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珀奴抬起了一張珠淚縱橫的小臉,望向幻少師道:「原來,其實你殺得了他。」
幻少師並不回答。
李淺墨卻猛然明白,珀奴那淚,其實怕是有一大半是為了她心目中的幻少師流的。當日,她與幻少師第一次接觸,就是在魎魎為救幻少師,不惜身死之際,而珀奴為了救幻少師於阿卜刀下,一撲撲倒了幻少師,不惜代他以身擋刃。可這時,卻居然發現,她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這個幻少師,其實是有實力與阿卜對搏的——所以她心中的幻象才猛然崩塌了吧?
只聽珀奴喃喃道:「那魎魎,魎魎姐……」
她一雙哭紅的淚眼望向幻少師。在她這樣的注視下,連一向平靜的幻少師似乎都感覺到了一絲惶愧。只聽他低聲道:「你讓開……魎魎,她是知道的。」
他終究還是開口解釋了。
可珀奴是個自有其心思、也極認死理的小女孩兒,她並不讓開,只是不可置信地望著幻少師,喃喃道:「我不讓。我不讓你殺他,你殺的人太多了。你這麼殺人,比他要殺我和殺你時可怕一百倍。」
李淺墨只看到幻少師臉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當然,珀奴阻止不了他。
大食人與粟特人已結下累世大仇。卻見幻少師臉上青筋跳了一會兒,突然抬起了一隻手。
哪怕他只伸出一根手指,只怕小小的珀奴也擋不住他的。
可珀奴並不退讓。
李淺墨卻再看不下去,他仰天一叫,身子猛地彈起,吟者劍再度出擊,一劍,即已逼退了幻少師。他立身在了抱著阿卜的珀奴身邊,低頭問道:「誰帶你來的?」
珀奴的精神分明已非常混亂,她含混地道:「枇杷姐……」
李淺墨突然衝耿直與方玉宇一禮,請託道:「麻煩二位帶他們走。」
他一語未完,人已挾劍而起,先是一劍再逼遠了幻少師,然後,整個人,忽連人帶劍,直向神策軍環衛的李世民躍去,口中喝道:「你為何一定要殺他!」
他這下連人帶劍,於眾目睽睽中,直迫當今天子,卻也讓在場之人無不大驚。
人人都只見到他剛才一劍凌厲,於天子遇險之時全力救護,再沒想到他此時會突然變卦,劍凌人君。
連神策軍中護衛都不曾料到。他們反應都沒反應過來,就已被李淺墨欺近李世民馬前。
李世民跨下之馬都被這突然來襲驚著了,長嘶一聲,人立欲起。可李世民坐在馬上卻穩穩的。他本就是弓馬健者,這時雙腿一夾,手控馬韁,迫得那馬重又老老實實地站穩。只見他直視著逼到自己面前相隔不足半尺的李淺墨,鎮定地道:「我大好河山,嫡親子嗣,豈可敗在他一個狐媚狡僮手裡。」
李淺墨一時只覺得怒火填胸,說不出話來,忽齡牙一笑道:「原來你並不像你自己以為的那麼大度。」
李世民冷冷道:「你也並不太像李建成的兒子,只不過一樣的不懂事罷了。」
李淺墨怔怔地望著他,這一刻,他本有機會出手,可他像不知該如何對這個叔叔出手。忽聽他大喝一聲,身子倒退。於倒退中,一劍長擊覃千河,怒喝道:「可你,答應過我的。」
只見他怒火難息,一齣手,就不是一劍,而是一劍劍如長江大河般向覃千河捲去。口中怒道:「你號稱觀盡千劍,獨振一刃,這一劍,你可曾看過?」卻聽他又哈哈大笑起來道,「殺一個全無還手之力的人,很過癮是吧?」
覃千河眼見李淺墨一劍襲來,只有出劍自保。
他曾與李淺墨動過手,但今日,李淺墨盛怒之下,招招挾怒而出。覃千河雖號稱觀盡千劍,獨振一刃,卻一時也只有招架之功。何況,他雖然君命難違,當初答應過李淺墨,多少有些心中抱愧。劍由心生,他一時劍勢不由就顯得略弱。
李淺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麼?與稱心報仇?那稱心的死是刺痛了他,可報仇,似也不必。他只是痛惜稱心,如同痛惜當初無意間裹入東宮的自己的孃親、雲韶,痛惜那條自己親眼見過的活生生的生命就這麼去了。
