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灞水之側,雜樹林間,李淺墨曾偷窺到柘柘與兩個同門相見的情景。當時,與柘柘長髮交纏,以秘門異術,重現鬱華袍上迷圖的共有兩個女子,一個是木姐,另一個,就是魎魎。以他當日所見,魎魎雖精於「分光術」,卻是膽子最小,生怕見人的。沒想今日她們門中大敵當前,卻竟有如此勇概!
李淺墨一提身形,也顧不得青天白日,竟自飛騰而起,當真夭矯如龍。底下的珀奴仰頭望著,早已看呆。她最喜歡看李淺墨那高來高去的樣子,可惜李淺墨平時,無論她怎樣要求,也不肯輕易對她展示。
此時,李淺墨一躍上屋脊,就見到了魎魎的身影。當日相見,原是暗夜,又為魎魎分光術所迷,他竟一直未能瞧清她的相貌。可今日,他雖看出魎魎身形不過是個少女的樣子,弱質纖纖,可她今日晃得卻較那日更為厲害,容顏相貌,依舊看不清楚。
正午的陽光直射在頭頂,讓她那一身分光術施為得更加如夢如幻。她此時想來怕得厲害,越是怕,就越是抖。分光術由她修習,卻也跟她資質極為契合。
不知怎麼,看到這樣一個弱質少女,明顯地怕得發抖,怕得都快要分身離魂一般,卻勇決果斷,挺身斷後,聳身迎敵,李淺墨就覺得自己心頭熱血一湧。
他把魎魎已拜託給索尖兒,當下一提身形,直向遠處奔去的那兩個人影兒追去。那兩人,想來就是柘柘的同門,木姐與魍兒。
卻聽得身後,索尖兒忽大聲怒喝,想來已經遇敵。而前面,木姐與魍兒才向一處屋脊上落身時,卻見那裡猛地冒出了三五個身影,卻都是身穿白袍的長大漢子。這麼熱的天,他們居然還蒙了面紗,那面紗極厚,只上面露出一雙雙深陷的眼睛,讓人格外不安。
他們一現身,只見空中弧形的刀光猛盛,竟是他們一聲不出,已向木姐與魍兒劈去!卻聽那邊木姐叫道:「這裡有我,魍兒,你別管,先去示警為要!」說著,遙遙地只見她一身杏黃衣衫,娉婷至極,卻直向那片刀光中衝進去,分明已在拼了,拼死也要留給魍兒一個報信之機。
只聽魍兒哭應了一聲,身形如鬼影般疾閃出去。
李淺墨已經大怒,他見到三個女子,捨身忘義,爭相斷後,只是為了她家小王子的安危,其間之熱血赤誠,已足令他感動,何況她們還是柘柘的同門。
一念及此,他全力一撲,已疾向木姐身邊撲去。
羽門輕功一旦怒發,凌厲迅急。李淺墨人未到,刀先到。他隨手抽出鞘中的用舍刀來,刀光一晃,已劈入了那幾個白衣大漢組成的刃網,口裡急道:「木姑娘,這裡交給我,你先去!」
那木姐情急之下,喜得強手相助,雖還不知是誰,但情急之下只得急退。臨走前回目一掃,叫了聲:「多謝……」可一眼之下,她卻在後面又加了一句,「小女子代柘柘謝過李公子。」
想來掃眼之間,她已認出了李淺墨是誰。
李淺墨凝神靜慮,面對那幾個白衣大漢的刀勢。卻見那幾人雖是步戰,所用分明俱是馬刀。那刀成弧形,極為鋒利。劈出的招式大開大闔,全不似中土刀術,李淺墨還是頭一次遇見。
他才待反擊,卻聽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那卻是魍兒遇險的聲音。
李淺墨抽空一望,卻見不過一射之地,魍兒又被幾個白衣大漢纏住。
柘柘的這幾個同門,看來幻術雖強,但論起技擊,終不過是弱質女兒,哪擋得住這等大漢們聯手之下的馬刀凌厲進擊?好在木姐已經趕到,兩女聯手對敵,才算勉強支援得住。那木姐倒真的像個大姐姐般,極有擔當,只聽她喝道:「魍兒,你走,這裡有我!」
不知怎麼,李淺墨聽到她聲音,自己腦中想起的畫面,卻是……萬里外,粟特之地,柘柘指揮著一支弱旅,面對強悍的大食之敵,奮起還擊,她孤軍困鬥,在沙漠間對著自己的故園喊道:「這裡有我……有我……有我!」
李淺墨只覺得自己心中熱血沸騰,奮起一聲呼喊,騰起身形,帶著身邊那幾個圍攻之人組成的戰團,疾向木姐遇險處撲去。
不過一射之地,他轉眼即到。只見他二話不說,出刀之間,一刀快似一刀,轉眼間已向那些圍攻木姐之人依次攻出一刀,立時就把她的敵人全數接了下來。
那木姐空出手來,本要道謝,卻一時哽咽,只悄悄躬身,向李淺墨施了個胡禮,就又向她家小王子住處奔去。
這時,李淺墨方立住腳,卻聽到那邊魎魎的低呼之聲,李淺墨估量自己面前之敵,已經揣知,以他們這般身手,那邊就算有索尖兒全力相救,魎魎那邊也斷難抵敵得住的。
