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伸手一揮,一道劍光閃過,那適才與方玉宇對陣之人身後只聽得細聲微響,那人也猛然身形萎地。
眾人這才看到,他的身後,居然懸有斷裂的絲線。卻聽謝衣淡淡道:「一人出手,全班發力。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該就是傳聞中的傀儡線了。」
他身後的柳葉軍與五義中人此時才恍然大悟,為何方玉宇起先分明佔得上風,但轉瞬間情勢就急轉直下。謝衣挺劍而立,面帶微笑:「如果我再不出手相助,未免對自己子侄輩也太過不公了。」
卻見他對面的鐵面使者身形欲動,他見自己伎倆已遭識破,就待向謝衣出手。
謝衣劍上一振,迎風作響,一劍判然,卻已先向他喉頭叮去!
距千秋崗西南十餘里處的山麓,是有一所道庵。
李淺墨一路行來,只覺得松風拂面,心神俱爽。這時他立足山巔,已見得那道庵一角。只見那道庵裡燈火微明,萬壑松濤間,矇矇矓矓的暈染出一片微黃。如果不是謝衣提醒,他只怕再想不到鐵灞姑居然會被擄到此間。
想到鐵灞姑,他面上忍不住微微一笑。
不為別的,只為他接著馬上想起了索尖兒。
他想起索尖兒昨天晚上的話,那一番思慕之意,不知怎麼,就讓自己心頭微微一暖。心中暗道:今夜,無論如何,無論對手是誰,也要把鐵灞姑救出來。不為別的,只為了自己兄弟索尖兒那一份思慕之情,而那感情為他看到,就讓他對這世界多了一分親近之感。
他這麼想著,停身調息,要先把自己一口真氣調得勻長。對方既能擄走鐵灞姑,想來身手斷非一般,自己也不能不小心謹慎為上了。
就在他一提身形,欲向那道觀躍去之際,猛地聽到耳邊傳來細如蚊鳴的一聲:「那裡,你須去不得。」
李淺墨不由一驚,他再沒料到,這山頂居然還有人!
一時他不由得遊目四顧。他身在山頂,頭頂月華皎然,可一望之下,卻只見萬壑松濤,再沒見到一個人影。
眼見那人藏身藏得如此高明,李淺墨搜尋不見,一垂目,他竟閉上了眼。
卻聽耳邊那個聲音嘆道:「六識俱動,多年沒見過這等心法了。你師父,他如今可還好嗎?」
難道是師父故人?
李淺墨不肯睜眼,調息靜氣,凝身如塑,清聲道:「閣下何人?」
卻見一株老松背後,忽然伸出了一隻手。只見那隻手背上,筋脈虯結,恍如松紋。而那隻手上,卻執著一柄玉笏。
——玉笏本該是朝官們晉見皇帝時手中所執的禮儀之器,可那人手上的玉笏卻形狀奇特,扭曲已甚。也不知那人哪兒找來的這麼塊玉,天生成的扭曲蟠然,可一眼望去,卻如天生之笏。
就是這人要攔阻自己?李淺墨一時凝聲道:「何不當面一見?」
卻聽那松後之人嘆道:「我自傷老醜,不見也罷。只是,你師父沒跟你提起過我嗎?」李淺墨搜尋記憶,一時竟再都想不出來。
卻聽那人嘆道:「他不提也是對的。想當年,我要拜入羽門,可惜,羽門子弟一貫要求形容清皎,我這個醜鬼,如何得列門牆?我與你師祖同去拜師,說起來,樣樣功底,只怕我都較他紮實許多,但只一點,論起容貌,我是斷難及他萬一。所以,我也只有掃地出門,從此投入大荒山,成就為今日的畸笏叟了。」
——畸笏叟?
李淺墨只覺得這名字耳熟。好像聽師父提過,卻再也想不起究竟是為何事而提及的了。
他細索之下,猛地醒悟……對了,肩胛當年給他講解「虯媚」二字時,似曾提到這人。肩胛當時語氣悵慨,言下似有隱情,只是自己再未留意,沒想今天居然會在這裡碰著。
那松後之人分明一直在觀察他的神色,這時輕聲一嘆:「也罷,我此生雖未能有幸列入羽門,但羽門弟子,終究未曾忘記還有我這個未得入門的師叔祖。」
難道那老人盯上自己,就是為了報復當年之憾?
