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呂恭說:「只不過是一頓不成敬意的家常便飯。」
──呂三為什麼要請班察巴那和小方吃飯?
──難道這又是個陷阱?
──飯菜中是不是又下了能殺人於無形無影的劇毒!
小方看看班察巴那,班察巴那也看看小方。
「你去不去?」
「我去。」班察巴那說:「我一定要去。」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家常便飯了。」
呂恭沒有說謊。呂三請小方和班察巴那吃的確是頓很普通的家常便飯。
可是從另外一方面看來,這頓很普通的家常便飯又很特別。
班察巴那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喜歡孤獨,喜歡流浪。
他通常都是一個人獨處在那一片寂寞冷酷無情的大漠裡,以蒼天為被,以大地為床。只要能充飢的東西,他都能吃得下。
因為他要活下去。
可是他最喜歡吃的,並不是他經常吃的乾糧、肉脯、青稞餅。
他最喜歡的是蔥泥,一種風味極特殊的蔥泥。用蔥泥來拌的飯,剛出鍋的白飯。
對一個終年流浪在大漠裡的人來說,白飯遠比任何食物都難求。
呂三要呂恭為他們準備的就是蔥泥拌白飯。
小方是個浪子。
──一個沒有根的浪子,就像是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
但是當他午夜酒醒,不能成眠時,他最想的就是他的家,他的母親。
他也曾有過家。
他的家簡陋清貧,幾乎很難得有吃肉的日子。
但是一個母親對一個獨生子的愛心,卻永遠不會因為任何原因而改變的。
他的母親也像別的母親一樣,總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長得高大健康強壯。
所以只要有機會,他的母親總會做一點可口而有營養的家常小菜給他吃。
──韭黃炒蛋,爛糊白菜肉絲,八寶炒辣醬,紅燒丸子,鹹蛋蒸肉餅等。
這些都是很普遍的江南家常小菜,也是小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
呂三要呂恭為他們準備的就是這些。
除此之外,呂三當然還為他們準備了酒。
雖然每個喝酒的人都有某種偏嗜,可是真正的好酒,還是每個人都喜歡的。
呂三為他們準備的是一種真正的好酒。只要是喝酒的人,都不會不喜歡的好酒。
班察巴那先喝了一杯,才問一直站在旁邊侍候的呂恭:
「你是不是很奇怪?」
「奇怪什麼?」
「奇怪我為什麼不怕酒中有毒?」
「小人不奇怪。」呂恭:「如果三爺會在酒中下毒來暗算五花箭神,那麼他就未免太低估了自己。」
「完全正確。」
班察巴那又喝了一杯:「你確實不愧已跟隨呂三多年,只不過你還是想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真的認為呂三隻不過想請我們吃頓便飯?」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班察巴那道:「他請我們吃這頓飯,只不過要我們明白,他對我們每一點都完全瞭解。甚至連我們喜歡吃什麼,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嘆了口氣:「別人都說卜鷹是人傑,呂三又何嘗不是?」
小方忽然問他:「你呢?」
「我?」班察巴那又嘆了口氣:「如果你要問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就問錯人了。」
「為什麼?」
「因為我自己從來都沒有了解過自己。」
班察巴那不讓小方再問,反問小方:「你呢?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方沒有開口,班察巴那已經替他回答:「你是個怪人。」他說:「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哦?」
「你是個江湖人,是個浪子,常常會為了別人的事去流血拼命。」
小方承認。
「你好酒、好色、熱情、衝動。」班察巴那道:「可是剛才我三次要跟你打賭,你都沒有賭。」
「我不喜歡賭。」
「就因為你不喜歡賭,所以我才奇怪。」班察巴那道:「像你這種人,沒有一個不喜歡賭的。」
「我也喜歡賭。」小方說:「不過我只和一種人賭。」
「你的朋友?」
「不對!」小方說:「我只和朋友喝酒。」
「你只和哪種人賭?」
「仇人!」
「你們通常都賭什麼?」
「賭命。」
班察巴那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卻還是不明白你這個人。」
小方問他:「難道我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當然有。」班察巴那說:「有很多男人都會把女人看得比朋友重,可是你不同。」
「哦?」
「你對你的朋友實在不錯,可是你對你的女人就實在太錯了。」班察巴那說:「不管是你喜歡的女人,還是喜歡你的女人都一樣。」
「哦?」
「譬如說‘陽光’。她應該可以算是你的朋友。」