他本不擅言辭,這時心中激烈,只有託諸一劍。
出道以來,他經歷大小十數戰,怕還沒有一戰如這般酣暢淋漓過。只見他劍勢中,所有的憤懣、不甘、無奈與沉鬱一齊發作出來。
覃千河的境況卻不免一時有些慘淡。和光場中,此時不下數百人,但看到如此好手對戰,一方是當今天子護衛中排名第一的「千河劍」,一邊卻是羽門高弟的吟者劍,只見到場中雪光如沸,冰鋒縱橫,人人看得都喘不過氣來。
耿直與方玉宇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彼此嘆了口氣,自帶著珀奴和待斃的阿卜先走了。留下李淺墨挾憤出劍,一劍劍,直朝覃千河劈刺而去。
旁觀的崔緹與幻少師看得一時都不由有些面色發白,直待數十劍痛擊之後,李淺墨忽騰身而起,空中一刺,刺罷叫道:「殺了你又如何?長安長安,如此長安。老子不陪你們玩了!」
說完,他一個跟頭,倒翻而去,留下汗流浹背的覃千河在那裡發呆。
汲鏤王府裡,珠簾暗卷,羅幃低垂。
這是王子嫿的臥室,佈置得自然溫柔綺旎。一盞宮燈下面,王子嫿弄著宮燈的流蘇,口裡衝卜老姬笑道:「不知道十九弟回來了沒有。他去和光校場打球,還專為此結交了一批五陵少年,只為天子性耽於此……沒想我五姓族人,最後竟有人要冀圖這個晉身了。」
卜老姬正在替她卸妝,也沒有回答。
這種話本不需要回答的。卻聽得羅幃後面,忽傳出一個聲音道:「你放心,他已經爭得大功了。」
卜老姬一驚,她的反應也夠快,雙手反插,剛才還在給她家小姐卸妝的手,這時忽化為一雙利爪,十指尖尖,就向那羅幃後面插去。
她本是殺手出身,應變敏捷,哪怕只是突然出手,十指間轉眼已套上了她的指刃。只見她十指烏黑黑地發著寒芒,每根手指上都套著一枚淬了毒的指刃。
卻見那羅幃一動,有人隔著羅幃伸手一接,雙手就握住了卜老姬的手腕。卜老姬臉色不由一變,一張老臉上吃不住痛的皺紋一抖,已與那來人較上了勁。
卻見王子嫿眉頭一皺,淡淡道:「小墨兒,你功夫長進了,專會欺負老人家了,非要跟姐姐身邊的老奶奶過不去嗎?你真真是大有出息了。」
羅幃後面的正是李淺墨,他從和光球場戰罷覃千河回來,餘怒未息,這時不由就找到了汲鏤王府,要朝他子嫿姐姐討個明白。
這時聽王子嫿一說,他手下不再加力,口裡卻鬱懣道:「她老是老,可身手卻較諸稱心強健不知幾許!我這要算是以強凌弱,那殺稱心卻算什麼?」
說到這兒,他不免越加憤怒,聲音忍不住提高了起來:「你為什麼一定要殺稱心?」
王子嫿眉鋒一剃,冷聲道:「我殺稱心?」
她的妝臺上此時正放著一張泥金小箋,這時,她隨手取過,伸手一擲,那張輕薄小箋就向羅幃後面的李淺墨飄了過去,口裡淡淡道:「你自己看看吧。」
李淺墨鬆了握著卜老姬的手,一掀羅幃,人已露出身形來。他把那張小箋伸手接住,就著燈光細看。
卻見那泥金小箋上密麗地寫了一首小詩:
可憐周小童,微笑摘蘭叢。鮮膚勝粉白,嫩臉若桃紅。挾彈雕陵下,垂鉤蓮葉東。腕動飄香麝,衣輕任好風。幸承拂枕選,侍奉華堂中。金屏障翠被,藍帕覆薰籠。本知傷輕薄,含詞羞自通。剪袖恩雖重,殘桃愛未終。蛾眉詎須嫉,新妝近如宮。
這首詩端的好輕薄。
李淺墨臉上一紅,不由愕然道:「這是什麼?」
「這是有名的《繁華詩》,是詠周小史的。」
王子嫿淡淡道:「周小史是歷史上有名的一個俊僮,後被召入宮中,身被寵幸。你既憐惜稱心,怎麼不知道他?」
「據說這首詩,前些日被李承乾親筆揮毫,寫在一方羅巾之上。他將這詩贈予稱心,其間密意,自不足為外人道。」
「這事本也無外人知道,魏王府要搜尋太子與稱心的把柄,當然會去找你那個號稱‘長安城訊息都總管’的兄弟索尖兒。索尖兒手下的小兄弟們,一個個訊息靈通,長安城中,哪怕是深宅內院中的事兒,他們也能從別人僕傭口裡探聽出來。據說,那方太子親筆提的羅巾,就是索尖兒花了大價錢買通傭人從東宮中偷出來的。然後,他與魏王府怎麼交易的我不知道——索尖兒心高氣傲,不甘沉於下流那是一定的,他交結魏王府自有其目的——魏王就遣人把這方羅巾呈給了天子,天子當然覽之大怒,才有如今的撲殺之舉。」