李淺墨心下一凜。
他雖視肩胛如師如兄,可一直未能正式得歸肩胛門牆。每每想來,他似有感動,也似覺憾然。這時不由一聲苦笑道:「我也不算什麼真正的羽門弟子,他……從未讓我行過拜師之禮,也從未讓我喊他一聲師父。想來,說不定也是因為我長得醜,所以才不能正式皈依羽門的吧?」
那老人聲音微顯詫異,奇道:「我看你一身身法,俱是羽門正宗,難道那小骨頭竟未收你為徒?」
然後只聽得他咂嘴之聲,一迭聲地好奇道:「這卻為何?你這孩子,論根骨,論長相,入羽門也算綽綽有餘了。難不成那小骨頭自己為人清標,所以羽門擇徒標準就變得更嚴了?」
只聽他嘖嘖稱奇。細細品味了有一會兒,又接著道:「不過我看你一身所學,卻又脫略出羽門許多。多半是你那師父小骨頭,竟把羽門幾百年未變的功夫,又改了些樣兒。哈哈,小骨頭果然是小骨頭,他行起事來奇哉怪也,連我這個老妖怪也參他不透。」
說著,他忍不住好奇,竟從那老松樹後面走了出來。
一邊走,他還一邊以手拊額,「讓我想想,或許你們情誼之深,讓那小骨頭不願陷你們入師徒之誼的俗套。沒錯,那傢伙,這事兒只有他做得出來。可能還加上,他不願你陷入他當年一樣的師門恩怨。」
李淺墨聽到他現身,知他已從松樹背後走出。這時一睜眼,望向那個老人,忍不住奇聲道:「你不醜啊!」
他這一句,本是有感而發,脫口道來,一說出口,馬上覺得未免失禮,可也悔之無及。
只見那老人長相確實奇怪,若論年輕時,他那長相,只怕真當得上個「醜」這一字。可現在,他精怪得有如樹精,一臉皺紋,渾身扭曲,整張臉形狀跟個葫蘆也似,身材也是,生得上身小,下身大,整個人又並不高,當真古靈精怪得可以,可看著卻大是好玩。
他這一句話,算對了那老人的脾胃,只聽他大笑道:「哈哈,我不醜,我不醜!沒想數十年後,居然能得羽門子弟稱歎一句,說我不醜!」
想來未能拜入羽門竟是這老者一生憾事。
李淺墨看著他,只覺那老人老得沒有九十九,也最少有八十多歲了,卻像懷著一顆童心。他看著開心,唇邊忍不住咧開一笑。
沒想那老頭兒把臉一板,故作正經道:「不許你笑!」
見他這麼說,李淺墨只覺得更為好笑,差點沒笑出聲來。一瞬間,他竟想起了與柘柘初見時的樣子。心道,如果柘柘還是初見時那樣,倒與這老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絕配。
這麼想著,他心裡忽念起那日在陳淇處聽他和毛金秤念過的幾句詩來,忍不住口裡低吟道:「萬壑松濤地獄變,瘋魔巖底虎狼蹲,醜怪驚人能嫵媚,畸零極處可通神。」然後一拍掌,「這四句關於大荒山流脈的歌謠,最後一句說的可就是你?」
那古怪老人笑兮兮地看著他,卻似越看越覺順眼,也就好聲好氣回答他道:「虧你猜得到。沒錯,最後一句說的就是我,前面那句,萬壑松濤地獄變裡的‘地獄變’,說的就是你在千秋崗上碰到的那班小子了,而下面這個道觀裡,你不去也罷,去了你這長相好看的小子只怕就要愁了,那裡住著的可是‘醜怪驚人能嫵媚’的那班無鹽女。」
說著,他忽伸手往自己頸上打了一巴掌,這一下,他打得還頗重,疼得他自己都呲牙咧嘴了下,一板臉,怒道:「我不跟你說了,當年,我可是發過誓,這一生,只要再見到跟羽門有關的人,我一定要折磨得他生不如死。被你東岔西岔,差點忘了這正事了。」
只見他一臉怒色,也不知是在氣李淺墨,還是在氣他自己。
李淺墨見他發怒,忍不住心頭一凜。可一眼之下,卻覺得那老兒最是老沒正形,就是怒,也怒得可愛,唇角忍不住掛上一抹笑意。
卻聽那老人怒道:「你別笑,今天,我可是來找你算賬來的。」
他扳起手指,自己計算道:「七十年前,我投羽門不得,當時我怒得發了毒誓,如果我碰到羽門弟子,若果真長得好看,就抓住他,要在他臉上橫十八刀,豎十八刀,把他劃得比地獄變中的那些醜鬼還要兇惡,讓他一輩子不好意思自稱羽門弟子。」
他口氣兇惡,可見當時恨意極重。然後,他又扳了下手指。
「到了後來,六十年前,那時我身為青壯,念頭就改了。心想著,如果碰到羽門弟子,最好她是個女的,那時,我就要把她抓來做老婆。可羽門沒有女弟子,那麼,那男弟子凡有什麼姐姐妹妹,姑姑姨娘,甚至他媽,我都要一一抓來做我老婆。」
「他既長得好看,他親戚料也不會差。他們收徒不是要求好看嗎?我就要他家人一個一個給我這醜鬼做老婆,氣死羽門的列祖列宗。然後,大房,二房,三房……一順溜往下排,有多少個,我就抓多少個。」
說著他嘆了口氣:「後來,五十年前的,四十年前的……我接著發的願,就不跟你細說了。」
他似傷感於年華的流逝,哪怕當初發的那麼荒唐的願,今日看來,也有一股年輕的生命力在裡面湧動著。