小方承認。
「可是這兩天你一直避免和她相見。」班察巴那說:「就因為她是個女人,而且你多多少少有一點喜歡她。」
小方沒有否認。
「還有蘇蘇,」班察巴那說:「不管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她總算為你生了個孩子;不管她是為什麼來的,現在她總算來了。」
他問小方:「可是你對她怎麼樣?你看見她簡直就好像看見活鬼一樣。只要你一看見她走過來,你就落荒而逃了。」
小方沉默。
可是他並沒有閉著嘴,因為他一直在喝酒,閉著嘴就不能喝酒了。
「還有齊小燕,」班察巴那又說:「不管怎麼樣,我看得出她對你不錯,可是你對她呢?」
他嘆了口氣:「她走了之後,你連問都沒有問過,你根本就不關心她到哪裡去了,根本就不關心她的死活。」
小方忽然放下酒杯,盯著班察巴那:「就算我關心她們又有什麼用?」他問:「我能對她們說什麼?我能為她們做什麼?」
「可是你最少應該表示一下。」
「表示什麼?」
「表示你對她們的關心。」
「你要我怎麼表示?」小方又斟滿一杯:「你要我跪下來,跪在她們面前,求她們原諒我?還是要我用腦袋去撞牆,撞得頭破血流?」
班察巴那不說話了。
小方彷彿已有了酒意:「就算我這麼做了,又能表示出什麼?」
他又問班察巴那:
「是不是我一定要這麼樣做,才能表示出我對她們的感情?」
班察巴那無法回答,小方又問他。
「如果你是我,你會不會這麼樣做?」
「不會!」班察巴那終於嘆了口氣:「我不會。」
「你會怎麼做?」
「我也會跟你一樣,什麼都不做。」班察巴那也斟滿一杯:「到了必要時,也許我們會為她們去死。可是這種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會做。」
他的表情也很沉重:「一個男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有時無論什麼事都要去做,有時無論什麼事都不能做。」
「不錯!」小方說:「就是這樣子。」
班察巴那又長長嘆息,舉杯飲盡:「也許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悲哀。」
一直站在他們旁邊侍候著他們的呂恭忽然也長長嘆了口氣。
「其實每種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悲哀。」他說:「像小人這種人,雖然在混吃等死,過一天算一天,可是也一樣有悲哀的。」
「那麼你不妨也說出來。」
「小人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像小人這種人,無論做什麼都是身不由主的。就算心裡有什麼難受的事,也只有悶在心裡,不能說出來。」呂恭道:「也許這就是我們這種人最大的悲哀。」
他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彷彿忽然下了決心!
「但是無論哪種人,偶爾都會做出一兩件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事,說出一些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來。就算他明明知道說出來之後一定會後悔的,他也非說出不可。」
「你想說什麼?」小方問。
「兩位剛才是不是提起一位齊姑娘?」
「是的。」
「兩位說的那位齊小燕齊姑娘,以前是不是很喜歡打扮成男孩的樣子?」
「是的。」
「如果兩位說的是她,那麼兩位現在已經可以不必再為她擔心了。」
「為什麼?」小方又問。
「因為她現在活得很好。」呂恭笑了笑,笑得很勉強:「也許遠比兩位想像中好得多。」
小方盯著他,過了很久才問:「你知道她在哪裡?」
「小人知道。」
「你能不能說出來?」
呂恭又沉吟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小人本來不想說的,可是現在好像已經非說不可了。」
他說:「那位齊姑娘現在已經被三爺收做義妹了,而且三爺已經做主為她訂了親。」
「訂親?」喝下三杯酒之後,小方才問:「她跟誰訂了親?」
「小人也不清楚。」呂恭說:「小人只知道那位未來的新姑爺是位劍客,劍法之高,據說已經可以算是天下第一。」
「叮」的一聲響,小方手裡的酒杯碎了。
「獨孤痴?」他問:「你說的是不是獨孤痴?」
「好像是的。」
小方沒有再問下去,也沒有再開口。
他的嘴好像忽然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一根看不見的針縫了起來。連酒都不再喝。
班察巴那卻忍不住問:「獨孤痴現在也跟呂三在一起?」
「他們本來就是好朋友。」呂恭說:「三爺對他一向都敬重得很。」
他想了想,又說:「這位獨孤先生一向是個怪人。這次回來之後,好像變得更怪了,一天到晚總是痴痴呆呆的坐在那裡,連一句話都不說。直到見著齊姑娘之後,他才好了些。」
班察巴那冷笑,轉眼向小方:「現在我才明白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