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鐵姻緣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突然,「奪、奪、奪」,傳來了一陣柺杖聲。只聽一個年老的聲音道:「小姐,怎麼滿門弟子,半夜三更,都不睡覺,聚在這裡幹什麼?」

滿屋之中,只有那小丫頭還有活氣。她正在發呆,不知大敵已去,怎麼全屋裡人都死悄悄的,一點沒高興的意思。這時得了這空兒,不由歡叫道:「柴婆婆,你還知道醒啊!」

卻見一個年老的老太婆拄著柺杖,睡眼惺鬆地走進堂內,一邊走,一邊還喃喃道:「晚上廚房給我端來的什麼酒?我這從來不醉的,怎麼也會醉了!」

那小丫頭衝到她身前,一把抓住她手,邊搖邊怨道:「你還說,剛才,你們一個不來,小姐差點沒被人給逼死!」

那柴婆婆猛一睜眼,聽到「小姐」兩字,似乎一下就醒了。她一眼就望見李淺墨,失驚大怒道:「色狼!」柺杖一頓,就長呼道,「小米、小尤、小嚴……你們還挺屍!給我出來,色狼來了,在威逼小姐!」

她這一叫,貫注了內力,只聽得聲音蒼老厚鬱。

卻聽得後院有三個聲音被她一叫驚醒,應聲惶急道:「哪兒,在哪兒,在哪兒呢?」「老姐姐,你先盯著,我們馬上就到!」

那小丫頭已知是誤會,開口急急辯說:「不是,不是,你搞錯了!」

可她那小聲音在柴婆婆那內力貫注的聲音下,怎麼聽得到。

兼之那柴婆婆本來就耳背,醉酒醒來,猛見門中大仇,一頓柺杖,就已向李淺墨疾撲過去。

李淺墨被她叫得也醒過神來。

他適才稀裡糊塗,被套上這一身行頭,已莫明其妙被罵了半天,還糊里糊塗打了一場好架,幾乎在生死關頭轉了一轉。這時猛然醒悟過來,想來自己是來救鐵灞姑的,跟她們糾纏些什麼!

這時聽那老太婆的中氣,功力端的驚人。要是再被這異色門所謂「柴、米、尤、嚴」,當年西王母隨身的四大近侍纏住,今晚可怎麼了局?

他急切之下,身子向前猛地一撲。

以他今日之身手,單論輕功身法,其迅疾孤逸處,除了羅卷,只怕連虯髯客、李靖、覃千河、許灞、袁天罡等,都要讓他一籌。那柴婆婆撲得如何有他快?

只見李淺墨一閃,疾撲向那幅畫。

他飛撲之間,動作猶還自如,未到畫前,先伸掌一拂,勁力已帶動那幅畫飄起,接著衣袖一擺,袖風起處,那畫立時上卷。

接著,他一撲就撲入了畫後的密室,伸手一扣,已扣住了一個人。當即將其挾起,一抱抱了出來,立在堂內,喝了聲:「誰都不許靠前!」

只見他懷裡的,卻是個墨綠衣裙的女子。她一頭長髮委落,遮得也看不清她的臉,此人不正是異色門的門主?

