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吐火羅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李淺墨心中不由暗謝了一聲蒼天,脫口道:「你可醒了!剛才真要嚇死我了!」

珀奴神志分明還有些模糊,全沒聽清李淺墨的話,只是低聲喃喃著:「他……可還好?」

李淺墨心頭不由一陣茫然,口裡也茫然應道:

「他?」

——他又是誰?

只聽珀奴低聲道:「小王子。」

李淺墨這時才想起身邊原來還有別人。

一回頭,卻見幻少師終於從自己的琴曲裡醒過神來,這時已由木姊與魍兒扶到了一邊去。而魎魎,這時也不知是生是死,為木姊與魍兒挾扶著,似已全無力氣。李淺墨這時一眼望去,只覺得他們幾人身邊,似正有無邊落木蕭蕭而落,不由覺得心裡荒荒的,口裡機械地道:「他沒事兒。」

珀奴似乎精神一振,終於睜開眼來,勉強地側過脖子,要去看幻少師在哪兒。

李淺墨不忍她如此費力,用手託著她的頸子,叫她看到了幻少師。

然後,才聽珀奴鬆了一口氣,似終於心安下來,閉上眼,低聲道:「我就知道,他會沒事。而你,終究會救我的,你也一定能救到我的。」

李淺墨心中一嘆。早已湊過來卻不敢靠前的龔小三本一直哭喪個臉,細心觀察著李淺墨的神色,只要他神色一變,怕不當場就要哭出來。這時見到珀奴醒來,本自快活已極,聽到她這句話,卻不由憤憤地啐了口唾沫。

李淺墨一手扶著珀奴的後心,與她度氣療傷,一邊認真地看著珀奴的臉色。他羽門一脈,本重醫術,李淺墨於此道雖修習不久,但內外傷損卻也認真學過。適才那白馬大食刺客劈向幻少師的一刀,幾乎全由珀奴擋住了。好在自己總算趕得及時,一劍擊中刀身,刺開了那一刀。珀奴眼下看來,外傷卻是不重,適才幾乎喪命,卻是為那白馬刺客刀上的銳氣造成的內傷太過嚴重,幾乎阻斷氣血所致。

他一邊與珀奴療傷,一邊只覺腦中一時一片空白,像只來得及想得起兩個名字:「珀奴、幻少師?幻少師、珀奴?」

可他知道自己此時不能再去想它,還要全力去救治珀奴的傷勢。

珀奴又歇息了一小會兒,似覺好多了,一張眼,卻見到李淺墨正直盯在自己臉上,那目光古怪茫然。

她還從沒見李淺墨這麼心神不定過。先怔了一怔,然後,勉強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臉,只覺得手上溼溼的,全都是血,不由顏色一變,疾問道:「那人……那人可是劃花了我的臉?公子,不行,你一定要替我報仇!他劃花了我的臉,你也要在他臉上這麼劃上一刀,不、劃上很多刀……不、還是別了,就算劃花他也救不回我的臉了。」

說著,只見她眼角淚珠滾滾而下。

眼見她這時居然還有心思操心自己的臉,也依舊不改善良,李淺墨一時只覺得自己熟悉的那個珀奴重又回來了。

不知怎麼,他重又開心起來,伸出衣袖輕輕拭著珀奴濺在臉上的血跡,低聲道:「不,他沒有。讓我看看你傷在哪兒。剛才我只見到他一刀斬下,只以為自己發覺晚了,再也來不及了,以後怕再都看不到你了。現在你別擔心,你傷在後背,臉上光溜溜的,他沒有劃到你的臉。」

說著,他輕輕扳側了珀奴的身子,卻見她肩上好大一片血汙。

李淺墨暗自咬了咬嘴唇,伸指一劃,已劃開了她肩上的衣服,露出裡面酥脂般的肌膚來。

他伸指疾點珀奴肩背上的穴道給她止血。卻見那道傷口還不算深,細細的一條縫,卻極長,長得讓李淺墨不得不把珀奴背上的衣服劃出了好長一條口子,讓大半個肩背都露出來。

他情急之下,又無趁手的乾淨細布處理,只能用衣袖輕輕拭去了傷口周邊的血跡,卻伸舌沿著傷口長長地一舔,清理乾淨了上面的血汙,方從懷裡掏出金創藥來,勻勻地塗在珀奴的傷口上。

