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蒼天笑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一時,哪怕虯髯客與羅卷、李淺墨三人正鬥得如火如荼,這些人也再不關心,彷彿與他們全不相干了一般。

人間聚散,本不過如此。不過一轉眼工夫,那適才還轟轟烈烈的百王孫之宴,竟走得蹤影皆無,只剩下一眾僕從急著收拾東西,泥地之中,也只剩下王子嫿長身玉立,全不避雨,就在那大雨之中觀看。

戰局之中,只聽得虯髯客一聲大笑:「李世民回宮了!」

李淺墨心中略動,不過此戰已至酣處,這訊息平時可讓他震動半晌,這時卻全動不了他的心思。

卻聽羅卷淡淡道:「又與我何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可總會有些人,不屑去做什麼王臣。

忽聽得一人呵呵怪笑:「不好玩,不好玩!那姓李的皇帝回宮了有什麼好玩?」說著,那人怪笑著已加入了戰團。

只見他一齣手,姿勢古怪僵拙,卻逼得戰團中三人個個不由得凝神以待。

冒出來的這人居然兩方俱都不幫。只見他一齣手,先向虯髯客抓了一爪。哪怕以虯髯客這等人物,也不得不還他一招。

他卻得趣,接下來一腿就向李淺墨踹去。

這一腿全打亂了李淺墨的節奏,逼得他空中身形一轉。

那人一見更是得意,返身卻合身抱向羅卷的尺蠖劍。

只聽虯髯客怒道:「畸笏叟,你搗什麼亂?」

卻見畸笏叟手底不停,高聲笑道:「我與那李澤底鬥得正自開心,哪知他一聽說那姓李的小娃兒回來了,兼之魏王已走,他就無心戀戰,腳底下抹油,轉眼就溜了。」

說話間,他不偏不倚,衝著虯髯客、羅卷、與李淺墨一人又來了一招。

只聽他連聲怪叫道:「有趣,有趣!醜老兒我正打得興起,卻沒人跟我玩兒了。眼見你們這邊打得好,不為那姓李的小娃娃皇帝干擾,老頭兒我能不插上一腳?哎喲……」

這一聲,卻是他突然插手,惹得人人動怒,忍不住人人向他招呼了一招。

卻聽畸笏叟怒道:「只許你們三個自己打著玩兒?就不許帶我玩兒一回?哼,你們不帶我玩兒,我也摻和進來了,你們能奈我何?」

——要說此老,哪怕高年耆齡,身手卻端的高明古怪。

那三人一時拿他也無可奈何,依舊是羅卷與李淺墨一遞一遞地攻擊虯髯客,可畸笏叟卻只管插在其中搗亂,東一招西一招,一時攻向虯髯客,一時攻向羅卷,一時又攻向李淺墨。

他如此一搗亂,惹得虯髯客與羅卷齊齊大怒。偏這老兒身法古拙,出手虯媚,十幾招下來,看得虯髯客與羅卷也忍不住見獵心喜。

他們這等高手,修為到如此境地,本來平日裡也頗為惱恨於苦無對手,今日相遇,竟要把平日裡的枯索寂寞積攢下來的手癢勁兒一起發洩出來。

李淺墨正值少年,最覺有趣,一時只見得湖畔四人,一個出身於大荒山的畸零老朽,一個威行東海的一方霸主,一個大野遊俠,一個弱冠少年,竟鬥得個身影分合,不亦樂乎。

傾盆大雨中,只聽得虯髯客哈哈怪笑道:「皇帝小兒回來了,那李淳風也就該跟回來了。」

羅卷接話道:「還有覃千河與許灞。」

卻聽畸笏叟問道:「那號稱觀盡千劍的覃千河,手底功夫到底怎麼樣?」

虯髯客與羅卷同時搖頭道:「沒正經比過!」

畸笏叟問道:「許灞呢?」

卻見虯髯客與羅卷又各自搖頭。

卻聽羅卷突想起來道:「還有……皇帝回宮,那一直蹲在長安不問世事,裝著不關心,最會投機討巧的袁天罡怕也要出來晃晃了。」

虯髯客大笑道:「李世民小兒若知道有我回來鬧騰,那李靖和我那三妹只怕也要被迫出來。」

畸笏叟好奇心最盛,不由疾問道:「袁天罡那廝手底下如何?」

羅卷惱他羅嗦,直接道:「不知道!」

畸笏叟不由一怒,叫罵道:「我老頭兒為了變好看點兒,苦練獨門內功,潛居深山,不問世事,不知道也就罷了。你們兩個怎麼會如此沒見識,真真氣死我了!」

虯髯客哼了一聲:「曲身事人,功夫再好又能如何?」

卻聽羅卷笑道:「你問錯了人,你該去問問我那小兄弟。當日西州募時,覃千河、袁天罡、許灞曾同時向他出手,至於李淳風,小兄弟只怕也曾見過。你問他好了。」

這話說得虯髯客都不由為之一奇。

他一掌拍開李淺墨奔襲之劍,一邊詫異道:「覃千河、袁天罡、許灞三個圍攻於你?」

李淺墨一時滿臉慚然,手下不停,逼退畸笏叟的一招偷襲,汗顏道:「我根本打他們不過,被他們幾招就逼得幾乎要出不了劍……」

卻聽虯髯客哈哈大笑道:「你還想在他們三人聯手之下出得了劍?」說著,他古怪脾氣一起,大笑道,「我說畸老兒,羅小子,咱們不該再這麼亂打,且一起圍攻圍攻這個獨鬥過覃千河、袁天罡、許灞的小孩兒如何?」