但這邊他又脫不開身。猛然地,他長吸了一口氣,手中刀勢猛然間一盛。與他對敵的雖有大食好手七個,卻為他刀勢所逼,不禁連連後退。
李淺墨空中出刀,每一落地,迅即疾撲而起。用舍刀鋒利已極,轉眼間已斬斷了對方三把馬刀。可對手也當真強悍,刀雖斷,人卻不肯後退,奮起斷刃,依舊向李淺墨猛烈還擊。
李淺墨不願殺人,但看這幾個白衣大食如此氣勢,知道就算傷了他們,他們也會捨命拼鬥的。
一時之間,他只有與他們鬥起氣勢來。只見一把用舍刀,被他劈出了長江大河般的氣勢,凌厲剛猛,竟直壓著那七個白衣大食人連連倒退,一直倒退到魎魎處身的屋頂。
接著李淺墨刀勢一展,竟把圍攻魎魎的兩個大食人也接了過去。魎魎此時卻似已經受傷。只見她的身子簌簌而抖,這時雖已經脫險,可身子還是被嚇得輕輕地顫著,顫得只見得她的影子更加凌亂。
李淺墨心中不忍,低聲道:「姑娘,你不妨先避。」卻見魎魎顫巍巍地衝自己施了一禮,就已閃身而去。李淺墨獨面九個白衣大食刀客,卻安下心來。
下面小巷裡,卻傳來索尖兒的呼喝,卻是他正獨自與兩個白衣大食人對戰。李淺墨略一掃視,卻見珀奴不在,想來索尖兒已安排了兄弟帶她先撤。
李淺墨此時定下心來,猛一收招,撫刀哂笑道:「好快的刀,好壯的漢子,原來只是為追殺三個女子的!」
他語含諷意。那九個大食人雖攝於他的氣勢,卻自冷笑著用生硬的漢語回敬道:「女子怎麼了,牲口我們還不是殺?」
李淺墨一怒之下,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此時他已停下手。因見李淺墨適才出手刀勢太過強橫,那九個白衣大食人一時也不敢貿然出手。李淺墨只要他們不先動手,自己也覺不必搶先出手,逼住他們就是。
他這裡逼住那幾個大食客,耳中卻在分辨著遠去的魎魎、木姐與魍兒的聲息。聽到她們像並未遇險,不由心下稍安。
只聽得索尖兒在底下與那兩名大食人搏擊得甚是猛烈。李淺墨並不擔心索尖兒,知道他這幾日得了虯髯客的指教,正自手癢,找不到人操練的,且隨他去,心思卻全在柘柘同門的那幾個姐妹身上。
這時細聽之下,只覺四下裡除了索尖兒一處,再無戰聲,想來,她們該已找到了她們的小王子,安然撤離了吧?他唇邊不由露出微笑。一掃眼間,卻望見那幾個大食人,不由一時又心下著惱。他畢竟年輕,這時竟不知該怎麼辦,總不成把他們就這麼一個個打得趴下才好?
他們彼此默默對峙,卻見那幾個大食人耳中忽似聽到了什麼,對望一眼,一聲呼哨,他們九個,連同巷子里正與索尖兒對戰的兩個,虛晃一招,就一齊撤去。
只聽索尖兒怒罵道:「媽的,怎麼不打了?沒種就別來長安城混!」
李淺墨因見那幾個分明在向來路上撤,而不是追向木姐幾人去的方向,一時卻也未加阻攔。可他心下不知怎麼,只覺得不安,想了想,隱住身形,悄悄地就跟上了那幾個大食人。
那幾人卻是奔向郊外。
——貓兒市本就是長安城外,長安城外的南城牆腳下,隔著護城河,原也有一帶居民區。這時那幾個大食客卻是從貓兒市撤向郊外。
李淺墨一路借物隱形,悄悄地跟著他們。
大食距長安城足有萬里之遙,李淺墨跟著他們,是為了弄清,他們此次來到長安,到底有何圖謀,為何要全力追殺柘柘口中的小王子?想起柘柘,他忍不住就對那小王子關心起來,卻不知他姓甚名誰,又是何等樣貌。
卻見那十餘個大食人退入遠郊之後,竟自找了個陰涼處歇息下來。他們個個似都愛潔,輪流去水邊洗漱了一回,然後靜坐在那裡,除了盤弄一開始就存放在那兒的馬,就再無動作。
可那些馬,卻引動了李淺墨的好奇。只見那些馬兒分明都是戰馬,個個身高腿長,極為驍駿。而這些白衣大食人,所用兵器,俱為馬刀。他們不像什麼刺客,一個個卻像戰士。
直到夜色降臨,月亮升起,卻見他們一個個匍匐在地,對著上天禱告。那情景也頗為感人。
李淺墨遠遠地望著他們,覺得他們自成一群時,行動安詳,舉止穩重,不知怎麼卻會對昭武九姓之人如此虐殺。一時只覺,這個世界,他不明白的事情真多,不解為什麼分明不相干的兩族人,就不能好好相處下去,非要如此殘殺,才能證明活下去的意義嗎?難道這些殺劫,僅只是為了信仰,為了土地,為了權利?那樣的視他人生命如草芥,自己就會快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