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古上人道:「披此袍,別雲泥;入此門,息塵機;束此發,得清逸;別此身,悟太一……」說著,展袍即披向王子嫿身上。
只聽鄭阮猛喝了一聲:「不可!」
他情急之下,抖手就打出了一道繩鏢。
坐於廊下的鄧遠公輕哼了一聲,手上袍袖一揮,已隨手將一柄木如意向那繩鏢擲去,只聽得「奪」的一聲,那繩鏢與木如意俱墜落於地。
鄭阮驚怒之下,身子已向前撲起。
鄧遠公一起身,拈指作勢,就向他點去。
他不欲太過驚擾,動作並不大,作勢之下,只攻其必救。
鄭阮怒哼一聲,身形一避。一時鄧遠公與鄭阮,還有繼之而起的崔明奇與盧似道四人兔鶻百變,已一進一擋,膠著在那裡。
其間盧似道高喝道:「子嫿,你一意孤行,要做此事,可曾上稟王老伯知道?如若沒有,我們五姓同氣連枝,可容不得你這樣率性而行。」
王子嫿情知有鄧遠公在,五姓之人一時攪擾不得,衝古上人一示意。
古上人已將那襲道袍向她身上披了去。
這時又聽一人喝道:「慢!」
他只說了一個字。但場中光景頓變。
那一字吐得沉穩凌厲。古上人也算三清門中一等一的好手。卻被那一聲喝震得手下一頓,只覺胸中一陣氣息阻滯。
殿下的鄭阮與崔明奇、盧似道三人聞聲之下,既驚且喜,可喜色中另有狐疑。連鄧遠公此等好手,被那一喝之下,也突然住手。他凝目場外,似乎心中已猜到了來人。
王子嫿緩緩回頭。她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人居然會在這時出現。
那人身未至,氣息先至。
場中功力弱的一時只覺得這玄清觀中,不知怎麼,突變得氣息凝滯,壓得人呼不出氣一般。那氣息膠如泥沼,滯重累贅,王子嫿緩緩回頭,卻聽古上人啞聲問道:「來人可是李澤底?」
不錯,來人正是李澤底。
他身挾五姓壯年中人第一高手之譽,正自門外緩緩走來。
一見他的步態,方場內雖說高手雲集,卻早已有人爽然若失。那一分淵停嶽峙的氣度,果非尋常人可望其項背。
李澤底的臉是黑的。可他黑黑的臉上,神色頗為溫和。
只見他一步步走來,直走到殿前距王子嫿二十步處,才開口道:「賢侄女,令尊已開出聘資,五姓子弟,無論是誰,只要殺得了羅卷,即可迎娶你。你怎可如此耐不住等待,急急地入什麼道?」
王子嫿也定定地望著他,彷彿在想怎麼說一般。
可她也知道,此時無論何等言辭,哪怕聰明如她,只怕也萬難撼動李澤底的主意。
一念及此,她索性脫略,振聲一笑道:「那你倒說說,憑單身只劍,五姓中,到底有哪個年少子弟殺得了羅卷?我爹開出這聘資,不是明擺著讓我白頭獨處嗎?」說著,她嫣然一笑,「與其如此,不如我及早入道。不管怎麼。這也勝過獨守空閨不是?」
然後,只見她面色一沉:「也許,他們確是有可能殺得了羅卷。但天知道,會是多少人一起殺了羅卷。李叔叔,難不成你要我一下嫁給那麼多人?」
她語意中已含謔笑:「咱們五姓家風,可不能由此敗壞的。」
李澤底只是深深地望著她。
他黑如沼澤的目光一向讓人難測其深,可看著看著,只見裡面越來越露出溫和來。
只聽他寬厚地笑道:「也許不用等那麼久。我答應你,半月之內,必殺羅卷。如果我殺了羅卷,也保證是我一個人。你就一不用怕有辱五姓門風,要嫁給那麼多圍殺的小娃子了;二也不必害怕白頭伶俜,孤身終老了。」
他笑得越來越溫和,溫和得都有些超出他的身份了:「到時,你就不用叫我叔叔了。」
他聲音幾乎溫柔起來:「咱們五姓中人,不過世誼。輩分之別,向來不分明。」
他一雙眼溫厚地看著王子嫿,那可能是他這個一直未娶的壯年男子所能有的最靜諡、最和暖的溫柔了。
可這幾句話也當真讓一向鎮定的王子嫿直覺得五雷轟頂。
難道,連李澤底也想迎娶自己?
