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一指李管事的手下:「……分明不安好心,分明有意在等著拿我的錯兒!不是我說,從我們託了李護法的福,自入住第一天起,他們從上到下,就沒一個看我們順眼的。何況,前幾日,我剛撞見過買菜的採辦老秦買菜時的那筆爛賬,那菜買得貴得叫一個嚇人!我從小就在菜市裡長大,肉啊蛋以及一眾果蔬,什麼價我還不明白?分明他們藉此侵吞,被我撞破了,伺機報復我是真的!」
那邊李管事的手下臉上不由神色也略變了,只聽他冷笑道:「看著公子的面子,我們敬你是客,有公子在,也不便多說什麼。不過,杯子是一回事,菜又是一回事。你扯上採辦,未必你這杯子的事就不存在了?今日,是要問這杯子的事。至於那些採辦賬目……」
他轉身向李淺墨躬身示意了下,「以我家公子的明察秋毫,想要釐清楚也最是容易不過。不過,那可是我家公子的事了。你一個客,怎麼也輪不到你隨便開口說話吧。」
李淺墨抬頭一望,卻見廳外面,影影綽綽地分明聚了十來個索尖兒的手下正在那兒聽著呢。他們一個個臉上,都是義憤填膺,又全是一種受傷的神色。那神情中,既有對自己的不信任:彷彿早知道世事如此,自己也斷然會跟別的所有人一樣,瞧不起他們,冤枉他們一般——那是他們一貫自我保護的神色;可那不信任中,又別有一種誠摯的期待。就是那期待讓李淺墨覺得,其實這幫小哥們兒們,並不真怕自己責罰他們,他們在心裡還是渴望與自己親近的,但中間既夾著李管事這些人,事情就不一樣了。
他腦中一時一團亂麻,不知怎麼,竟想起虯髯客那日說的玩笑「捧你做皇帝」的話來,心頭不由一陣苦笑:就是這一邊家奴,一邊兄弟手下的混混們的事情,自己都怕要拎不清,那朝堂之上,九五之尊的位置,想來也並非好坐的。
李淺墨只有儘量保持面色平靜,左邊看看,右邊看看,正想著要怎麼說話,卻聽一個女聲這時笑道:「怎麼著?這麼熱鬧?我剛離了我們公子身邊幾天,怎麼就有這麼些雜事要讓他親身處理了?也不知我們公子這些新收的手下,新交的朋友,個個都是怎麼做人的……」
只聽那語聲言笑晏晏,甚為耳熟。
說著,那人已走上堂來。
李淺墨一抬眼,卻見是一個女子,容長的臉兒,滿面春風,衣著得體,身段俏麗,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衝自己請安。
他先覺眼熟,細一想,卻不是當日王子嫿身邊的侍女枇杷又是誰來?只是,她怎麼忽稱自己「我們公子」,又怎麼會突然跑來?
卻見那枇杷衝自己行禮畢,笑道:「公子,你搬了家,也不給個信兒,叫小姐好找。」
說著,她竟像相熟已極般,當真是李淺墨身邊親近侍女,更是掌家的女使一樣,轉過身去,望著李管事的手下與索尖兒的兄弟幾個人,含笑道:「什麼事?跟我說。也不看公子有沒有閒心管這等事情,就直接來嘮叨他,這算是哪家的道理?」
她風度雅正,氣質嫻靜,自有一種慣於馭下的貴氣,當場就鎮住了在場之人。
李管事手下那人一時也猜不准她的來路,不由不預先恭謹著,一五一十把事情說了一遍。
中間,索尖兒手下那小混混還要插話,枇杷只擺了擺手,那氣勢,自然而然就叫那小混混閉了嘴,等李管事手下稟完,小混混又哽咽著將老母要看金盃的事一說,卻見枇杷微微一笑:「我當多大的事兒。這樣,我沒來也就罷了,既然我來了,以後,凡些等瑣事,不需要再騷擾公子。」
說著,她衝李管事手下道:「聽那小兄弟說來,卻也算是誤會。如真依他所說,卻也未嘗不是一番孝心。這麼著,你叫人把那金盃拿著,回頭隨那小兄弟回他家,給他娘看看,也算全了他的孝敬之意。」
然後一轉眼,望向那小混混道:「至於小兄弟你,無論動因如何,這麼私底下拿主人家的東西,哪怕你大哥跟我家公子是朋友,也總是不對吧?」
那小混混不由低了頭。卻聽枇杷笑道:「你也知道錯了?怎麼說,這事兒,是要我去告知索公子……」她略頓了頓,已見得那小混混臉色一片慌亂,才把話接下去,「……還是先瞞下這事兒,我自作主張來作個主了?」
