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西市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其實他先前已看到過那個人,卻沒怎麼注意。

今日所有的人都像洗淨了才出來的,只有他攜著一身的風塵。

那像是平日冷漠的娘偶爾高興時給他說起的一些故事和那些故事裡的人:那些人的風塵之味已鏽進了骨裡,他們走過所有的苦難與紛擾的世事,抹不去眼底的烽煙,烤不幹身上的風雨,抖不落過往的塵埃。卻常常、在人所怯縮人所苟安處不肯怯縮苟安著,在儘可放鬆的時日里不可放鬆著……

……那個人儘管姿勢疲憊,卻意態舒徐。

這時那人忽抬了下眼,卻奴就見他似有意似無意地瞟了師父一眼。

相離這麼遠,他不可能看清那人的眼神。可這一眼還是讓他覺得,那一瞟、讓那人的身姿洩出了一種不同於俗的寂寞和一點蒼涼已極的譏誚來。

就是這一眼,跟一把細火似的把卻奴的整個心都點燃了。

他曾努力幻想過真的見到那個人時會是什麼樣子,可無論怎樣的設想在此時看來都已荒唐,反而他這時的姿態讓卻奴覺得無比的真實。

頭頂上賀崑崙的琵琶已彈入佳處,那流宕的快樂似一根無形的線把街上所有的人都串在了一起。

——可他、不在其中。

——彷彿一隻鳥……早已鑽出了自己羽翅的牢籠。

街上人影幢幢的,琵琶在響,陽光在人臉上噼啪地打著,到處洋溢著塵土的腥味。

可這一切,似乎都從那個人身上透體而過。

卻奴在心底忽像聽到了「嘀」的一聲。

——這一聲滴在了賀崑崙那繁音驟響的琵琶聲上,彷彿從遙遠的世界裡傳來,在遙遠的山洞裡,那兒有石鐘乳滴下,石筍在時間裡靜靜地長,可這一聲突然「嘀」過,像這繁華世界裡劃過了一聲與之全不相容的……

——萬載空青。

木樓底下忽然一陣騷動。

卻奴位置高,遠較眾人看得清。

只見天門街的人群忽然亂了,十幾個健漢正從街西擁出,他們人人肩上都頂了個高數丈許的巨橦。

所謂巨橦,也就是雜耍人專用的木杆,其粗細輕重視雜耍人的功夫而定。

那十幾人頂著的巨橦上還纏絲繪彩,如同十幾根眩目的彩柱。露出木頭的地方就露出雕刻,沒有雕刻的地方都用綵綢纏住。他們一路走來,卻全不消停,只見那十幾個人個個全不靠手,那粗達碗許、重逾百斤的橦柱就被他們不停地由肩傳到頭頂,再由頭頂傳到背上,甚或額上、下巴上都可作為那巨橦的生根之地,再左右肩交換著……岌岌可危,卻又穩如磐石。

每當他們一動,旁邊人就會爆出一片驚嚇,那是怕被砸著、不由發出的一片驚呼。

那聲音既害怕又飽含著一種刺激的快樂。亂叫聲中,人群已被這十幾個健漢劈得分開。旁觀者個個步履趑趄,慌不迭地避讓。可那十數根橦杆、卻只是筆直朝上地豎立著,紋風不動。

長安人本已見多雜耍,卻少見過如此多的好手聚在一起,而且動作還如此整齊劃一著。

人人避閃間,只見他們已走到距東市賀崑崙那木樓百餘步處。

他們忽停下身,頂著橦的額頭用力一抖,十幾根粗壯的脖子青筋一暴,汗水甩下,那些橦柱就穩穩地落在了他們的肩頭。

這批人一共十二個,立在那裡,有十一個圍成了一個圓圈,圓圈中心還站著一人,這人頂的橦卻又較其他人為粗。

那些巨橦根根筆直朝上,高兩丈許。眾人一時還沒弄明白他們在耍什麼花樣,就見有一個小兒已走到圓圈中心,揹著一張網。他忽從中心那大漢的腿上直攀到他肩頂,然後雙手一合,就抱著那橦杆飛躥而上,轉眼之間,已達杆頂。

眾人才叫了一聲好,就見那小童捏著一根亮閃閃的羊腸線,又自背上掣出那張網,那網也是羊腸線織就的,銀光閃閃,孔若魚鱗。然後只見他將那張網結在橦頂上,然後雙腿蜷屈,倒掛在杆上,竟向另一根橦杆上躍去。

人群一聲驚呼,他卻已穩穩地抱住,在那杆頂上又結住網的一角,接著就在那十餘根橦間跳躍,姿勢驚險,還牽著那面網,卻分毫不亂。

沒一會兒,那小孩兒就在那十二根橦柱頂上結好了那張銀亮的網。

那網在十二個壯漢與十二根巨橦的映襯下輕柔如無物,銀閃閃的彷彿一場輕華的夢。

網一結迄,那小兒就已滑溜而下,一鑽不見了。

人群中乖覺地已叫了起來:「好啊,西市打擂臺的來了!」

眾人笑叫道:「有趣,有趣!」

卻有人高呼道:「琵琶,我們只要聽琵琶!」

——大家都在猜西市這回會弄出什麼花巧來與東市鬥。

剛才他們被賀崑崙的絕技已逗弄得萬眾一心:此時只要看西市能找來什麼好手,能把賀崑崙那天下第一的琵琶壓下去!

