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不繫舟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在洛陽城逗留了數日,直到銀錢全部用光,依舊找不出興致來怎麼去弄一點錢。

每日里,他都呆呆地坐在天津橋畔,看過往的行人,再就是在運河的碼頭,坐在人馬聲喧裡,默默地發呆。

直到這一日,他依舊從一早上起,就坐在洛陽城運河的碼頭上,看著船隻行人。

終於晴了,太陽曬在他好多日沒換的衣服上,蒸出一股餿味來。

李淺墨默默地坐在那裡,看著船的桅杆。

他聽得到自己的肚子在叫,卻一點也打不起興致去找點吃食。

也許,因為這幾日裡他心情已經麻木到極點,倒是這點餓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和身外的這個世界,還保有著幾分真實。

他的童年是時常捱餓的。每逢怕看到張五郎時,他就會一個人在外面延挨著不回去。如今,他又一次嚐到飢餓的滋味了,可依舊是,像個延挨著不想回家的孩子。就這麼從日方升起坐到日正當中,運河沿岸的碼頭是熱鬧的,這裡,是天下物資輸轉的大動脈。李淺墨自己都聽得到自己肚中咕嚕咕嚕地響,可他像憋著氣,賭氣地嘲笑著自己的餓,再不想起身起來。

恰在這時,卻聽一個聲音叫道:「喂!」

李淺墨一抬頭,卻見身邊站著一個不認識的使女。

那使女年紀不大,說話也極不客氣,只見她像受不了李淺墨身上的餿味,抬袖掩鼻道:「我家主人說船上少一個人用,叫我出來找,最好找個窮苦的幾日沒飯吃的那種。你可是沒飯吃的?」

李淺墨點了點頭。

卻聽那使女道:「那你可願意跟我上船,給船家當個下手,賺點吃食。我們是去揚州的。如果你願去,每日里剩飯菜還是管飽的。到了揚州時,只要你活兒幹得還勤快,說不定還會賞你一小筆錢。叫花子,你可情願?」

李淺墨此時心情正是無可不可。再說,身上錢已光了。

他原本不在意身份地位之高低貴賤。這時,從長安城出走出來,實已厭倦於當那所謂王孫,這時聽人招呼,心中反而一喜,想,長安城中王孫自己已見過多矣,給個開船的當下手,出力流汗,這樣身份,正可讓自己與他們天地懸殊,遠遠隔開。一高興之下,當即點頭答應了。

那船當晚即開。船很大,李淺墨聽吩咐只住在後艄一個狹小的艙房內,每日也只在後艄做事,前甲板那是客人的起居所在,他也從來不去。

沒兩日,即已遠離洛陽。

這兩日,李淺墨活兒幹得多,心情漸覺愉快,人也活泛了起來。

這日一早起來,看到兩岸上麥田青青,東首一輪日頭新孵出來似地掛在那裡,天朗氣清,不由得心中快活。開船之前,自己先跳到運河裡洗了個澡,換下了枇杷做給他的早已磨舊的精緻衣履,把船老大給他的一身青衣小帽穿了起來。

船還沒開,一清早也沒事情做,他不由坐在船頭吹風,看著船舷邊上的太陽,猛地感到:不管怎麼說,自己不過十七歲,自己的人生也剛剛開始。他曾忘掉過很多傷害,這一次的,只要假以時日,未嘗不可以再度忘掉吧。反正自己從前一無所有,真正重新又一無所有時,未嘗不是少了牽累,多了痛快。

恰在這時,只聽身後船艙內一個熟悉的聲音道:「硯王子,你多日不曾洗臉,我們也不敢相認。今日,你既然洗出本來面目,我們可以相認了嗎?」

李淺墨訝然回頭,只見船艙裡,開啟的雕花窗內,卻有一張臉溫柔敦厚地衝自己笑著。

那女子不是枇杷,卻又是誰?

他方自愣著,卻見枇杷身後又冒出一張小臉來,那小臉上的五官粉雕玉琢,當真絕豔。那胡女依舊穿了一身亂七八糟撞著色的衣衫,衝自己笑道:「公子,這幾日,枇杷姐姐不許我吵你,可不快把我給憋死了。你今天穿這身青衣小帽,原來竟也還這麼好看。原來好看的可不只是那些王孫公子,以後我要嫁,嫁個像你一樣好看的小廝卻也不錯。」

那胡人少女正是珀奴。

李淺墨猶未及答言,卻見艙中又傳出一個聲音氣哼哼地道:「把病人丟給我這醫生,當家屬的說走就走了,還把自己浪蕩得個分文不剩,以為這樣,我就找你討不得藥費了嗎?」

這聲音卻是異色門主吳鹽。

李淺墨一時大驚,怪道那日那小丫頭直接就要僱自己上船,這船,竟是她們的。

只是,異色門主又如何會跟枇杷姐姐湊到一起?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幾個人,怎麼會突然同船?