那小混混急道:「只請姑娘作主。」
枇杷便把臉色一正,衝李管事手下吩咐道:「那這樣,把這小兄弟帶出去,給我好好打上二十個板子。這板子不為打他,只為下次,別再出這等讓我家公子與他好友索公子都煩惱之事。」
李管事手下見她言笑雖溫和,但語意斬斷,早不由凜然暗驚,這時面上更是肅然生敬,恭聲應道:「是!」
卻見枇杷含笑衝那小混混道:「本來照說你是索堂主的兄弟,也就是我家公子的客。這事本不該我來管。但為免得你在你們索堂主那兒吃更大的虧,這二十板子,你還是忍了吧……不知我這裁斷,你服也不服?」
那小混混雖聽說要挨板子,卻知道不用去面對索尖兒,臉色不由亮堂起來,露出些笑意來。
他還沒答,只聽堂外他那一眾兄弟已先替他答道:「服!怎麼不服?有姑娘吩咐,他敢不服!」
那枇杷含笑向外一望,笑領道:「謝了。」然後正色道,「不過,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裡主人家處理家務,各位身為客人,為了索堂主的面子,也要自重。以後,斷不可這樣到處亂躥,隨便在外面偷聽的。」
堂外一時啞口無言,那群小混混互望了一眼,躡手躡腳地忙著散了。
這裡枇杷看了李管事手下那人一眼,淡淡道:「你們也下去吧。回頭,叫上各路職司採辦人等,另外有請管事的,找個咱們底下人可議事的閒置小花廳,咱們都見見。以後各人也好知道,有什麼事來找我,就不必勞煩公子了。」
直到一眾人等散去,李淺墨方才卸去一臉故作淡然的神色,鬆了口氣。
他又有點兒害羞,又有點欣喜地望著枇杷道:「枇杷姐姐,你怎麼來了?子嫿姐她可好?真虧了你……」
他撓撓頭,苦笑著嘆道:「要不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
卻聽枇杷笑道:「回硯公子,我家小姐很好。這不,她也在長安,因聽說你最近在長安城的這些事兒,包括搬進了連雲第,就預先猜想公子只怕要受到些家務苦惱,她說你沒經歷慣的,只怕為那些底下人折磨,所以專派了我來硯公子身邊,幫忙料理的。」
說著,他俏麗一笑:「不過,我這也算毛遂自薦,只要硯公子不厭煩我,肯把我留在身邊,我就不走了。若是厭煩我……」
她還未說完,李淺墨已急得期期艾艾道:「我怎麼好厭煩姐姐……」
枇杷看他著急,加之天熱,頭上都浸出了一點汗來。只覺他這時自有一個年少子弟的那種青澀味道,不比她原見過的當日玄清觀中,自己小姐遇險,謝衣受厄於李澤底手下時、李淺墨一劍來襲時那般的清剛風範,全是種靦腆含糊的態度,卻也不免心中一動,有如長秭突逢弱弟,目光流轉,不由就一笑。
一笑後,她望向珀奴,卻見珀奴也在那兒笑。
兩個女子,雖第一次見面,但好像都喜歡看李淺墨著急的樣子,有此共識,彼此相互一笑,竟轉眼親密起來。
卻聽枇杷笑道:「好漂亮的小妹妹。我在小姐家裡就聽人來回報說,硯公子最近收了個絕色的小妹。當時還只道傳言難信,今日一見,卻果真如此。」
珀奴聽到誇讚,忍不住滿臉高興,卻做了個鬼臉笑道:「絕色有什麼用,我就算好看,卻是個笨蛋,他碰到麻煩時,再幫不上一星半點。」
自從枇杷來後,不上三五日,李淺墨只覺得前些天那一向亂鬨鬨、是非不斷的連雲第,突然變得齊整稱心起來。沒再聽到底下人嘰嘰咕咕,分明要說與自己聽的那些口角,也再聽不到這裡那裡的魚缸花盆的破裂之聲,一時只覺得這個連雲第格外可愛起來。心中不由對王子嫿又是佩服,又是感激,虧得她專門為自己派了枇杷來。覺得子嫿姐對自己的關心,實在無可為報。
說來也怪,看那枇杷,平素一貫也語笑溫和,可短短幾日,卻整治得閤府上下,自李管事起,無不對她敬畏如神,連索尖兒手底下那批小混混們,也個個把她敬為天人。不上幾天,她就把內宅外院規劃得齊齊整整,事有專責,再不見混亂局面。還專撥了一個小跨院,與索尖兒手下兄弟人等住,叫他們無事之時,不可再隨意來內宅騷擾。