不過,這對她倒不算什麼汙辱。王子嫿的心思一向與人不同。
她頭一次略帶微笑地看向這個李澤底。這個男人,在五姓門中,也算是一代傳說了。據說,他從來都看輕女子,生平不近女色,可怎麼……
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一個出色的男人。也是五姓中少有的讓王子嫿也能尊敬的男人。
這樣的人看中自己,多少也算一點榮幸吧。
可一旦一個男人對她表露了心事,王子嫿會立時覺得對方也不過是一個孩子。她的笑中帶上了一點寬容,這一絲寬容被李澤底看到,他的臉色猛地就變得更黑了一些,露出沉沉泥沼般的戾氣。
他從來不容許一個女子看輕自己。
可就是他這容色一變,也讓王子嫿立時覺得他並不可愛。
她眉鋒一剔:原來,也不過是一個把自己當「大男人」的俗物而已。跟他苦修武學而得五姓「第一人」之稱一樣,自己也不過是他想獲得的榮耀罷了。
這麼想著,她面色漸冷。
卻聽李澤底沉聲笑道:「如果半月之內,我殺不了羅卷。那時,我保證你可以如願出家,求真訪道也好,表面文章也好,如果有一個人敢說一聲‘不’,我第一個為你護法,饒不了他!」
王子嫿心中騰地一怒:就是羅卷,也不敢如此干涉她的決定。
那憑、什、麼?
——你!
場中不只她一個人大怒。
鄭阮、崔明奇與盧似道見到李澤底來時,本就驚喜中帶著狐疑,這時聽到李澤底公然示愛,一個個臉上都氣得扭曲起來。
那是一般的少年子弟對已居高位的當道父叔輩的幽暗的憤怒,無可發洩,所以更加地扭曲強烈。
——世上的便宜都被你佔了去?
王子嫿看見他們的神色,不由略感有些好笑。
她突然有一些脫己悟道的感覺。原來除了她自己覺得自己就是自己,在今日的眾人眼中,她就是一具肉體,一具令人豔羨、惹人垂涎的肉體。像一隻美麗的鹿,無人欣賞它的步態,無論獅子、鬣狗、郊狼……她只不過是他們為滿足自我爭奪的一塊肉。
她抬眼看向古上人。但古上人已收回了持袍的手。
在李澤底的威逼下,看來他一時也不敢確定是否還要給自己披上那襲道袍了。
她隨意地看向魯晉。如她所料,那粗豪大漢忽然身形縮得很小,已不知躲到了哪兒。
她接著看向鄧遠公。
鄧遠公已是她唯一的倚仗,他是在座人中,自己請來的第一好手。
只見鄧遠公一身黃衫松垂褶皺,整個人凝定得當真如六朝石上的松紋石刻,古拙精怪,雙目炯炯地望向李澤底。
李澤底沒有看他,依舊盯著王子嫿。
鄧遠公明於世事,他那一雙洞明老眼就是他的利刃。他一直盯著李澤底,像要一直地看到他心底裡深處去。
這已是高手的比拼,其間關涉的,不只毅力、氣息,而直接是性命意志之戰。
可他看不透李澤底那沉如黑沼的沉重。
不上一刻,只見鄧遠公額頭冒汗,那汗一大顆一大顆地滴落。他身邊,王子嫿原來的侍童小單已忍不住緊張地捉住他的衣角。小單是乖覺的,他分明在提醒鄧遠公跟他家小姐當初的協議。
可終於,鄧遠公渾身之力一洩。然後,他脫力一般,無法自持地突然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這一坐,竟都沒控制得住,只聽得椅子「咯」的一聲,似已斷了一根椅腿。
王子嫿心中一時悲涼,身子向後一顫。枇杷與卜老姬,兩人一左一右,扶持住了她。
卜老姬滿是皺紋的臉上忽現出一片狂悍。她選擇了王子嫿,因為她年輕時也曾經歷過那麼多男人,可最後所餘,僅只傷害。
她不會讓自己心愛的人再受男人的擺佈。
只見她根根白髮無風自立。她臉上的皺紋都跳了起來,一根柺杖直欲深插入地。
她就要出手!可王子嫿情知,以卜老姬的身手,對付別人猶可,可若是對付如李澤底這樣淵藏海深的高手,那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勇悍,而是……像羅卷那樣的無顧無忌的奔騰之劍!
可卜老姬絕對不會容忍眼看著自家小姐受辱。
「咯」的一聲……
卜老姬咬碎了自己的一顆牙。
王子嫿心中頭一次升起這樣一種感動。她明於天下流脈,也深悉卜老姬所修之術,情知她若咬碎了這一口鋼牙,再出手時,會是什麼結果!
對於跟隨自己的這個老女人,她頭一次升起這樣一種感動。
——只為,她們同是女人!
沒錯——她是女人,她也是女人……誰說女人和女人之間,就不存在那種意氣相投、肝膽相照的勇烈?
