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也只是乍一眼可愛,細看下去,為他那渾身不相稱的身材相貌,卻又讓人暗暗生出點可怖之感。等你再看一眼時,卻會為他那八字的眉,小小的口,虎頭虎腦的樣子,與上嘴唇下露出的兩顆大板牙的滑稽之態要逗得失笑起來。
李泰一時也摸不清頭腦,不由脫口向那侏儒問道:「你卻是誰?如何在這裡?你家主人呢?」
那侏儒忽抬起他的小手,指了指耳朵。
只見他的手白白胖胖,一雙小手,手掌厚實實的,幾個手指又短,像從手掌中生出的芽。
接著,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像是在說,他不能聽,也不能說。
李泰一時尷尬,不由笑道:「這可難了。」
一側首,他正要喚瞿長史,叫他把這侏儒弄出去。卻見那侏儒伸手一撕,卻把身上那件錦緞小馬甲一把撕開。眼見得紐絆飛了出去,他的胸口,卻露出一塊牌子來。
只見那牌子上歪歪斜斜地寫了四個大字:
我是禮物!
四周只聽得鬨然一笑。
李泰不由也自失笑,想必是哪個王子促狹,弄了這麼個活寶在這裡,好專逗眾人發笑的。不由就勢含笑問道:「你是禮物?那你會什麼?憑什麼可以充作一個禮物。」
那小侏儒一時卻變得雙目炯炯,好像說到了讓他興奮的事物一般。只見他伸手一翻,那牌子掉過個兒來,牌子後面原來還有字,卻只一個字:
火!
也沒見他怎麼作態,更無需擠眉弄眼,這小矮子一舉一動自有一股滑稽,逗得眾人忍不住又是一聲鬨笑。
李泰忍著笑,問道:「火?你可是說你會玩火?那正是時候,快演出來給我們看看。」
結果這次,那小矮人一臉呆呆的,滿眼疑問地望著李泰,彷彿沒聽懂一般。他一時急起來,又伸出他那小胖手,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指指自己的嘴,一時只見他手忙腳亂,說不出的滑稽可笑。
李泰也鬧不清他是本就耳聾,還是聽不懂漢語,重又笑問道:「我問你那個火要怎麼玩。」
那胡人小矮子似猶未聽懂般,張張惶惶地探頭四顧,好像在求諸王子相助。眾人愛看他的滑稽之態,一時,竟各操母語,夾雜成一片,不約而同地捉弄他。把他捉弄得苦惱已極,快捉弄夠時,眾人忽發出一聲驚叫,接著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小矮子還只管眼看著諸王子,一手指著牌子,一臉迷茫,卻有一點火苗,從那牌子上的「火」字上燃起,一轉眼,就燒得青苗直閃。
他還不知道,那火都要燒壞他胸口的衣服了,他還未發覺,只管到處一臉迷惑地又是比又是劃的。
李淺墨此時已知是個滑稽戲。他出身教坊,各班套路見得多,卻還沒見過這個。眾人大笑聲中,那小矮子終於低頭,也終於見到了自己胸口的火,面上立時做大驚狀,伸出一雙肥嘟嘟的手,就向胸口按去。
他這麼手忙腳亂地連拍連打,折騰了有幾下後,那火終於被他雙手在胸口捂滅了。他一臉開心,又是得意又是笑。卻聽眾人又爆出一陣大笑,原來那火卻從他背後冒了出來,他兀自不知道。等他再發覺時,一時情急,竟伸手到嘴巴前介面水,在鼻子上擤鼻涕,好用來滅火。可那背上的火他卻夠不著,燒得他滿場地亂跑,而他伸手向口裡介面水,用手擤鼻涕時,漸漸口裡鼻裡,竟噴出的都是小火苗。他雙手亂抹,直把一張小臉都抹得烏秋麻黑的一道一道,身上四躥的小火苗猶自沒有滅掉。
這一段滑稽戲表演得大是精彩,惹得四周鬨笑連連。李淺墨也看得覺得有趣,忽然一轉念,想到珀奴看到這個,以她的性子,正不知會快樂成什麼樣子呢,不由在人群中去尋珀奴。
他目光尋到了珀奴,心中卻忍不住一呆。她竟連頭都沒朝向場內,仍跟自己剛才最後看她時一樣,兩隻手支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彈琴的幻少師。
整個王孫宴中,怕也只有他們兩個人全未注意那小侏儒的表演了。
只見幻少師,低著頭,眼睛卻並未看向琴絃,微微閉著,彷彿已沉浸入自己輕聲的彈奏裡。
而珀奴,卻從那琴曲裡一直沒有出來。
李淺墨一見之下,心頭一呆,卻又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滋味。一時未及細想,因為他腦中忽有了一絲不安之念。開始還沒想明白為什麼,及至明白時,他連忙轉眼——因為他眼角里適才瞥到了一個人影,他立時明白,自己直覺到的不安肯定與那人影有關。
那人影正在靠近幻少師和珀奴。
李淺墨猛回頭下,還未來得及看清那人長相,耳中卻忽聽得一聲厲叱。
原來,滿場之中,還保持著清醒的不只有他,還有幻少師身邊的魎魎、木姊與魍兒。
發出那一聲厲叱的正是魍兒。
她方一呼喝,李淺墨腦中第一的反應就是:大食人!
