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三說:「只有死人才會用死人看守他的黃金,因為他已經死了。黃金是不是會被盜走,對他都已不重要。」
他的回答並不可笑。
因為這樣的例子非但以前就有過,以後也一定還會有。
──古往今來的王侯貴族死了之後,通常都會以黃金殉葬。
再以他屬下最英勇忠心的衛士陪葬。
來看守他的黃金和靈魂。
──他自己當然不會知道他這種做法有多麼愚蠢。
因為他已經死了。
「可是我沒有死,至少現在還沒有死。」
呂三說:「所以我還不會做這種事。」
齊小燕也笑了。
但她卻還是忍不住要問:「既然這裡是你的寶庫,你的寶庫裡怎麼會經常有死人?」
這個問題就不是可笑的問題了。
大多數人都會這麼樣問的。
呂三的回答卻是大多數人都不能明瞭的。
「就因為這裡是寶庫。」
呂三說:「所以這裡才會有死人。」
齊小燕說:「為什麼?」
「因為有種死人的價值遠比黃金還大得多。」
呂三說:「我這裡的死人都是這一種。」
人死了之後還有什麼價值?
還有什麼用?
呂三自己大概也知道這種說法很難讓人瞭解。
可是他不等齊小燕再問,就忽然改變了話題。
「在極西的西方,也有一些歷史極悠久的古老國家。」
他說:「在那些國家裡,也有一些學識極淵博的智者。」
「我知道。」
齊小燕道:「我也聽說過一點。」
「那些國家也跟我們一樣,也有法律和宗教。」
呂三說:「在他們信奉的宗教裡,也有德高望重的長老。就好像我們少林武學的護法長老一樣。」
呂三說:「我知道其中有一位‘德長老’,就是個極有智慧、極受人尊敬的人。就好像昔年少林的護法大師‘心眉’一樣。」
齊小燕當然也聽說過心眉大師這個人。
呂三道:「聽說他的師傅是被毒死的。所以他除了精研佛學和武道外,對毒藥也研究得極透徹。甚至不惜以肉身遍試百毒,甚至有人說,他到晚年時競已練成百毒不侵的金剛不壞之身。」
「德長老的情況也和心眉大師一樣。」
呂三說:「所以我才會提起他這個人。」
齊小燕說:「為什麼?」
呂三說:「因為他曾經說過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呂三不等齊小燕再問他,這件有趣的事和她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就已經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呂三說:「那位德長老有個非常好的果園,園裡種滿了各種花卉、水果和蔬菜。他曾經在他的果園裡作了一次非常有趣的試驗。」
呂三說:「他在果園裡選了一種最普通的蔬菜,譬如說是一棵捲心菜,然後他就用一種含有劇毒的蒸餾水,去澆這棵捲心菜。一連澆了三天,捲心菜的葉子就變黃了,而且漸漸枯萎。」
呂三說:「然後他又用這棵捲心菜,去喂一隻兔子。三個時辰之後,這隻兔子就死了。」
呂三說:「他叫他的園丁把這個死兔子的內臟,掏出來去喂一隻母雞,第二天母雞就死了。」
呂三說:「就在這隻母雞作垂死的掙扎時,恰巧有一隻老鷹飛過。在德長老居住的地方,老鷹是很多的。」
呂三說:「老鷹把死雞抓到岩石上,當點心吃了後,就覺得很不舒服。三天後正在空中飛翔時,突然掉了下來。」
呂三說:「德長老又要他的園丁找到了這隻老鷹,拋入魚塘裡。塘裡的鰻魚、鯉魚和梭子魚,都是很貪吃的,當然會把老鷹的肉大吃一頓。」
「如果說第二天有一尾梭子魚,被送上你的飯桌去招待你的貴客,那麼這位客人在第八天或者第十天之後,就會因腸胃潰爛而死。就算是最有經驗的名醫和仵作,也絕對檢查不出他的死因,更不會想到他是被仇人毒殺而
呂三說:「這個秘密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除非……」
說到這裡,呂三忽然不再往下說了。
可是聽到這裡的時候,齊小燕已經忍不住要聽下去,忍不住問:
「除非怎麼樣?」
呂三微笑說:「除非這個死人被送到這裡。」
齊小燕說:「難道你能找出他的死因?」
呂三道:「如果我能及時剖開他的屍體,找到他腸胃中殘存的梭子魚,那麼我非但能找出他的死因,而且還能找出毒殺他的人。」
他悠然接著道:「那麼這個死人的價值,就遠勝於黃金了。」
齊小燕還是不太懂。
又忍不住問:「為什麼?」
呂三道:「因為我不但從這個死人身上發現一件本來不會有人知道的秘密,還因此而知道了一種能在不知不覺中將人毒殺致死的巧妙方法。」
齊小燕道:「毒殺他的那個人的秘密被你發現後,當然也不能不聽你的話了。」
「是的。」
呂三笑得更愉快!