李淺墨無暇看她,急聲道:「把鐵灞姑給我交出來!」

滿堂異色門弟子好容易熬過了門中內訌,沒想此時,門中大仇卻挾持了門主,一時不由人人聳動,挺身就要相救。

李淺墨知道此時不好解釋得,說不好只有用強了。

他哼了一聲,一隻手就扣住了異色門主的喉頭,衝四周冷冰冰一望,人人不由都戛然止步。

柴婆婆已經大驚停身,一頭白髮無風自動。這時,只聽得衣袂聲響,另有三個老婆婆飛奔進堂裡來。她們躍進時還在問:「色狼在哪兒?門主安否?」

此時一見場中局勢,人人硬生生頓住身形,齊聲急道:「放手,有話好商量!」

李淺墨眼見那躍進來的三個老太婆的身手矯健,已知必然棘手。這時只求速速了事,冷冰著聲音道:「把你們擄來的鐵灞姑交出來!」

柴婆婆柺杖重重地一頓地,只有喝道:「帶鐵灞姑!」

旁邊,立時有異色門弟子應聲而去。

一時,只聽得步聲篤篤,李淺墨一聽即知,那是鐵塔似的鐵灞姑特有的沉重腳步聲。

他抬眼一望,不由略感詫異。他只道鐵灞姑既是遭擄,定然受縛,沒想她面色紅潤,全無羈束,是自己走了進來,身上分明也未被人做過手腳遭受禁制。

李淺墨一時也無暇細問,只冷哼了聲:「你們退後,我要帶她走。」說著,他手下略一加緊,扼緊了那異色門主的喉嚨,「我還要你們門主送上一程。」

柴婆婆臉上已氣得紅漲,一時卻不敢隨意開口說「不」。

堂中之人,現在要以她為首。她未發話,別人也不敢發話。

沒想,李淺墨卻聽到那被自己挾制的異色門主低聲道:「鐵灞姑是本門弟子,你要帶她走做什麼?我就算受你挾制,也不要以為就可讓門中弟子,隨你擺佈!」

她喉嚨被扼,聲音低弱,但裡面自有一種凝重之意,讓人肅然起敬。

李淺墨忍不住怔了怔,他萬沒想到鐵灞姑居然是異色門的子弟,怪不得、她多少也算生具異相。

略微一想,他便明白了:異色門與地獄變同屬大荒山一脈,世人稱之為醜怪盟。如今看來,他們雖各行其事,但想來,猶有訊息相通。她們知道今晚地獄變一脈要對市井五義不利,所以才會擄回自己門下的弟子鐵灞姑,禁錮於此,不許她參與今晚千秋崗之事,以保全她的性命。

他心中想著,手下不由略松。

卻聽異色門主已自吩咐道:「各位弟子聽好了。本門大仇當前,我身為門主,無力相抗,已實堪辱,決不肯為了自己性命,把門中弟子交與門中大敵。特下此令,勿以我為念,遭其脅迫,不得有違!」

李淺墨一時不由怔在當地。

此時,他已知異色門擄走鐵灞姑看來並非出自惡意,這架,還怎麼打?何況,就算要打,對面柴、米、尤、嚴那四個老婆婆,分明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自己虛聲恫嚇也就罷了,終不成真的拿異色門主來折磨折磨,好逼迫她們的。

這麼想著,他已覺頭疼。念頭一轉,心裡怒道:罷、罷、罷!你們今晚既都把我當那個「色狼」,平白擔了這麼個惡名,還不如以此脅迫。

他一怒之下,俯首向那異色門主望去,嘿嘿冷笑道:「這麼說,你是捨不得讓我走了。」

李淺墨故意語帶油滑,想嚇住這個異色門主。這時,才吃驚地見到了異色門主那張臉。他腦中只覺「嗡」的一聲,心裡一個聲音卻在道:不行,現在不行,我決不能現在去想她這張臉,要想,也要留待以後……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長成這樣?

他只覺異色門主一雙明明之目望著自己,心中似勾起了一點回憶。

可就在這時,那個異色門主忽然一張口,一咬,就咬住了他的面具,把他的面具從臉上扯了下來。

李淺墨情迷之下,沒料到她還有這一手,不由驚「啊」了一聲。

不只是他,堂下諸人,也不由同時驚「啊」一聲。

卻聽鐵灞姑急道:「是你!謝謝了……我那幾個哥哥,現在卻是如何?」

堂中之人只見人人聞之色變的「色狼」面具被門主一口咬下後,底下露出的卻是這樣一張年輕俊秀的面孔,不由人人大奇。

柴婆婆一奇之後,忍不住就是一笑。

她這一笑,並非全是因為發現對方並非「色狼」後,心情放鬆,而是別有會意。

只見她一會兒把眼望望李淺墨,一會兒又把眼望望鐵灞姑。想著這少年勇闖異色門,不惜扮作「色狼」,那定然是……看上了自己門中這個弟子。

她們異色門中,代代弟子,幾乎個個孤獨終老。柴婆婆雖然年老,只怕遠較年輕的小姑娘對男女情事更覺熱心些,因為她此生缺憾。這時見一個清俊小哥兒不惜以身犯險,來搶她的一個門下弟子,這份摯愛,當然讓她動容,馬上就對李淺墨印象好了起來。