只有她明瞭自己的傷痛。
可這時只聽得「錚」一響。
卻似一片雁翎劃過了千山寒影,一槳攪動了萬里煙水,一根指甲劃過了素弦錦瑟。
然後才聽得一個又慵懶又蕭索的聲音道:「你不可威逼她改變自己的主意。因為,那是她自己的主意。」他把「自己」兩字說得很重,「你說你殺得了羅卷。那你先試試殺不殺得了我這個絕對殺不了羅卷的人,如何?」
說著,抱瑟之人已鵠立而起,如朱雀橋邊,烏衣巷裡,日正斜時,有一個人倦倦地臥在斜陽下。
只見他淡淡地笑著,頭上烏巾上的兩根飄帶隨著站起的身形徐徐飄動,一身烏衣蕩起細軟的波紋,像江南水鄉里那被長篙攪動的煙水……
——正是謝衣。
王子嫿知道,他鬥不過李澤底。
她深明謝衣的功力,他確實算年輕一代、王謝子弟中少有的高手,雖說他從來都是一臉病容。可她知道他的病,為這個,他幾乎永遠無法修習到自己所渴慕的境地,也幾乎註定無法撼動李澤底那厚如泥沼的修為。
但謝衣峭然的身形還是一立而起。他隨手拔出了一把竹劍。
那劍真是竹製的,劍上帶斑,韌且雅秀。
他緩步而出,勝似閒庭信步。可是,他沒看王子嫿一眼,哪怕王子嫿頭一次這麼長久地注目於他,還是沒回頭看她,哪怕一眼……
他的眼中已淡如煙水。就算無數的六朝情韻、無數的家世翻覆、無量的鐘情淺恨……隱於那團煙水底下,就讓人只能揣測,全難洞見。
李澤底忽喝了一聲:「好!」
謝衣右手曲肘,左手執柄。他用的是左手劍。可他的出手全不似在面對面決鬥。那竹劍斜斜而出,他渾身烏衣飄動,行如煙水。
而他的劍,是在這迷離煙水中的一柄「判然」。
哪怕他一劍起處,身形如何的託煙寄水,可手中那一柄劍,卻韌成南天之竹。
——謝衣的劍就名為「判然」。
他行的是「兩分劍法」。每當劍尖顫動,不多不少,恰只兩分。
而在他手下,那一劍既出,場中光景,即刻豁然兩分。旁人平時只見得到他表面上的溫和平靜,直到此時,才見得他風骨。
他不出手時,風輕雲淡,可他既出手,無論面對何等繁難,他心中所持,已有定見。面前善惡,立時兩判。無論多少纏纏繞繞,在他手底都早已兩分判然。
這即是謝衣的「判然」一劍。
謝衣名噪江南,自非虛致。面對如此一劍,李澤底也不敢託大,他雙拳擊出,行的是「九地黃流」之術。李澤底平生修為,橫絕一時,潛納深藏時,如無底之沼,若遭人攻擊,必默無響應,令敵人全如沉陷。
他平生不愛帶兵器,出手只以拳掌。可他那一手「九地黃流」之術,一施展開來,一拳一掌,直如九地黃流亂注。相傳他曾於龍門擊浪,波濤千里下瀉,一拳即可遏中流之舟。
王子嫿盯著他兩人的對決,雙眉緊鎖,目光愀然。她不知謝衣抵不抵得住李澤底,可還是心存僥倖,餘光不由朝鄧遠公望去。鄧遠公與謝衣為忘年交,又是江湖耆舊,一雙老眼,可謂辛辣。她眼見鄧遠公的神色,一開始也有希冀,可接著,卻只見僥倖之念。然後,他突然閉上了眼。
他雙眼一合,王子嫿就已覺得一顆心沉了下去。
她猶有不甘,側目望向古上人。卻見古上人眼都不眨地望著場中二人的龍爭虎鬥。這樣的硬仗,可不是尋常得見。他的眼角掃到了王子嫿眼中的探尋,知道她的急切,可他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王子嫿情懷欲裂,她不是男人,不關心那場仗是如何打的,她要的,只是一個結果。
這時她目無所寄,一垂眼,卻看到了謝衣留下的那張錦瑟。
那張錦瑟為謝衣所攜來,想來是為了要在自己入道成為女冠時為自己撫上一曲,以為相送。
王子嫿向那張錦瑟靠近,走近了,不由俯下身,拾起它。然後,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抱瑟於膝。
她忽然抬首,也許,這已是謝衣的最後一戰。她要看著他。她和他都知道,在李澤底手下,這樣的一戰,必遭不幸。謝衣與她皆是出身名門,一雙閱世之眼,在那百年閥閱的門第之下,久已鍛鍊得聽頭知尾,料定得一切行為的後果。
可是,他還是不計後果。他要的只是這一戰。
因為,這將是他畢生中,唯一不計後果的一戰。
因為在他看來,這也是,他與她共同的一戰。
所以,她一定要看。
她一抬眼,在李澤底九地黃流般的漫天拳掌下,似頭一次見到了謝衣那江南子弟的風流雅緻。
她忍不住手裡隨興輕輕地一撫弦。那五十根弦在她指上愴然一響,那聲音勾連在弦間,久久不散。
王子嫿知道,謝衣平生所仰慕者,無過於嵇康而已。這時一望之下,只覺得謝衣的劍意,分明出自嵇子的《述懷》。
嵇康曾有《四言贈秀才入軍詩十八章》,那想來是謝衣的摯愛,因為他曾手抄過好幾個版本送與自己。
謝衣還知她喜讀天下拳劍之譜,曾手錄《兩分劍譜》送給自己,那裡面,夾雜題寫的就是嵇康這《贈秀才入軍詩十八章》,所以王子嫿一見之下,即能明瞭謝衣手中的劍意之所在。
人生壽促。天地長久。
百年之期,孰雲其壽?