羽門醫道本極高明,李淺墨師從肩胛,隨身帶的都有上好的金創藥物。珀奴適才還覺十分痛苦,藥一上身,只覺得傷口微麻,像不太覺得痛了,卻有一股清涼,護住了自己的創口。她臉上忽微微一笑:

「你舔我?」

李淺墨也是情急之下,不得不如此。做時只覺得急切,也沒想什麼,這時聽說,卻不由臉上一紅。

只聽珀奴低聲笑道:「啊,你舔了我了。」

口氣裡全是一派小兒女調笑的口氣。

李淺墨一時臉上不由漲得緋紅。那邊太子身邊的諸人遙遙望來,只見得他一身鵝黃長衫,坐在草茵之上,鵝黃淺綠,極為相襯。整個人翩翩如濁世佳公子,吟者劍那簡淨古拙的劍身已隱入他的袖口,再看不出他適才曾那麼張揚凌厲地與人對決過。這時只見他軟玉溫香抱滿懷,那被抱著的還是個絕色胡姬。偏那胡姬背脊半露,酥白如羊脂玉。背上一線傷口這時已止住了血,九死一生之餘,更顯得溫柔旖旎。

人人一望之間,不由都惹動豔羨。卻見稱心也正朝這邊看來,臉上神情似悵惘,似茫然。他緊隨太子而立,李承乾一望之下,不由衝他一笑:「那個,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珀奴了。」

稱心低聲一笑:「果然相配。只是,她像沒在看他。」

果然,珀奴稍覺輕爽之後,又忍不住向幻少師的方向望去。

卻見幻少師正自長身而立,他身邊立著木姊與魍兒二女,他自己一身寒素,連他身邊的二女裝扮也少有胡人的鮮麗。只見他的身影裡透著一派悲傷,懷裡正抱著一個女子,那卻是為救他不惜犧牲殞命的魎魎。

他一手按在魎魎背心,似正在用他本門秘術與魎魎療傷。陽光太足,照不進他那深凹下去的眼,也不知他眼中是何神色。

可魎魎分明已快不行了,她伸手顫巍巍地撫向幻少師鬢邊的頭髮,低聲道:「竟已開始有白髮了。小王子,你沒事吧?別管我,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咱們底訶離一門,你們幻門之中,最忌傷心。若是傷心,必添白髮。你別傷心了好不好?」

可接著,她卻低微地笑了笑。

「可我也當真自私,你多了白髮,我卻覺開心。若是能換得你一鬢髮白,我就算撒手去了,卻也甘心。」

她聲音輕輕的,又弱又清晰。

李淺墨也不知道她、木姊、魍兒三女與幻少師之間到底是何關係,腦中依稀浮現起的卻是那日麥田戰中,大食人鐵騎追殺之下,魎魎拼盡分光之術,分身飛叱,隻身獨擋十數強敵的場面,一時不由只覺得心酸。

卻聽魎魎低聲道:「不過,你也別太難過。我覺得很開心。這輩子,我終於可以不再害怕了,也不用再擔心你。我原來一直怕,怕死了,就算進入了那烏何有之鄉,我還是仍然會害怕。怕你身邊少了一個人護衛,究竟怎麼才能完成那些大業,怎麼才能躲避別人的加害……」