叫嚷聲中,只見街西又穩穩地走出了兩個人。這兩人也都是壯健小夥兒,卻不頂橦,倆人合夥兒架著一架雲梯。那雲梯中間纏著軟索,同樣纏絲繪彩,竿子卻是兩根紫竹。他們走到憑空搭起的網邊上就停了下來。

然後,只見一個女郎在他們身後嫋嫋娜娜地走出,不發一語,抬步即起,緣著那梯上軟索拾級而上。

她素襟窄袖,身上並無多餘裝飾,梯子兩側卻綵帶飄飄,隨風招搖。眾人還沒看清她臉,就已為她這踏絲步雲的風姿傾倒。

那女郎也著實輕盈,雙腳如履平地,全不用手扶那梯子,像乘著一條絲織的天梯般憑空飛渡,直向那橦頂的網上行去。

那女郎手裡挾著一個素囊,直到她登至那張網上,才衝眾人略微頷首一笑,就此跽坐於網。

——這橦杆當然沒有賀崑崙所坐的東市木樓搭建得高,那女郎自有一種不倨不傲的風度,直面對方高出他們倍許的木樓。

然後、她緩緩解開素囊,抽出一把琵琶來。

眾人一見來的果然是琵琶,興致不由更加地高漲!

四下裡彩聲大起。卻有不少人疑惑著:剛才賀崑崙的表演已精彩如許,那女郎卻憑什麼還可以強過他?

頓了頓,那女郎卻開口道:「賀先生,既為鬥聲,我就不再虛套了。你還有什麼絕藝,就請拿出來吧。」

說著微一蹙眉:「適才所聞,實辱大名。」

木樓上的賀崑崙一見她來,不由皺了皺眉。

他其實不認得,卻已覺得如臨大敵。

賀崑崙虯髯深目的臉上,本來就夠尖的鼻子一霎間似乎更尖了。他沉默了會兒,才咳了一聲,開口道:「那我就彈上一段《羽調六么》吧。」

下面聽眾一聞,幾已瘋狂——要知當日賀崑崙技壓教坊九部,就是憑著這一曲《羽調六么》。據說當今太上也為這一曲曾動容。

人人皆知,當今天下,除了生性倨傲,從不肯在俗人前獻技、專供御前侍奉的羅黑黑,這琵琶一道,賀崑崙憑此一調,已足稱國士。

人人都怕別人沒聽清楚,跟親交故舊低聲重複道:「是《羽調六么》啊!賀崑崙要彈弄他從來少弄的《羽調六么》了!」

街上一時不由萬眾闃寂。

天門街上的雜聲像被一場狂風掃過,掃得街面上帚痕深刻。

然後,賀崑崙的琵琶就響了起來。

那孩子這時心裡稍松,已能略略聽得進那琵琶了。

他獨懸於木樓之上,聽得原比眾人真切。

不知怎麼,他覺得那琵琶聲並非從他頭頂傳來,而是從街上,是從街上反彈過來的。

而那反彈過來的聲音,並不只是琵琶。他似還聽到了灰塵的聲音,陽光的奔走,正在天門街上做油餅的油鍋內滋啦滋啦的聲響,還有馬的鼻息咻咻,眾人臉上汗水被太陽烤出的低微的爆響,井水臺邊騾子在木架上蹭著脖子的細碎聲,與軲轆上的繩索摩擦的聲響……

那一切和著那琵琶,一起在響。

——那一切……似乎都是快樂的;

