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李世民一眼,回道:「那要看陛下以何而論了。」
「如僅以劍器論,天下之劍,論起雄闊沉厚,明銳犀利者,只怕無過於此。」
「但劍是死的,人是活的。劍在不同的人手裡,就會有所不同。」
覃千河攬過一把「青萍」,並不脫鞘,隨手舞出了個劍花,那輕靈之劍登時開出了個碩大的雨花。
劍身彷彿是承不住那花的碩大與重,輕微振顫。
只聽覃千河道:「如僅以家世論,有的劍在一姓手裡,所持長過數百年,久經磨鍊,只怕亦可謂為名器。比如滎陽鄭家的‘質樸劍’,崗頭盧家的‘振衣劍’,土門崔家的‘歲寒劍’……此外江左王謝二門的‘烏衣’‘朱雀’,博陵崔氏的‘至遠’,遠的承於前漢,近的傳於西晉,在那一姓人手中,磨礪俱有數百載,表閭里之高風,振一姓之族望,哪怕如今不得入仕,沉湮於草野,只怕猶未可輕視。」
他一收劍,「而如以劍術論,古有越女、猿公,今有西河劍器、碧鐔門、大野荊棘之屬……這數派,薪盡火傳,世稱高門。其門下弟子,往往劍術精絕,如《莊子、說劍》所謂:‘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是足可把一把凡鐵使出名器也不及的妙用來。」
「這些大野子弟中的高卓之輩,朝廷也並未盡能收羅入自己網內,只怕不能說天下名器,盡收於此矣。」
「且如以四海論,海外扶桑國的‘空桑流’,高句麗、新羅、百濟三國的‘懷刃’一脈,西域九姓胡的‘火祆’,碎葉城的‘碎葉劍’,東西突厥的‘螫劍’……臣間有目見,多承耳聞,只怕也不敢不論及,妄自鄙薄其出於僻壤,即非名器。」
「所以,劍器之利否,在於鑄師。」
「而劍之功用,卻在於人。」
「如僅以器論,那是講究‘名鑄’而非‘名器’了。」
「劍可以以人名。即如當今,肩胛之‘吟者劍’,一詠之下,月華失色,一擊之下,千夫辟易,陛下也曾親見。」
「所以,欲收天下名器,不若先收持器之人。那時方可謂:天下名器,盡入我手中矣。」
李世民連連頷首:
「卿言大是!」
他想了一會兒,才道:「別的我沒見過,可肩胛那‘吟者劍’,長天之刺,直逼朕身側。後來連李藥師與紅拂聯袂出馬,也未能製得他住,由此即可見一斑了。」
他展開面前奏摺,邊看邊沉吟道:「所以你建議我趁如今朝廷將在西州建鎮,安撫西域,壓制西突厥之際,赦免普天下藏於草野的流刑死罪之犯,讓他們帶罪建功,往戌西域?」
「這即是你所說的欲收其器,先收其人?」
「秦皇可惜不見於此,空銷天下之兵鑄為十二金人,不數年而天下板蕩。好、好、好!欲收其器,當先收其人,卿所言大是。」
他撫膝而嘆:
——「此策甚佳,卿速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