今日百王孫之宴,睽睽眾目下,他斷想不到,這些大食刺客,當真不達目的不罷休,居然還敢硬來。
可魍兒一聲呼喝下,那大食人身形突然加快。
他本罩著一件突厥人的外袍,這時,一身雪白的身影卻從那外袍裡鑽了出來。只見寒芒一閃,那人用的,依舊是李淺墨曾見過的彎形馬刀。
魍兒雖喝破了他,卻已不及阻攔。
他身形從魍兒身邊躍過去,直往前撲,直撲向坐彈箜篌的畢國王子幻少師。
幻少師想來過於沉浸於琴曲,竟未發覺。
可木姊身形一躍,已撲向那個大食人。
她手中的一把短匕一插就插向那大食人肩上。可那大食人竟不閃不避,拼著受了那一刀,連傷帶刃地加快身形,依舊向幻少師撲去。空中只見到一條血色的痕跡。
距幻少師最近就是魎魎,她已來不及分光化影,只能合身向前一擋。
可無分身幻影之助,她自己本身修為,當真不堪一擊。
眼見那大食人手起刀落,魎魎身形立時搖搖欲墜。她已中招,且傷在胸腹,必是重傷,可她用雙手握住了那把刀,只來得及叫了一聲:「小王子……」
木姊與魍兒情急之下,都急撲向那大食人身後。
她們同時向那刺客發出一擊,讓他們驚訝的是,那人居然不閃不躲。她們兩人同時擊在那大食刺客背上,心中方自略松,卻發覺,自己的手竟沾在那大食人背上,一時竟再也拔不開來。
這是什麼功夫?
卻見那大食人忽回頭衝她倆現出一個詭笑,那也是臨死前的一笑,這時只聽得一聲馬嘶,一匹白得晃眼的馬竟從另一個方向,直衝向幻少師,當真轉瞬即至。
馬上騎者面目全看不到,只見得空中那把彎刀反射的日光銳利得刺目。
——居然先出手的並不是絕殺者!
魍兒和木姊心中同生絕望。
說時遲,那時快,其實從頭一個大食刺客出現,吸引了幻少師三個女子死衛全部注意力,到那匹白馬上真正的絕殺者出現,只有一瞬。
可這一瞬,已足以讓珀奴驚覺,她只來得及叫了一聲:「你幹什麼……」身子就向幻少師衝去。
李淺墨相距太遠,他一驚覺,就已發動。
只見他身影一晃,伸手入袖,空中拔劍,一劍平刺,人如飛渡,就已向那匹白馬迎去。
從頭一個刺客出現,他就知道,刺客不只於此。
可他終究相距太遠,已無暇去援助魎魎,因為他首先擔心的就是珀奴。
眼見得珀奴向幻少師衝去,他就已覺得不好。幻少師猶沉浸在琴曲中,沒有發覺,珀奴已一撲撲到他的身子上,把他撲倒。
就在這時,刀落下。
白馬上突襲的一刀衝著珀奴與她撲倒的幻少師直斬而下。
那匹白馬上的殺手轉瞬已到!
李淺墨心中一聲怒叫!
