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宗令白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廳中弟子人人一驚,不由個個抬頭。

卻見大廳頂上,不過數梁楠木,只聞其聲,卻全不見人影。

眾人正心頭納罕之際,卻聽頭頂那人一聲長嘆後,復又拍手笑了起來:「也是你們太迂,祖上的既已失傳,老想著縫縫補補,湊合成當年模樣,豈非愈追愈遠?硬要補足,那真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我真看不下去了,難道《雲門》一舞就只能這麼跳?不能這麼跳,這麼跳……」

那說話人語音未落,眾弟子已見屋頂那一片片丈許寬闊的雲母石透窗邊,影影綽綽地現出個人影。那雲母石本來只磨得半光,那人影又逆著日光,越發顯得飄忽難測。他一語未完,忽然就在那五間開闊的大廳頂上跳了開來。卻聽他邊跳邊笑道:「雲門雲門,皮之不存……」

他先只是隨興地起了個步子,似乎自己也在找感覺一般,然後忽聽他於頭頂上一拊掌,口中喟然道:「有了!」

只見屋頂上那人於雲母窗上忽然停身,然後引頸伸腰,佇身望日。他這一靜,也自靜出了一抹樂韻。這麼頓了有一刻,卻見天窗頂上那人影忽窄袖聯翩地舞動起來。

他邊舞還邊唱道:「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

廳中子弟已驚覺其身姿曼妙,舉止從容。

卻聽他復自長歌道:「……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

廳中已有個弟子低聲接道:「他依的是《雲門》的調子,卻已加入了楚歌與楚舞。那先兩句似是《九歌》中的《雲中君》。」

宗令白雖身在樂部,卻也算家世清華,於辭章亦能通曉。他微一頷首,低聲道:「那不只是《雲中君》,他把《東君》也糅合在一起了。」

《雲中君》與《東君》俱是楚歌,最早記錄來自於屈子描述楚巫祭祀的《九歌》。其中「雲中君」歌唱的是雲神,「東君」則歌唱的是日神。那屋頂之人聽口聲分不清多大年紀,一時聽來彷彿曾經歷過滄桑,一時彷彿又不過是個少年。他的舞也跳在那時光的迢遞難期中,說不清是新是陳。

他這一舞風起,卻是借《九歌》之章來補足《雲門》殘缺的況味,於滿天翳然中別建人間煙火。只見他於雲母天窗頂上伸臂回頤,折腰踏步,輕飄飄的,自有種日出東方,望雲而興的舞意。

那雲母天窗本來半透不透,他的舞姿洩落下來,在那瓦頂上也就更加飄忽難測。他長衫窄袖,就算在那虛飄飄的影子中,卻也全不見軟糯,自可見出一個男子的凜然風骨之所在。

只聽他唱著唱著,忽一拊掌:「來了,真正的華彩就在下面……」

然後就聽他引吭長叫道:

覽冀州兮有餘,

橫四海兮焉窮?

他一語即出,立時襟袖紛飛,直似九天雲卷,四野霓垂——

他一雙著著軟靴的腳這時在那雲母石窗上急促地踏出鼓點來。那鼓點聲彷彿天神的車輪經過,雷滾滾地急迫,雷之下是那雲母石的窗;窗下是廳內子弟,是這浮世中的眾生;而那雷之上,卻是雲捲雲舒,不急不迫……然後、只見他舞出來的境界至此始大!只見他於那數片雲母透窗間或隱或現,或明或滅,一時出現在這裡,一時又出現在那裡。大廳頂上的九塊丈許長、數尺闊的雲母之窗,竟成了他足下的舞茵。他一現身有如雲開,一隱身又如暮合,可連線他或明或滅的身影間的,自有那連綿不斷的意韻。

只聽他口中忽轉入《東君》,朗聲歌道:

……

青雲衣兮白霓裳,

舉長矢兮射天狼;

操餘弧兮反淪降,

援北斗兮酌玉漿;

撰餘轡兮高馳翔,

渺冥冥兮以東行!

……

——那日神駕著他的金烏不可遮擋地,長驅而去地走了!可這雲,這雲還在他身後朝滾暮合著。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舞,因為沒有人活成過這樣的酣然恣肆。

然後只聽他拊掌大笑道:「有趣有趣,今日得了,今日我算得了!」

一語未完,雲母窗邊,只見他飄然欲去。

廳中諸弟子只能人人仰首,如望邈姑射之仙人。

堂上宗令白為他如此一舞,已引發得興致如狂,早已在胡床上站起身來,只見他一身麻衫委落腰際,裸著上身無限欽羨地探首長叫道:「止步!」

屋頂人應聲笑道:「止步,止什麼步?我興已盡,再舞不能。想要興致再來,更不知又是何時。既說是舞,就總有止步之時的。你還嘮叨什麼止步?」

宗令白卻於胡床上長跪而謝,高聲叩問道:「只不知仙鄉何處,小子渴求再得指點。」

屋頂人卻哈哈笑道:「今日不行了,不知你我是否已緣盡於此。讓我算算,三天之後,就是天門街鬥聲的日子。聽說近來關中小旱,他們要去祈雨,我卻要去聽歌。我極愛賀崑崙的琵琶。到那日我必去。到那時,或可一見。」

說罷,他更不理堂上諸人。

等廳中弟子追出門外看時,屋頂早已人影俱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