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種選擇之後,會讓人想起:
……昨日歡宴會。
一場歡宴罷後,新豐市那個租來的小小院落裡,就完全空了。
柘柘找來的,昨天還佈置滿洞房的花,今日還在。
只是此時,它們已散佈一廳。
那是王子嫿走之前,叫卜老姬和枇把收拾完整個院落後,搬出來的。
王子嫿無論來到哪裡,走之時,都會讓那裡一塵不染。
小園中,全看不出昨日還曾招待過三五百大野豪雄的狼藉之態。
王子嫿是笑著走的,笑得李淺墨都來不及覺得傷感。
在她走以前,卻坐在那把最舒服的椅子上,身子前傾,伸出兩隻手,溫軟地握住了李淺墨的手,笑笑地說:「別傷心……」
「而且、謝謝你!」她謝得很誠摯。
她似是很開心的,眼睛裡都放出光亮來。
「你勸我嫁給他還是對的。我喜歡這場嫁,也喜歡現在這個時世。別人都惱恨那場五胡亂華,都惱恨那場隋末大亂,可我不!」
王子嫿笑了:「我們太原王家,就是從那大亂里長出來的。只是他們都忘了:滎陽鄭家,如不是一個鄭儼,作為面首,得了北魏馮太后之寵,他們家也不可能借胡人之勢發達起來。雖說那些亂局,無數生民受苦,但活下來的,就要自私一點,只管想著它的好。整個五姓都惱於開唐以後的局面,他們變得越來越君子了。可我不。如果不是這個時世,我一個女子,想玩得開懷,諒來也難。
「所以,我甚至都不恨五姓家門的衰敗。敗落就讓它敗落好了,舊樹枯了,樹根上,總有肯努力的芽可以更好地生髮出來。
「所以,你也不要為我惋惜。」
她說著輕笑了起來:「這一次,謝謝你,讓我嫁得真好。
「可誰說嫁了娶了,就要一直在一起,一直不分開?為了一刻的心許就輕易然諾一生一世?我雖是女子,可也不幹。
「你別擔心我和羅卷,該重聚上總歸會重聚上的。可在此之前,且讓他去流浪他的流浪,我去遊戲我的遊戲。以前,我以未嫁之身,為時世所束,還不得不多受掣肘……
「現下好了,我已為人婦,再無人可管,正可以四處優遊玩賞。」說著,她笑了起來,「而幸福……」她的目光流轉,掃過她剛成過親的這房屋戶宇,「只是一個個小小的片段的感受。它不是終局,只有軟弱者才將其視為歸宿。」
「咱們此日一別,他日必有重逢。答應我,在以後的日子裡,無論悲傷、寂寞、快樂、消沉,都要自主,好好地玩兒,玩得開心一點。只有痛快淋漓,方得自在。而自在,比別的一切都重要得多了……」
——怎麼,她竟說得似乎跟肩胛一樣?都叫自己要好好地「玩兒」?
如肩胛所說,在那個終於「歸家」的日子以前,叫自己一定要玩得盡興。
那以前,所有的苦恨離別,悲痛淋漓,只要是自主的,只要是自己的選擇,原來,都可以視之如「玩」。
李淺墨像是懂了什麼。
王子嫿走了。
他在廳中寂寂地坐著,看著四周的花,在火炭溫暖著的廳裡,在夕陽西下的日暮裡,又平靜又恣肆開懷。
命同草木,而生如開謝……他既平靜著,也抑鬱著;既抑鬱著,也開心著,說不清心頭是什麼滋味。
一時只見柘柘走了進來,在他身邊蹲下,握著他的手,靜了好一會兒。
兩個人都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柘柘進裡面去了。
然後,她又出來。
只是她出來時,已重又變成李淺墨曾經驚見的那個石國少女。只見辮髮披垂,髮絲間閃著碧線,皮膚如奶酥一樣的白,俏生生地走到李淺墨面前,卻忽低頭,輕輕在他頰上吻了一下。
那一吻留痕。
李淺墨看不到自己臉上的那枚紅,可感受到了那一點紅的刺激。
李淺墨抬眼望著她。
這人生間的瞬息千變已讓他目不暇接。
那個小山魈原來只出於自己的幻想,柘柘始終是一個異國的少女。他覺得心頭微微牽痛,懷念起落白坡上,與木石為伴的歲月。
只聽柘柘道:「你想來已知道,我是石國的女子。所以這一生都會是石國的女子。」
然後她輕輕地笑著:「直到我明白我對那裡究竟是放不開……也就真的覺得自由了。」
可她的目光忽然哀傷起來。
她哀傷地看著李淺墨:「那之前我一直決斷不了。好在,我們的小王子能理解我。他叫我去長安城幾十裡遠的一個方向,他會‘星曜’之法,以他之推算,說在那個山坡,我可能會找得到我最終的選擇。」
「那個能最終幫我選擇的就是你,他說對了。」
她手中忽掏出了那朵「阿耆若」,也即是那朵亡國之花。
只聽她笑嘆道:「亡國,亡國,我忽然愛上這場亡國了。
「其實就算亡了又怎麼樣?只要我們活過,只要我們曾為之竭盡全力。以前我一直怕回去面對它。可阿耆若中,最美的花總是開在就要死亡的樹上,卻紅得比什麼都更華燦。
「謝謝你,成就機緣,讓我既找到了鬱華袍,又尋得了胭脂錢。現在,我門中那些人,該把那些秘藏都已挖出來了。所以,我也要走了,去面對我的命運。我要把那些秘藏之寶送回西域。如虎倀說的,那時,我們就有了兵馬,可以僱來月氏人、西突厥人,還有波斯人。」
她臉上的神色忽悠然神往:「那以後,一定會有很壯烈的一戰!」
——原來柘柘也留不住?
連她也要走?
李淺墨忽然覺得孤獨。
可這孤獨已不讓他害怕,他見過了羅卷,見過了王子嫿,見過了柘柘,且……他們都曾與自己為伴。
如果湖海有緣,他日自當重見。
而重見之前,他還會碰上不一樣的人。
他突然不再懼怕肩胛走後留給自己的那份孤單之感。
因為看到,無論羅卷、王子嫿,還是與自己年紀相當的如柘柘者,都在努力追尋著自己的追尋,無論他們在追尋什麼。
那孤獨,再也不能像個封口的細頸瓶子,把自己封在裡面,衝不出來。
……這天地是如此之大!
有羅卷的草野,有王子嫿的天下名門,還有柘柘的遼遠異國……孤獨又算什麼,如沒有此身孤零的映襯,那無邊闊遠的世界,這一生,又如何能感其壯闊?又如何能言其奇麗,與縱己恣肆?
——不孤獨,也不成自在。
柘柘低了一會兒頭,眼淚在眼眶裡直轉:「記著,我會一直懷念扮小山魈的日子。」她忍著讓淚不要流出來。臨走前,囑咐道:「好好活著……」
她忽然低頭,兩滴水珠落向地面,可一抬頭,卻又笑出來:「你可得記得,只要有空,就好去西邊的西邊,那遙遠的沙漠裡走走。那裡不只沙漠,還有綠洲。也還……有我!」
「你一定一定要再來,來了,好找我同玩。」說著,她神采飛揚起來,似已遙想起他日重逢的快樂,「那時,你也長大了,我也一定學會去尋找快樂了。
「如果你來,我一定帶你去找我們祖先遺失了的那個昭武城……那城聽說已成廢墟,可那廢墟上的落日,平沙千里間,一望無際,只有我們兩個去找,那就是屬於我們的落日,那落日、一定比什麼都要好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