只聽她嘻嘻笑道:「原來是個小帥哥兒,好端端地,你什麼不扮,扮作色狼他做什麼,險險讓婆婆我打你一杖。」

李淺墨臉上不由一紅。卻聽自己懷裡的異色門主低聲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不是。」

李淺墨不由一愣。

卻聽那個異色門主又道:「如果不是這樣,適才,你動手之際,我為何助你?」

李淺墨此時才明白,原來那幅畫無風自動,並非無因的。

他還在發呆,卻聽那異色門主嘆了口氣:「你不像個會脅迫人的……難道,你要這麼抱著我,就一直抱下去?」

李淺墨頓時羞了個滿面通紅,這時又沒面具遮著,想來眾人都看到自己臉紅了,忍不住就更是紅上加紅,連忙把那異色門主放下來。

再一抬頭,他卻發現,幾乎滿堂人等齊齊盯著自己。那盯的眼神,竟比適才露面戴著面具時還來得關注。

他一時尷尬之極,卻哪裡知道,這道觀中所有弟子,怕是一生都沒機會見男子幾面。這時見他這樣一個清俊小哥,細白的皮膚上暈紅遍臉,年輕的脖子上窘得青筋直露,還有那勾得利落的下顎,標標挺挺的腰板……人人自都要好好看看。何況這小哥兒,年紀不大,讓人可以同時滿懷女人味又滿懷母性地想起她們生命中本應最關鍵的幾個詞:男人、孩子……弱弟。

可柴婆婆卻眯起了眼,忍不住搖搖頭。

她把李淺墨看看,又把鐵灞姑看看,忍不住喃喃地衝身邊的米婆婆道:「那個,好像不大配啊。」

米婆婆連連頷首。

李淺墨哪兒受得了這麼多女人,老的看女婿、少的看男人、長的看小弟、中年的看兒子似的目光。正是躲避不得,無地自容之際,卻是嚴婆婆最是語快心直,快聲對米婆婆道:「什麼配不配……」

她抓住柴婆婆的柺杖,在地上猛頓了頓,大聲道:「我老婆子活了一輩子,在異色門中,從跟西王母起,也有這麼幾十年了,還是頭一次見到一個少年子弟為本門弟子不惜犯險闖入,來求婚的。咱們那規矩怎麼說的?現在一道一道排上來吧。」

李淺墨此時方知她們誤會,惶急地看了鐵灞姑一眼,目光中大有歉意,又似辯解:這些可不是我說的!口裡急忙否認道:「婆婆,你誤會了,我不是來什麼……迎娶鐵、姐姐的。」

堂中聲息一寂。

只見人人臉上神情就嚴厲了些。

卻見柴婆婆仔細端詳了李淺墨一會兒,哧聲笑道:「小哥兒,還不好意思。不過‘鐵姐姐’三個字,也叫得忒親熱。」

李淺墨一時覺得,這滿堂孤女,一世未嫁,自己只怕全身長滿了口也分辯不清。不由急道:「你誤會了。」

嚴婆婆卻抓著柴婆婆的柺杖又向地上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那我問,你說。」

李淺墨怔怔地望著她。

只聽嚴婆婆道:「你認識本門弟子鐵灞姑可是?」

李淺墨望向鐵灞姑,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接著猛地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鐵灞姑,正是在牯佬酒館兒,珀奴向自己下跪時,她當時劈頭蓋臉就把自己罵了一頓,說自己是個浮薄子弟;今日為了她,自己又被冤作「色狼」,「淫賊、姦夫」地被罵了半天;現在,居然又是這個……他頭一時都大了起來,覺得,還是沒認識過鐵灞姑最好。

卻聽嚴婆婆道:「你要帶走她可是?」

李淺墨忍不住一點頭。卻又想:不對,自己先開始來救她,是以為她遇險。既然她現在是在自己師門中,又何必定要帶她走?