——可那一切……都不是他的。

不知怎麼,他的臉上卻現出一點孤獨來。

那是一個孩子式的孤獨,像熱年熱節的,一個孩子的下巴抵在窗欞上,窗子冰冷,下巴尖峭,彼此硌得生疼。而煙火就在窗外、卻有如數百里遠地遙遙地爆響……

如果有人看到,這一點孤獨,就像抵在人生的軟肋上。

賀崑崙一曲方竟,底下眾人已拊掌歡呼起來。

卻聽對面西市請來的女子待人聲略定後,才開口道:「琵聲多,琶聲少,也未為絕技。」

眾人一怔。

——琵琶自上而下撥之謂為琵,自下而上謂為琶。

底下看眾多是看熱鬧的,少有人懂得門道,聽到這術語,還是不由被唬得一愣。

卻見那女郎已捻弦一笑道:「以《六么》而論,以‘水調’彈之,雖稱繁難,不過當行,未見出色,小女子請移入‘楓香調’彈之。」

對面木樓上的賀崑崙已詫然道:「楓香調?」

——言下之意,分明是「不可能,不可能!」

那女郎已一操琵琶,輕撥了撥:「獻醜了。」

那女子起調甚平,清清泠泠,彷彿她不是為西市千金請出的、特意要與賀崑崙鬥技的一般。

眾人都正等著看她的手段,比剛才更加地聳耳細聽。

孩子望了會兒那女郎,卻不放心,又看向銅器坊簷下鐵鍋邊臥著的那個男子。

卻見他師父宗令白分明已灰了心,這時正怏怏地舉步向回行去。

他的步子一步比一步走得寥落,看得卻奴都心酸起來。

可那他關注著的、那個臥著的人這時卻一抬首,若有意若無意地朝師父的背影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像滿是一種蒼涼的譏誚。

——是他!

卻奴分明記得,師父來時,他也曾這麼抬眼一望,有若相迎;待得走時,卻又是這樣一眼,卻為相送。

這一迎一送之間,不知怎麼,卻奴覺得,已滑過了師父苦修勤望的一生……

他突然覺得,那人這時似才開始有意在聽。

出於好奇,他不由也把耳朵向那琵琶聲送過去。

他還沒找著那調子,卻覺得:那女郎的琵琶先找上了自己。

那感覺,像那琵琶正在那兒等著他……已等了好久好久,一千年、一萬年。全不急切,卻更成一待。

是的,那琵琶聲就在那裡。它不似發自那女郎所坐的羊腸網上,而是折入那古銅器坊中,折入那古寂的廓簷底下,再反浸出來。

在那些銅爵銅鼎,銅鐺銅碗中,兜了一大圈,兜到了幾千年前那個銅聲與陽光同在的地界,再兜轉回來。

——它似在用一種更古老的語言敘述起另一種快樂……木頭的桌子、粗陶的碗;牧人的遠歌與老人的話語;平靜舒緩的原野上、飄著焦禾的炊煙;皮鞭一揮,車輪轆響;那車子慢騰騰地走著,征程裡那特有的疲倦與欣然;到後來泥途漫漫,四望玄黃,卻忽然故園乍現,此心飛揚……

一切都慢了下來,一切似……目斷車輪生四角,一切似坐在原野上看那一輪日遲遲地落……落盡時,日之夕矣,歲將晚矣,雞棲於塒、牛羊下來……

他的心裡忽然感覺到快樂,那快樂不是一場喧鬧,而更似一種慰撫。

這是由那女子的琵琶聲而來的嗎?

——陽光密匝匝地瀉下來。時間是乾燥的雨,沖洗著天門街上所有人的皮膚,要把它們洗皺洗老。

可這都不怕,那琵琶聲中的快樂不是賀崑崙琵琶聲中的快樂。它穿透時間,不倚仗青春,不倚仗榮華,不倚仗迷離瑰彩,不倚仗虛榮誇飾,也全無強迫,綿綿然,泊泊然,像要把你的靈魂都浸到古老的寧靜裡去。而那時、你的苦澀消退,那曾痛苦的一切反倒都讓人覺得燦然得年輕起來……

街底下眾人都聽得神思一晃,幾乎沒有人覺察那琵琶聲漸已停了。

最後,卻是賀崑崙忽自木樓中站起,以胡人之禮衝著那女子稽首一謝。

——然後人們才醒過神來。

——然後、歡聲雷動。

就在這動地歡聲中,那孩子已偷偷地順著匹練溜下樓來。

他溜向了那個男子的臥處,站在距那側臥的人十餘步遠,一動不動地把他看著。

他背後的喧鬧都已跟他無關,他一雙眼珠極專注極專注地,烏黑烏黑地,一直盯著那個人。

像一隻小獵狗,既還沒學會盯著獵物,也沒學會掂量主人,它只是帶著天生的本能,去看待著一場它渴望的「生」。

那女子曲終之後,嫣然一笑,即挾琵琶而去。

這一場「鬥聲」至此已經完結。

眾人好久都回不過味來。等回過神時,就潮水一般地向那傳說中女郎的去向追蹤而去。

卻奴只覺身邊的人河水一樣地流過,他們都在追隨向給了他們快樂的琵琶。

人人交口地問:「她是誰,那女子是誰?」

天門街像一條積蓄好久,終於開了閘的河,人人都在走,泛著快意的波濤地走。

他們從這條街上熱烈地流去。

——只有那孩子,盯著那個人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