說著,她輕輕咳了一咳,咳出了一口瘀血。

「可現在我不怕了。我知道你什麼都不怕,你膽子從來是最大的。但以後,就算你沒做好,就算你最終遇到敵人加害,那時你也別怕,因為……我會預先在那邊等著你。」

說完,她似終於了了心願般,只見她細嫩的脖頸一垂,彷彿一朵百合沉眠入風裡,一朵花在自己的莖上沉沉地睡去。

幻少師默默地立在那裡,不言不動。他身邊的魍兒與木姊控制不住自己肩頭的聳動,無聲地啜泣起來。

可在她倆吞聲暗泣的映襯下,幻少師那不言不動的悲愴卻顯得更加地震懾人心,彷彿那悲痛山高海深,已非任何語言、任何動作可以將之稍一發洩。

李淺墨也覺心中沉痛,回過頭,不忍再看。

卻見幻少師低下頭來,也低下了他緊抿著的雙唇,用唇吻閉了魎魎的雙眼。沒有人知道,魎魎的睫毛最後觸及幻少師的嘴唇時,會給他留下什麼樣的記憶。

李淺墨一低頭,卻見珀奴正痴痴地盯著那邊,望著幻少師與魎魎的訣別,似乎已全忘了自己身上的傷,面上神色,說不出的傷心,也說不出的神往,更說不出的砰然心動。

猛聽得李承乾在那邊高聲叫道:「硯兄弟,我來了好半天,怎麼你都不理我?」

李淺墨抬眼一望,卻見適才還混亂的場面這時已重新平靜下來。那個侏儒刺客的屍體早已被清理下去,連同那個侍從的屍體。草茵之間,盛筵重開,正所謂褥設芙蓉,筵開玳瑁,彷彿適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在座的依舊是東極海上,西極瀚漠的萬國王孫,唯一不同的是主人已換。

只見上首主席上,高坐著的卻是李承乾,稱心伴在他的身邊服侍。李泰另設一案,在下首斜斜相陪。李承乾正自意興豪飛,滿面春風,遙遙地衝自己說話。

李淺墨見珀奴已無大礙,內傷已被自己控制住,而外傷不重,只待將養,不由略略放下心來。

他抱著珀奴立起身,就待向席上行去。一低頭,卻見珀奴眼中全是懇求之意,一回眼,望見幻少師猶自在那邊站著,心中已明瞭珀奴之意。

他略想了想,上前牽住了幻少師的手,依舊橫抱著珀奴,直向席上走來。

李承乾見他如此作為,不由嘻嘻而笑。他命人給李淺墨專設一案,就設在自己案邊。李淺墨與幻少師相攜入座,珀奴卻猶讓她橫臥在自己膝上。他心中坦蕩,行事自無避忌。卻聽得李承乾探身衝他笑道:「小硯兒,我就喜歡看你做事。比如你喜歡這胡姬,大庭廣眾,依舊攬之在懷,略無避忌。若是我如此行事,怕不惹得滿朝物議?」

說時,他回眼看了稱心一眼,卻又回過頭來大笑道:「來來來,這一杯,我先敬你。」

李淺墨被他說得面色一紅,也不得不端起酒來,略微示意。

卻見李承乾一皺眉,面上略現怒容,衝那邊魏王說道:「我來得晚,也沒看見,卻是什麼人傷了我家硯兄弟的侍姬?」

說著,他目視李泰,半笑半諷道:「青鳥,怎麼說,你今日須也算作主人。聽說今日之宴,還是專為小硯兄弟接風的。卻怎麼手下人等如此草包,竟讓人傷了硯兄弟心頭之人?這個護衛不周之罪,不是我拿什麼太子的架子,卻也不得不責難下你了。」

魏王小名,原喚做青鳥。這名字原也只父兄輩喚得,在他心裡,李承乾卻不配喚他這個。這時被李承乾當眾提及,心下不由惱怒。

只見他微微一笑:「太子責備極是,小王也甚感慚愧。不過小王屬下多為草包,適才如不是承硯兄弟援手,一箭相助,小王現在怕不早燒得跟焦炭也似。我這條命還是硯兄弟救的,哪裡提得到護衛硯兄弟的寵姬。還請太子殿下派些得力手下,查出真兇,以還硯兄弟一個公道才是。」

說著,他望向瞿長史,哼聲道:「查出刺客來歷沒有?」

瞿長史躬身抱拳,輕輕搖了搖頭。

李泰微微一皺眉,嘆道:「我這些屬下也當真無能,辨別半天,也說不清那個侏儒刺客的出身來歷。」

說著,他饒有興味地看向李承乾,笑吟吟道:「嘗聞東宮之中,臥虎藏龍,盡多天下奇才異能之輩。這個噴火小兒,太子可知來歷?」

李承乾卻只覺得他笑容險詐,心下不由警惕,淡淡道:「青鳥你不常讀儒家詩書,說治天下者,不在謀勇犯險,就只在端居垂拱而治。何不用你那垂拱端居之術查一查,那刺客是個什麼來歷?」

——李泰一向標榜自己雅好文學,思慕儒術,以此邀得皇上恩寵。李承乾對他那套口不應心的大話久存厭惡,這時不由隨口譏諷於他。

眼見得兩兄弟雖然面色和善,卻再一次話不投機,卻聽幻少師在旁和聲笑道:「如果小王所見不錯,那噴火自焚侏儒,卻是該出自……」

「吐火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