——聽到異色門主的聲音,他自然想起了耿鹿兒。

一想起耿鹿兒,他忍不住心中一痛。

可珀奴早已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一把拉住他,就把他往船艙裡拽,口中還道:「硯哥哥,我憋了好多天,今日,好容易可以說話,你可要陪我說上一天。我好喜歡這船,這船上,比家裡還熱鬧。不只有三個姐姐,連龔小三都來了……」

她方說著,已拉著李淺墨進了船艙。

李淺墨就見龔小三果然在,笑嘻嘻地衝自己打了個千兒。

船中連上珀奴,共有四個女子,個個生得玉豔珠鮮。

只見枇杷笑吟吟地看著自己,旁邊,異色門主面上神情微妙,她身邊,卻是耿鹿兒半躺在一張躺椅上,還自睡著,似乎病情不見好轉。

只聽枇杷笑道:「硯王子,一賭氣,連枇杷姐也不要了?不要枇杷姐也就罷了,聽說,你連耿姑娘都要不要了。要以一本劍譜,就此恩愛兩斷。」

李淺墨一時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船中的幾個女子,除了珀奴話多,剩下的兩個清醒的,說起話來,個個一句頂得人十句。

李淺墨只聽異色門主自顧自笑道:「枇杷姐,人常說,痴心女子負心漢,這話果然不錯。那日,鹿兒姑娘自知這一次毒傷太重,只怕要病體纏綿,一世都好不了。最傷心的是,她為李澤底與魏王府暗算,中了燈油之毒,到後來,只怕是要毀掉她一向自恃的容貌的。自傷之下,生怕她在意的那個人傷心,所以那日在房中,跟我纏了一夜,硬要我答應傳話給那人,說她再不要見他,當初與他結識只是為圖他劍譜……之類之類的話。」

「偏偏老天爺也不想讓我為難,這話讓那人直接聽到了,不再用我從中傳話。你知那小子聽到後怎麼樣?」

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果然柴、米、尤、嚴四個婆婆說得不錯,這世上的男子,再沒有一個真正可靠的,可靠的只有我們這些傻女子罷了。那人一聽到,大怒之下都不細問,一轉身走了。可憐鹿兒這小姑娘,面臨一個女子要被毀容這等悲慘之境,還要受辱,當場就昏了過去。我這個醫生,多日以來,晝夜不眠煎湯煮藥費的工夫都毀於一旦。」

她口裡微微冷笑:「病人家屬不管,但我這醫生怎麼能不管?只有翻出了我異色門最隱秘的藥書來以求救治。傳說東海原有五座仙山,蓬萊、方壺、瀛洲之外,另兩座更是縹緲難尋,上有無數靈丹妙藥。世人只道是子虛烏有之言,我卻知道,那東海仙山藥島的傳說是真的。這才起意要帶著這可憐的小姑娘去尋藥。知會了枇杷姐姐。好在這世上男人雖不靠譜,女兒們總算還靠得住的,枇杷姐治備了這條船,就要一路南下。可我就不服這口氣,那病人家屬以為自己跑就跑了,不用付我醫錢藥錢的嗎?」

她雖是對著枇杷說話,可也讓李淺墨聽明白了來龍去脈。

明白了後,李淺墨望著昏睡不醒的躺椅上的耿鹿兒,心中不由一陣慚愧。

吳鹽與枇杷見他如此神色,彼此一笑,就沒再說下去。

珀奴卻抓著李淺墨的袖子道:「硯公子,吳鹽姐姐真是好人。她不只救了鹿兒姐姐,還吊住了阿卜的一口氣,說是,這次東海尋藥成功的話,就也救得活他。走、我帶你去看阿卜去!」

說著,拉著李淺墨就要走。

枇杷卻站起身來,阻住了她。

異色門主吳鹽也一笑站起,衝珀奴道:「這個病人一時無事,且有人看護,咱們還是先去看那一個吧。」

李淺墨知道她們是要留自己與昏迷的耿鹿兒單獨相處。

可珀奴不解,被枇杷牽出了門,還自回頭叫道:「硯哥哥,阿卜就在隔艙,你趕快來啊!」

一時艙內,只剩下了李淺墨與龔小三。

李淺墨看著躺椅上的耿鹿兒,心中抱歉。只見耿鹿兒的一張臉金黃金黃的,金黃中還摻著烏青的氣色,受傷的那條腿整個被藥裹著,人彷彿全失去了知覺一般。

他心頭嘆了口氣,卻又隱隱覺得鬆了口氣:這世上,有暗換的,就總還有些不變的。只不知,枇杷姐姐這回跟隨自己離開長安,王子嫿知不知道呢?

卻聽龔小三在旁邊貌似同情地道:「公子,你說,女人就是麻煩是不?跟四個美人坯子同船,其實不是好耍的吧?」

李淺墨此時心下快樂,卻也不計較他口中的揶揄之意了。

卻聽龔小三低聲道:「可是,麻煩的還不只是這四個女人,其實,不止她們,還有三個,個個都凶神惡煞一般!」

李淺墨不由一驚:還有三個,卻是哪三個?

只聽得背後甲板上有聲響,一個嬌滴滴的女聲正在跟那船老大說話,李淺墨一回頭,卻見一著榴紅一著杏黃一著石青的三個女子正站在甲板上,那可不是東施、南施、北施三個異色門中極難纏的女子?

只見身邊龔小三衝自己吐舌道:「美人麻煩,其實還抵不過這三個半拉兒美人麻煩,咱們這一路船行,怕不要被她們三個給纏死了?」

李淺墨只覺得一驚,脫口道:「她們三個怎麼也在?」

龔小三道:「還不是聽說要海外求藥,她們就跑了來,逼著吳鹽姐姐答應她們好讓她們跟在一路,去尋得藥來,以治好她們的醜疾的。她們功夫又好,脾氣又說不出的古怪。公子,這些日我盼星星盼月亮的,好容易把你給盼回來了。你回來了,就總算有人給我作主了。」

他苦著一張臉,想來這些日子所受的難為不少。

李淺墨一時也怔在那裡。

——長安城中的王孫煩惱終於可以拋在一邊,可接下來的東海尋藥,卻要與如此這樣的七女同行,還要直殺到虯髯客的老家去。碧海青天、白沙藍鯨,載美同行,還連同帶著一個重傷的大食高手阿卜,這接下來的行程,真說不上幸還是不幸,卻也當真足夠古怪!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