——被畸笏叟那麼一攪和,適才正經之戰,已打得全無殺氣,難怪虯髯客會轉動此念。

這時畸笏叟聽說,也哈哈笑道:「不錯,我早看他們羽門不順眼。憑什麼他們先收那小骨頭,後收這小孩子,就是不收我?」

說著,他一招就向李淺墨攻去。

眼見虯髯客與畸笏叟居然聯手向自己攻來,李淺墨一時壓力大增,再無飛騰跳蕩之機……好在還有羅大哥。

只聽他叫了聲:「羅大哥!」

卻見羅卷居然於雨中拭劍。

李淺墨只道他拭過後就會相幫自己,卻見羅卷拭劍罷忽跳起來笑道:「這主意不錯!」

然後,一劍就向李淺墨攻來。

李淺墨不由得怪叫一聲,轉身就逃。

可他身後,虯髯客、畸笏叟、羅卷,竟通同一氣,得了個好遊戲般,雖彼此間偶然交手一招,竟一齊向李淺墨追了下來。

李淺墨只覺得狼狽已極,邊逃邊打,經過王子嫿身邊時,忍不住向王子嫿做了個鬼臉。

王子嫿也沒想到這麼幾個大野高手,都是名震一方的男人,突然間會變得如此淘氣。

她笑吟吟地看了李淺墨一眼,卻不擔心他,情知今日狼狽過後,李淺墨的功夫怕不精進一層?她望向長安城方向,想著駕著日輦煌煌歸來的李世民與他身邊的那些男人們,暗道:這世上的男人卻也如此地不同的……

「下注下注,買定離手!」

嗟來堂內,只聽得喧喧嚷嚷,熱鬧無限。

索尖兒拿著個賭盅,一隻腳踏在凳子上,把骰子在裡面搖得嘩啦啦直響。他身邊一群小兄弟與客人們叫得也震天價響,整個嗟來堂中氣氛熱鬧已極,連裹著紗布的珀奴都在一邊笑看著。

——今日卻是李淺墨回請魏王與太子的日子。地點就設在了嗟來堂。

那日百王孫之宴後,兩番連戰大食刺客阿卜,其間為奪錦鯉又與虯髯客、畸笏叟、李澤底動手,最後大雨之中,又為虯髯客、畸笏叟與羅卷聯手追逐——李淺墨雖明知最後這一場全無性命之憂,卻也鬥得個疲憊已極,鬥到最後,幾乎脫力。

回到連雲第後,他一覺睡去,幾乎一連睡了一天一夜。

枇杷已知經過,所以也沒叫醒他。好在李淺墨年輕,這麼大睡一覺後,卻也恢復得極快。及到他醒來時,正趕上太陽西沉,枇杷拿著條溼手巾正在與他敷額頭,見他醒來,不由笑道:「我見你身上一時冰涼,一時滾燙,只當你病了。原來羽門內力這麼奇怪,竟會有這等異象。」

李淺墨還在迷迷糊糊中,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珀奴,猛地擔心起來,不由抬眼四處尋找她。

枇杷最會揣測他的心意,不用他問即笑道:「珀奴沒事,沒等你們鬥完,我家小姐就遣人把她送回來了,還請了極好的大夫來看診。就是龔小三見珀奴沒事,還一直咕噥著沒能把你與虯髯客相鬥情景看完,懊喪得不得了。」

李淺墨放下心來,微微一笑。

枇杷接著道:「太子與魏王那邊也都派過了醫生來,我說珀奴沒事了,就沒讓他們看。聖駕回宮,想來他們現在正忙著應付,估計一時也不會來煩公子你了。不過,吃了人家的飯,是不是該寫個謝貼回去?我代公子寫好了,只等公子點頭,就遣人送回去的。」

李淺墨含笑點頭,心裡不由嘆道,真是什麼樣的小姐就帶出什麼樣的丫環來。王子嫿和枇杷都是極周到的人,周到得讓你除了聽她們說之外,都想不出什麼話來了。

他正在想著枇杷是如何端謹識禮,卻見枇杷在那兒,像是想問什麼又不好問的,不由有些奇怪。

見枇杷不問,他也不好問她想問什麼。

卻見枇杷忍了一晌,終於忍不住,低聲喃喃道:「那麼說,那天羅卷也去了?」

她彷彿喃喃自語,見李淺墨全無反應,她終於拋了顧忌,熱切地問:「公子,羅捲去了後,他和小姐有沒有說話,他看她的眼神是什麼樣的?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跟小姐……長長久久地在一起?昨天他穿的什麼衣服,上嘴唇上面那點唇髭颳了嗎?」

