得多,但願她在路上不要出事才好。」
明慧公主的祝福沒有落空,楊婉果然是一路平安,沒有出事。她依照明慧公主的指點,從固原之北繞過六盤山,一個蒙主兵也沒遇上。
明慧公主在掛念她,她則在掛念李思南。「南哥不知已經逃了出來沒有?人海茫茫,卻到哪裡尋找他呢?」楊婉心想。正是:
人海茫茫何處覓?為君一日九迴腸。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