他望了眼鐵灞姑,卻見鐵灞姑面色慘然,神色間,似有意求他帶走自己。

只聽嚴婆婆嘎嘎笑道:「卻又來,你既認識本門弟子,又想帶走她,那你一定早聽說過,一入異色庵,不嫁不出關。如果想要從本門中帶走哪個弟子,是一定要娶她的。」

李淺墨不由猛地回想起畸笏叟臨別前說的那一句話:「我不攔你去那‘嫫母觀’了。不過你要小心,最好別去。她們可遠比我這老鬼難纏。那裡,你要救人,是非要娶一個回來才救得出的……」

當時他也沒留意,沒想,這話,竟然是真的。

他情急之下,腰板一挺,怒道:「我沒說要娶她!」

只見柴、米、尤、嚴四個老婆婆面色陡變,只聽嚴婆婆冷聲道:「你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事已至此,李淺墨只能硬聲道:「真的!」

卻聽那四個老婆婆齊聲嘎嘎大笑,厲如梟鳴。笑罷,只聽嚴婆婆道:「那你是耍戲我們異色門來著!」說著,衝手下一擺手,「把鐵灞姑給我帶下去!」

嚴婆婆接著冷笑道:「我們異色門,對門下弟子的終身,可沒那麼不管不顧。你就是想娶她,也要過三關六試。既然不想娶她……」

她聲音一厲:「那從此你終生不許和她再見一面。我們自會留她在門中,照應一世,哪怕一生不嫁,又怎麼了,門中姊妹不是個個過得都很好,強過交給那些不可靠的男人好!」說著,望向李淺墨,「你是自己走,還是要我們四個老太婆趕你走?」

李淺墨此時已聽出不對,急忙問道:「你是說,只要,那個……我不娶她……」說到後面幾字,他緊張的喉嚨都有些幹了起來,「……你們就要把她在門中生生關上一世?」

只聽嚴婆婆道:「沒錯,我們異色門從來都是這樣。她的師父怪嫫嫫臨終之前,還在唸叨這個弟子,說她流落世上,無人照應,如不是當年隋末大亂,收她為徒後不想最後失散,斷不會讓她獨自流離在外。她一直擔心她這徒弟在外面受你們這些臭男人的欺負,上當受騙。我們如今好容易找到她了,自然一輩子要讓她在門裡過上舒心的日子。」

李淺墨此時才明白為什麼剛強如鐵灞姑,剛才眼神中都如有哀求之意,想求自己帶走她。

他一時不由急道:「那不行!」接著他大聲道,「我要帶走她。」

嚴婆婆的聲音略微軟了下來,嚴厲的臉上都像露出點微笑:「這麼說,你想通了?」李淺墨點點頭,點過頭才覺不對。

就見柴婆婆衝米婆婆笑道:「我就說嘛,他不過少年人臉嫩,不好意思,最終還是要娶她的。」

她因為耳背,自以為是對米婆婆低語,可這低語聲也忒大了。

李淺墨不由一急,叫道:「我說要帶走她,可沒說要娶她。」

卻見那四個老婆婆臉上一呆,一呆後,卻聽一直沒開口的尤婆婆怒道:「原來你不是扮作‘色狼’,你其實就是個色狼!」

李淺墨只覺得自己腦門子裡頭都「嗡嗡」作響,這些異色門的人,怎麼從老到小,沒一個說得分明的。可今日,為了索尖兒,哪怕不惜一戰,他也斷不能讓鐵灞姑就此留在這裡,永世禁錮。否則,日後再尋不到,他卻怎麼對索尖兒交代。

這時,卻聽門外一個少年粗壯的嗓門叫道:「他不娶,我娶!」

——「我要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