思欲登仙,以濟不朽。
攬轡踟躕,仰顧我友。
……
王子嫿腦中忽浮現起這幾行字。原來,平日靜靜無言的謝衣也並非全無自己的表達方式。他情知這一戰的兇險,竟在劍意裡說出了自己要說的話。
那一段,分明在說起對自己入道一事的觀感「思欲登仙,以濟不朽。纜轡踟躕,仰顧我友。」
王子嫿看著謝衣劍下之意,口中不由喃喃道:
所親安在?舍我遠邁。
棄此蓀芷,襲彼蕭艾。
雖曰幽深,豈無顛沛?
言念君子,不遐有害。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想起此生與謝衣的交遊,還有謝衣那一向不欲對人輕言的身世。當真「雖曰幽深,豈無顛沛?」
王子嫿眼望謝衣劍意,一時不由情懷激動,腦中回憶起那份劍譜中的題字,隨手揮弦,看到局勢激烈處,口中已不由朗吟起來:
鴛鴦于飛,肅肅其羽。
朝遊高原,夕宿蘭渚。
邕邕和鳴,顧眄儔侶。
俛仰慷慨,優遊容與。
……這分明已是謝衣對自己的臨別贈言。原來,他依舊還在祝福著自己與羅卷。
可當此危局,羅卷何在?
王子嫿忍不住突然想起羅卷。因為這時,李澤底的拳勢已霸道至極!
眼見他一拳擊出,黃流九派湍飛之下,萬落千村狐兔奔散,眼見得謝衣一時半刻內必敗。而在李澤底手下,敗即是死。
王子嫿忍不住聳然立起,口中高吟,就要出手。
鄧遠公已一怒睜眼,古上人垂首嘆息,不料這時忽聽得一劍鏘然之響,後面廊頂,已有人挾劍出擊,口中怒喝道:「豎子敢爾!」
居然有人敢怒斥李澤底為「豎子」!
——可那一劍之發,奔騰流逸,李澤底在即將得勝之際,突然警覺。他抬眼一望,只見那劍來的方向,正揹著太陽,而強烈的日光,一時迷了他的眼。他只見到一個黑影,如大野流韻,奔騰澎湃地向自己襲來。
他面色陡變,那一劍奔襲之勢,讓他猛地想起了一個人!
而那個人卻是他平生最不想再見的!
——當年李澤底為苦修「黃流」之術,曾做過一件令自己永世虧心的事,可那件事,就曾為那人撞破。那人當時也曾一劍敗了自己,還威逼自己立誓。
他眼見這一劍之出,只覺當日醜事,與那場挫敗同時襲來。
一時抵不住記憶裡那深深的悔恨恐懼,他突然收手,眼中大現驚恐,口中倉促喝道:「我說過此生永不見你。你既來,我就走!」說著,他猛然收手,身子向後疾躍,頭都不回,彷彿不敢看清來人一般,一逃即已逃遠。
如此突變,卻讓滿場之人驚呆。
大家再想不到李澤底這般人物,竟會被來人一劍驚走。齊齊凝目向那來人看去,要看他到底是何等人物。
卻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愕然地持劍場中,呆呆地立著。
——那正是李淺墨,他心中正迷惑至極。如不是眼見謝衣遇險,他再不敢一劍奔襲向李澤底。可他怎麼也想不到,李澤底竟會被自己的一劍驚走。
然後,他就看到謝衣。
謝衣望著自己的神色,一半大是溫暖,可另有一半,卻似帶崇敬。那崇敬分明不是針對自己,而是望著自己身後的人。
李淺墨心中滯了滯,想起了那個看來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肩胛。
然後,他忽望向王子嫿:「羅卷託我傳話。西州募後,只待他劍誅大虎倀罷,即是歸來迎娶你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