他已拼盡全力,可就算他這一勢阻擊全力施為,猶然不及,他在空中已瞥到了血光一閃——那是珀奴的血啊!
血光方濺,他的吟者劍已到。
然後,只聽得一聲兵器撞擊的長鳴。李淺墨的手腕都震得一顫,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吟者劍。
那大食騎客騎在馬上的身形也晃了一晃。
好在這一劍,在那馬刀足以把珀奴與幻少師整個劈成兩半之前,終究還是擊中了那柄馬刀。
李淺墨與那馬上騎者同時心頭一震:勁敵!
——兩人似乎同樣沒想到會遇到如此勁敵!
這時方聽得一聲裂帛之鳴,卻是幻少師手中的箜篌之弦為那刀氣所斷,臨斷時一陣震顫,發出的裂弦之鳴。
也是這聲弦鳴,方把得還沉浸在笑鬧滑稽戲中的諸王子拉回到現實中來。
珀奴已傷,生死未卜!
而那騎者轉眼就會發動第二擊。
李淺墨長吸了一口氣,身子直線地在空中一翻,一手撐地,疾掠向馬腹之下,要從馬腹下刺殺來敵於當場!
可他這回的敵手也當真強悍,一見之下,料敵先機,顧不得切實再補向珀奴與她身下的幻少師一刀,身子猛地下沉,雙腿勾在馬鞍上,竟側身倒下,一刀就劈向掠向馬腹的李淺墨。
兵器再次交擊,這一次,兩人都未討得好,只見兩道血色,同時在兩人虎口上流了下來。
那來人驅馬擊殺,馬並未停步,這時一擊之下,他馬依舊前奔,李淺墨交兵之後身形暫頓,就見得那匹馬已跑出了丈許。
李淺墨疾頓之下,吐氣開聲,大喝了一聲:
「再吃我一劍!」
身子一騰,快如奔馬,由上擊下,直衝那騎者又發一劍。
這一劍,他可謂挾憤而出,傾盡全力。
馬上騎者料來也知,今日,就算那一刀未曾了結幻少師,也再無機會了。當下並不勒馬,反身出刀,迎向李淺墨。
李淺墨只來得及看到那雙很深很深,黑如潭底的眼。兩柄兵器耀著日芒,這次卻未撞擊。只為兩人同樣驕傲,都想借巧力刺殺對方於這一招之下,就在交擊前的一刻,各逞身形,險極了的一閃,手中兵刃,也同時一轉,避開對方兵刃,直向對方身體刺去。
然後,只聽得兩聲悶哼同時發出。
李淺墨傷臂,而那來人,也傷了左肩。
那馬呼啦啦地就又向前衝去。
李淺墨擔心珀奴生死,不敢再作追擊,疾返身望向珀奴。一見之下,幾乎一口逆血倒衝入丹田,只見得珀奴滿身血汙,全不知是生是死。
李淺墨心頭一時又驚又怒,又恨又愧。耳中,只聽到亭子那邊一連傳出了三聲鳴響。卻是賀崑崙、善本與羅黑黑先後出手,居然依舊攔不住那刺客,只聽得一陣疾馳的馬蹄聲飛奔去遠。
可李淺墨已無暇回顧,他一撲撲到珀奴身前,彎腰抱起了她。才發覺她的手居然把幻少師捏得緊緊的。他一時只覺得心頭一陣茫然,也不知珀奴此時是生是死……當日,自己從黃衫兒手裡贏回了她,難道,就是為了讓她命喪於此的嗎?他心中一時惱愧無限,目光茫茫然地抬起,卻見到那邊,遙遙地,魏王李泰面色大變,似正在那裡大呼小叫,可李淺墨只見得到他張嘴,全聽不見他在喊什麼。
他腦中只覺得一陣茫然,可茫然中,他還是看到了那個小侏儒這時在人人驚顧自己這邊時,臉上若驚若怖地忽發出慘烈一笑。
哪怕李淺墨此時已惶惑無地,還是在心頭立時浮起了一個念頭:
天,這不只是一場刺殺,
而是兩場刺殺!
然後,他只見那小侏儒張口一噴,一道長長的火苗熊熊而出,那火苗居然色作慘綠,直卷向主人席案後的李泰!
——這第二場刺殺,在眾人驚絕之後,心情方松,再無防備時,才更是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