「事情的結果一定就是這樣子的。」
他接著又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死人都是這樣子的。有的中了秘密的毒,有的中了秘密的暗器,有的被人用一種秘密的手法所傷。只要他們的屍體在這裡,我就能找出他們致死的秘密。」
呂三又笑了笑:「對我來說,每一件秘密遲早都會有用的,有時甚至遠比黃金有用。」
齊小燕已經聽得愣住。
手心腳底背脊都已沁出冷汗。
呂三在說這些事的時候,言詞態度還是那麼斯文優雅。
就好像一位偉大的詩人,在低誦一首他生平最偉大的傑作,一首任何人都確信可以流傳千古的情詩。
可是在齊小燕眼中看來,這世界上絕不會有比他更可怕的了。
呂三也在看著她。
眼中還是充滿了溫柔的笑意,悠然問:「你願不願意去看看我的寶藏?」
齊小燕忽然也笑了。
眼睛裡又發出了光,就像是一條雌豹,在接受挑戰時所發出的那種光一樣。
「我當然願意。」
齊小燕說:「難道你認為我不敢去?」
無論多曲折漫長的路,總有走完的時候。
他們終於走到通道的盡頭。
通道的盡頭處是一扇門。
一扇沒有門環也沒有手柄的門。
可是他們一走過去,門就開了。
齊小燕又怔住了。
在這一瞬間她所看見的。
竟是她在這一瞬間之前從未夢想能見到的奇景。
門後是一個寬闊的山窟,看來彷彿有七八十丈寬,七八十丈長,七八十丈高。可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寬?多長?多高?
山窟的上下左右四壁,都砌滿了巨大的金磚。
山窟裡擺滿了一口口用純金鑄成的棺材。
誰也想不到會在同一個地方。
看見這麼多棺材。
而且是用純金鑄成的棺材。
──是不是每一口棺材裡都有一個死人?
──一個秘密?
用純金鑄成的油燈裡,閃動著金黃色的火焰。
門一開,齊小燕就走入了一個說不出有多麼燦爛輝煌,
也說不出有多麼神秘詭異的黃金世界。
因為這是個世人夢想難及的黃金世界。
又偏偏是個死人的世界。
──棺材是人人厭惡的,黃金是人人喜愛的。
一口用純金鑄成的棺材給人的感覺是什麼呢?
齊小燕好像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整個人都似完全麻木了。
呂三的臉上卻在發光。
他伸開雙臂,深深吸了口氣。就好像世上只有這裡的氣息才是他所喜愛的,也只有這裡才是他真正喜愛的地方。
他帶著齊小燕走到最前面一排。
最右首的三口棺材前,用純金鑄成的棺材,還沒有合起。
剛才他派來殺人的三個人,已經死在棺材裡。
三個人都死得彷彿很平靜。臉上既沒有猙獰驚恐的表情,身上也沒有鮮血淋漓的傷口。
甚至連衣服都好像他們剛走進來時一樣完整乾淨。他們死的時候,顯然並沒有痛苦。
但是他們確實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