王子嫿悠悠地吐了一口氣。
「他為了普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殺稱心恐不能服眾。你心憾稱心之死,要與他復仇的話,卻是要找誰復仇?是我這個當初隨口代魏王府出了個主意的姐姐?還是你那個熱衷的兄弟索尖兒?或者是魏王與他指使的蘭臺御使何正達?還是下了命令的你叔叔李世民?再或者是執行了這個命令的覃千河?又或者,一個一個都要殺了?難不成你不覺得,那個稱心,無論如何,也算禍害國家的嗎?你為什麼不找太子承乾算賬?總是他做事荒唐,不管不顧,才留下今日之患。」
李淺墨一時聽得心中一團亂麻。
稱心之死原來是這樣,他斷沒想到,這裡面還牽扯上了索尖兒。他沒想到索尖兒也會如此,為了交結魏王府,壯大他那個嗟來堂,竟也視別人的性命為草芥。
這一場伶人之死中,那藤牽蔓繞的起因讓他一時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卻聽王子嫿淡淡地道:「那稱心也不是什麼省心的。如果機會在他那一邊,他所做所為,也不會比你看作陰險狡詐的子嫿姐姐好多少,到時,就該你去責問他了。這個長安,於當今這個形勢,你以為想殺一人,是一個人的力量可以辦到的嗎?當年,大野龍蛇,烽煙四起,他們打下這個天下來,要流無數人的血。今日,要謀奪這個天下,守住這個天下,自然多多少少也會要流一些人的血。只是在你這樣的孩子看來,這血流得不夠壯烈罷了。這個長安,必然會是這樣。你如果受不了這個長安,就不該留下來。要知道,這還只是開始。你出於意氣,不惜質問。可哪怕是你殺了我,就止得住此後必定漫漫無盡的血色嗎?」
李淺墨也知道她所說的盡是現實,可他起碼希望,子嫿姐姐不要這樣,索尖兒也不要這樣。
他忽然想起了珀奴那句話,沒錯,在他心裡,子嫿姐姐這種殺人法,要比他此前知道的,都可怕一百倍。
他口中不由道:「我說不過你。可,並不代表你就是對的。」
情急之下,他也忍不住加了重話反擊道:「怪不得,怪不得那日你與羅卷哥哥成親之後,他終究還是會走開。」
王子嫿的面色不由一白。
李淺墨的這句反擊,可見打中了她的軟肋。
只聽她一聲冷笑:「因為他不過是個長不大的孩子罷了。你一樣,謝衣一樣,羅卷也一樣。你們只知像個孩子似的不停唸叨著‘我不要怎樣’,卻不知道‘我要怎樣’。人生苦長,起碼在這漫無盡頭的生命裡,我還知道‘我要怎樣’。羅卷若覺得我是錯的,他儘管告訴我他要怎麼樣,說得服我,我就跟他走。」
她蒼白的臉上難得的浮起一絲激動的神色來:「可惜,他拿得起劍的手,未見得扶得穩一張犁,也未見得甘心去扶一張犁。他如果像你師傅一樣,定得下心來,有那些狠氣,我就跟他走。不過扶犁又怎樣,天下可真有那平靜的一畝三分田,可供他耕嗎?就是東海虯髯客,他不服氣,於海外另創基業。可他於海外乾的那些,又與海內這些爭殺謀奪,有何不同!」
李淺墨此前從沒想到,一條鴻溝,會在自己親眼看著的情況下,在自己與子嫿姐姐、索尖兒、與這整個長安之間硬生生地裂開。他年紀還小,具體的大道理也說不上,他只是冷冷地想到:原來,自己一直渴求的人與人之間的平和美滿是那麼的幼稚,要麼,是我不配住在這個長安,要麼,是這個長安不配住我。
他知道言盡於此,想說什麼,卻終於無話可說。怔忡了下,跺了跺腳,直朝窗外躍去。
卻聽王子嫿在後面說道:「外面很空,也很冷。等你明白了,想要回來,再找你子嫿姐姐,姐姐說不定可以送你一個咱們都不妨鄙視、也不妨姑且遊戲的‘錦繡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