眼見她一口氣問出這麼多,李淺墨不由也有些目瞪口呆。

卻見枇杷一笑,自嘲道:「唉,果然小姐說得不錯,我終究改不了,就是一個碎嘴丫環。可我,我真的想知道啊。」

她坐在那裡一時怔怔地發呆,李淺墨不由也呆呆地把她看著。

相比王子嫿,相處這麼久了,他對枇杷的感覺是更加熟稔親切一些。不知道她坐在那裡,想起王子嫿——她家那個小姐,羅卷、她家那個姑爺時,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

跟在王子嫿身邊做侍女,那種感覺,該是又光彩又潛藏著悲涼吧?因為,那樣的小姐,那樣的姑爺,是不是會襯得自己都沒有自己了?所以她才會急切地問出這些:因為,那兩個主人的生活早已悄悄地取代了她自己本該有的生活,成了她全部的生活。所以她比兩個當事人還熱切地關注著。

有一晌,枇杷才發現李淺墨正呆呆地看著自己。她是何等蘭心蕙質的人,一見李淺墨眼神,就似已明白了。

卻見她鎮靜起來,伸手掠了掠鬢邊的頭髮,輕聲笑道:「沒事兒,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憐的,反而……覺得自己很幸福呢。」

她輕輕拍著李淺墨的肩膀,彷彿李淺墨比自己更需要安慰一般,輕聲道:「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與有資格當那種天之驕子、天之驕女的,而且那樣也很累。我當不了,我卻高興做個旁觀者。就像我現在跟隨你身邊,看到你經歷了那些激動人心的事,以後一定還會做很多了不起的事,我是真的會覺得高興的。既替你,也替自己。就算我……真的很在意小姐,說不定還更在意羅卷,起碼我知道,就是沒有我家小姐,我跟他之間也不會有什麼的。跟著我家小姐,起碼讓我覺得跟他像還有著什麼。」

說著,她輕聲笑了起來。

「我是真的希望他們能夠幸福。」

李淺墨愣了愣,發覺枇杷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以為自己不只是同情,甚或看出她喜歡羅捲了。

他輕輕叫了聲:「枇杷姐……」

枇杷伸手捋了捋他的頭髮:「什麼?」

李淺墨很認真地道:「我想跟你說:你真的是一個好女人,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人。我是說真的。我有過兩個娘,一個叫雲韶,她太在意舞了,也太在意自己了;一個是談容娘,她太強悍了,也太在意自己了;我認識過幾個女孩子,比如柘柘,比如珀奴,比如……耿鹿兒,還比如……異色門的那個;再比如,你家小姐,還有竇線娘;她們都很出色,但各有各的古怪,她們跟你最大的不同是:她們都太在意自己了。你一點兒都不會不如她們,其實你……是最好的女人。」

枇杷不由一時有點發呆,愣了愣,笑著拍了拍李淺墨,笑道:「你這孩子……嘴真甜。怎麼,還嫌我對你不夠好,你再這樣,以後,不是要我把命都填給你嗎?」

李淺墨卻有些動情地伸手拉著枇杷的手,這還是有生以來,他頭一次正經地想起關於「女人」的話題,突然發覺,無論其他人如何驕傲、自信、勇敢、美麗……但如枇杷這樣,才是他從小以來,一直未曾結識的,那種真真正正的,讓你可以永遠依靠的……女人。

……原來她愛羅大哥。

這麼想著,他忽然感到又甜蜜又傷心起來。他發覺這世上原來有一個人那麼孤獨卻又如此誠摯地希望有人來將她依靠,就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一點家的感覺,也有所依靠了。

人與人之間的信賴,常起於一點小事。

從那天以後,李淺墨猛地覺得自己與枇杷真真正正地親密了起來。

一連數日,李淺墨的生活都很平靜。

太子、魏王,在皇上不在長安的日子裡,鬧得很兇,這時似乎都安靜下來了。當然,他想得到,在這平靜下面,是如何地潛流暗湧:大荒山,虯髯客,天下五姓,幻少師,大食人,阿卜王子,乃至瞿長史、杜荷……這些人,是永遠不會真正安靜的。

他忽然開始有些佩服起他那個叔叔來了。天下如此多奇才異能之輩,但他御輦回處,整個長安,哪怕藏龍臥虎,在他的威睥壓下,也不得不安靜下來。

自隋末以來,不,其實是自從漢末以來,這整個天下,何嘗真正地消停過?

也許,這個天下,真的需要這麼認認真真地消停一刻,以休養生息。不管是不是如鄧遠公所說:休養之後,就又是一個可供剝奪的時世了……

但起碼,這一刻,哪怕剝奪漸起,起碼一切多少還在休養生息著。

幾日之內,他也在休養:他有很多這些日來,連番惡鬥引發的需要細參的武學修為上的難題。

可休養中,卻聽到枇杷說:「公子,皇上回京已有十餘日,魏王與太子那邊想來也輕鬆了許多。魏王曾宴請過咱們,咱們是不是多少也要回請一下,不然就太過不知禮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