他自傷罷,重整怒氣,接著道:「但你別以為事情就算完了,三十年前起,我就另有了打算。如果讓我碰到了羽門的徒弟,那我也不能輕饒。毀容就罷了,難得這世上長出一張好臉,毀了未免可惜;娶老婆也罷了,我也老了,想起女人就煩了,還不如做我的孤老頭子畸笏叟省心;可如果碰著,我一定要把他抓過來,逼他做我的徒弟,讓他脫離羽門,氣死羽門那些已死了的比我還老的老不死的列祖列宗。」
說著,他惡狠狠地盯著李淺墨:「你個小娃,很不幸啊很不幸!在我還沒又碰到個十年,想改個念頭時,你就碰著我了。今日,我要把你強抓過來,逼你做我徒弟。你聽著了沒,這可是對你們羽門最好的懲罰!」他說得一本正經,李淺墨聽了個纏纏繞繞,雖見他一臉怒色,卻只覺好玩,忍不住撲哧一笑。
那老人怒道:「你笑什麼?」
李淺墨道:「什麼叫‘氣死羽門那些已死了的比我還老的老不死的列祖列宗’?他們既是已死了的,又怎麼叫老不死的?」
那老頭兒一呆,撓撓頭,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出來。笑罷,他居然一本正經地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還在身邊拍拍,示意李淺墨也來坐下。
李淺墨當然不肯坐下,卻聽那老人嘮嘮叨叨道:「跟你說,給我當徒弟,好處多著呢。哪怕那個像你師父又不像你師父的小骨頭功夫再高,也未見得能高過我。何況,我有很多他也不會的好玩的本事。
「比如,你看,我年輕時那麼醜,現在你看到我,也說我不醜吧?這就是我獨門秘技之一,我精研了七十多年,這世上,再沒第二個會的。你還是跟了我最好。你現在雖說看起來不錯,但人的相貌是最靠不住的,再過些年,說不定你就會醜。可只要跟了我,我保你老來也會生得越加好看。何況,你底子本就比我好,練起這門功夫來定然事半功倍。你說,跟我當徒弟,一年年練下來,到那時,你會是個多好看的老頭兒?」
李淺墨聽他說了半天,居然用此等言辭來打動自己,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有些感動,只覺那老人赤子之心未滅,實在大是好玩。
卻見那老頭兒見李淺墨猶未動心,不由急道:「你想想,你那師父小骨頭現在是死了吧?以我猜想,他自許清俊,為什麼這麼早就會死掉呢?不就是怕自己老來長得醜了,難以面對自己,所以這麼年紀輕輕就寧可死掉。你可別學他,還是來跟我當徒弟,保你不用擔心老醜,你說如何?」
若是別人,聽他這麼隨口辱及師父,李淺墨只怕斷不肯與他干休。可這話從那老頭兒口裡說來,李淺墨聽著彆扭之下,卻只覺得他全無惡意,不自禁的覺得好笑起來。
可接著,他心中卻一時不由懊悔:怎麼可以笑著聽別人這麼談及肩胛?臉上神色一時僵了下來。
那老人見他表情一僵,就覺不對,連忙收口,笑嘻嘻道:「你心動了吧?」
李淺墨搖搖頭。
那老人見他還是不應,不由急道:「你怎麼可以如此不明事理?你再不答應,我可要用強了!」李淺墨身子一退,手裡已忍不住握住了藏於袖中的那把「吟者劍」,剔眉道:「你待如何?」
那老人卻眉頭一皺:「我就跟你比上一比,如果你比輸了,就要拜我為師!」
跟大荒山一脈如此精怪的老人比武,李淺墨心中這下可全沒了底。
——哪怕面對東海虯髯客時,他都未曾如此心慌過。虯髯客強橫之名,響徹一世,但再怎麼,也多半可以料得到他的作為,不像眼前這老頭兒,古怪已極,天知道他想得出什麼折磨自己的法子來。
卻聽那老人道:「別摸你那把劍。我一把年紀了,跟你比刀弄劍的,就算贏了也面上無光,勝之不武。」
「那比什麼?」
那老人想了想,嘻嘻一笑:「當然比你們羽門最強的功夫了。」
李淺墨不由一愣,他都不知道自己羽門最強的功夫是什麼,口裡不由問道:「那是什麼?」
老人一皺眉,怒道:「誰不知你羽門最強的是什麼,你還跟我裝蒜!滿世界都在嚷嚷著,你還這麼虛假,故作矜持,那真真是……太過臭屁,太過可惡!你是故意羞辱我不是?」
李淺墨沒想他居然會突然發怒。可左想右想,想不出他所謂的羽門最強的功夫是什麼,一時也不敢再問,生怕又惹他發怒,沒想那老頭兒已經不待詢問,自己開了口。
只聽他一字一頓道:「當然是……比、美、啦!」
李淺墨只覺自己腦中「嗡」的一聲,心中哭笑不得。
這老頭兒,當真古怪得不成道理。這算什麼,讓自己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夥兒跟他一個老頭兒比美?虧他想得出來,這都算哪兒跟哪兒?