她探知李淺墨的意思,選了近十餘個兄弟以為護院,另選出些精壯的弟兄,是願意跟隨索尖兒的,都遣去了嗟來堂,其餘的無論大小,看其志向,有願意自謀生計的,就一一薦入各類鋪子去做學徒夥計,另留下了七八個年紀尚小且無處可去的童子宅內行走。
眼見她處置得當,李淺墨一時只覺得心安,心中有什麼煩難,就開始拿出來與枇杷商量。枇杷出的主意大多極為妥帖,連方玉宇之事,她都代李淺墨辦得極是利落,邀來與李淺墨共同教授嗟來堂的兄弟們一些基本拳術,李淺墨也就有機會與他共同研習謝衣所贈的《判然訣》,可以不負謝衣所託之事了。
眾人只覺平日裡也不見枇杷有多忙,卻不知她怎麼能做好那麼多事情。這些日以來,她竟還騰出手來安排了李淺墨的四季衣裳。珀奴私下裡悄悄問她,為什麼原來那些讓公子頭疼無比的手下人等到了她手裡一個個就服帖了,枇杷笑答道:「那很簡單啊。這是我家小姐教我的,就兩句話:你說話要溫和,但命令要斬斷。」
珀奴費盡腦子使勁想了半天,不由吐舌道:「可惜我腦子裡面都從沒想明白過,命令又怎麼斬斷得起來?」
所以李淺墨從她身上,竟學到了很多。心中不由感嘆:普天之下,真真人人皆可為師。枇杷教會他的東西,怕是連肩胛、羅卷、謝衣……連同虯髯客也教不了他的。
這日,因為夏意漸濃,李淺墨與方玉宇教完了拳,相互切磋完畢,回到屋裡,先洗了個澡,出來,就見枇杷讓他試新做的衣裳。
李淺墨依言在屏風後去換,卻見是一條簇新的白紈褲子,一件白紈內衣,外配一件湖青紗衫。
他穿上後,一時只覺得內外衣物都輕薄細軟。方從屏風後面轉出來,就聽得珀奴一聲尖叫,李淺墨不免嚇了一跳,連忙望去,卻見珀奴又笑又跳地蹦到自己身前,一迭聲地道:「好看,好看,真真好看!我早說過你是一個王子,這下果真像一個王子了。」
李淺墨不由微笑道:「什麼王子?那是這衣服像王子,不是我像王子。」
珀奴笑道:「那也要人像王子才成。你別瞧不起衣服,衣服是這世上頂頂重要的事了。」
李淺墨一見,就知道她又在想著前些日突然來人送她的那幾箱衣料呢。有了那幾箱衣料,倒也是好,平素李淺墨要是不理珀奴,就只會見她鬱郁煩惱,這時有了那些衣料,就算李淺墨一連好久沒空睬她,她自會回自家屋裡翻來覆去擺弄那些料子。李淺墨曾好奇地問過她怎麼至今沒見她動剪刀,卻聽珀奴道:「一旦動了,就沒什麼好玩的了,就是事先想著才有趣嘛。我捨不得,要想夠了,再看怎麼玩。」
這時,他笑看向枇杷,卻見她也正笑看著自己。走到自己身邊,這邊掂掂,那邊抻抻,看衣服是不是合適。
一時,李淺墨不由遊目四顧。這些天,枇杷按他的喜好,已把他屋內的陳設調換得差不多了,去掉了原來那些為李淺墨不喜的華麗繁縟的裝飾,只覺四周更加窗明几淨。窗外,是幾根韻竹敲打著窗子,而窗下案上,只見筆硯諸物,房內裝點,也不過爐瓶三事,雖陳設簡淨,但樣樣看著俱都極為精緻。
李淺墨一時不由心神恍惚,暗道:這是自己的家嗎?自己怎麼會現在身處於此?外面的太陽明晃晃照著,照得竹影映在窗上新糊的銀虹紗上,照得他心裡都恍惚起來。
他本來習慣自己身世如浮萍也似,無根無系,可一轉眼間,只覺一下竟認識了這麼多的人,身邊多了……這麼多歸於自己「名下」的物事,心下只覺舒適,卻模模糊糊地在想:這些,果是自己想要的嗎?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離原來那個自己所熟悉的「自己」越來越遠了呢?也離肩胛……越來越遠了?
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他這裡正自出神,卻聽,枇杷最近安排的跟從李淺墨貼身隨侍的龔小三在窗外稟道:
「公子,有客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