見他頭暈腦脹的不作言語,那老人喜道:「你答應了?」未等李淺墨點頭,他已搶先說道,「那我先來!」
說著,他生怕李淺墨反悔一般,搶著站了起來。然後,他身形一展,竟自在石頭上騰身一躍。
只見他躍起的身形並不舒展,依舊是駝背彎腰的樣子。可那蜷曲之間,另闢蹊徑。只見他身子越騰越高,古怪得跟個彈球似的,竟直翻到那萬頃松濤上面。然後,只聽他哈哈大笑,雙袖揮舞,一時罡風陣陣,那萬棵松木上,松針如雨般潑下。
李淺墨抬頭望去,空中像下起了一場碧綠的雨,煞是好看。而那老人身形就舞在那片松雨之中。他身形本如蜷曲之松,這時施動開來,全非李淺墨當時見慣的肩胛之舞,只見那片松針翠葉間,他蟠身扭首,曲足駝峰,竟如萬木之靈,在這萬壑松濤間,恣意虯曲。
李淺墨先只覺他姿式奇怪。可他跟從肩胛多年,可以說是通曉於舞的。看到後來,他只覺得自己背脊上一陣發涼,那老人雖說身形古怪,有如老樹積癭,可這一舞之下,他平生所有的苦悶、壓抑、不甘、屈辱還有生之熱望,與改變自己命運的渴求,在那一曲臂,一擰腰,一彎腿之間,盡都表露出來。
那是怎樣的一舞?那不是舞,簡直就是那個老人到了年終歲暮,回顧平生,直接坦然地訴說起了自己的生命。
……在那生命的最初,陽光未假之以麗景,大地未假之以從容,反倒生得醜如鬼怪。他自傷過,自棄過,甚至想到自殘過……可這一切,他挺了過來,到最後,他的生命裡,終究恣意起來。
而那舞,舞到最後,都升騰得有如輝煌!
那是李淺墨從所未睹的一舞。看著那舞,彷彿看到一棵松樹在地上與地下所有的生長。它生不逢時,為貧瘠所苦,為硬石所壓,但它始終不甘,雖身形一齣,即遭蜷曲,醜怪荒唐,可它猶在那粗石硬土間,努力地伸展出自己的枝葉,伸展出自己的根系,與生命中的窮山惡嶺一搏。初雖苦痛,卻終成蟠然。
那一舞,最後竟蟠曲如龍了!
怪不得……他說要「比美」,那一切,竟是真的,他真的做到了,也真的、真的是美的。
李淺墨目眩神迷,只覺自己心中說不出的感受,覺得自己雙足也忍不住也要隨之而動了。
他先還自抑著,終於忍不住,竟跟著那老者,展動身形,對舞起來。
他舞技遠遜於肩胛,可他師父是肩胛,生母為雲韶,他是懂得舞意的。只見他仰首向上,足為踏歌,袂舉翩然,四顧雲湧,負此韶華……他這一舞,卻為致敬,向生命中所有的為擠壓,為扭曲,卻不甘,終於掙扎出自己酣暢一舞的力量致敬。
一時,這一老一少,在漫天松雨間,一在上,一在下,一蟠曲如龍,一初生如樹,竟自對舞起來。
直到最後,那老者忽譁然大笑:「我果然老了,參了一輩子沒參透這個道理!我一生自傷於醜,如今卻何妨甘於老醜?小骨頭避我不見,終其一世,看來他是對的……」
「……美豈是用來比的?小友,我不逼你為徒,今日得你之助,我竟另成一悟。咱們就此為別,各自珍重。他日重見,當較今日更得酣暢之舞。」
說著,他身形龍行蟠引般,已向遠處逸去,口中猶道:「我不攔你去那‘謨母觀’了。不過你要小心,最好別去,她們可遠比我這老鬼難纏。那裡,你要救人,是非要娶一個回來才救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