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
姓名:林正雄(諢號馬沙)。
性別:男。
年齡:四十三。
籍貫:閩。
家世不詳。
二十五歲之後,林正雄就開始用劍了。
當時他已非少年,已經沒有學劍少年們的熱情和衝動。
他當然也沒有杜永那麼好的師資和教養。劍法中的精義他很可能完全一竅不通。
可是他有經驗。
他的經驗也許比胡大麟和杜永兩個加起來都多得多。他身上的刀疤,也比他們加起來多得多。
他以少年時與倭寇貼身肉搏的經驗,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劍法,一種混合了東瀛武士刀法的劍法。
他的劍法雖然並不花俏,變化也不多,但卻絕對有效。
三號、二十三號、十三號,無疑都是呂三屬下中的高手。
三個人代表了三種絕對不同的人格和典型。三個人的武功和劍法也完全不同。
呂三下令派他們三個人去刺殺小方,這命令絕對下得很正確。
──呂三下的命令一向不會不正確的。
奇怪的是,他為什麼不讓他們三個同時出手?三個人同時出手的機會遠比一個人大得多。
他的用意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是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計劃。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問。
非但沙平不問,胡大麟、杜永、林正雄也不問。
沙平找到了他們三個人,用最簡單的字句將呂三的命令下達。
「老闆要你們去殺方偉!」沙平說:「要你們三個人單獨分別去殺他。」
他們三個人的回答同樣只有一個字。
「是。」
然後他們就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到了小方。
雖然還是沒有人知道呂三的計劃,可是行動已展開。
班察巴那的屬下無疑也開始行動。
於是計劃的時期已結束,行動的時期已開始──當然是全面行動。
暗夜、無星、無月、無雨,有風。
暗室,昏燈。
室暗,是因為燈昏。
燈昏,是因為小方特意將燈芯擰到最小處。
他一向是個明朗的人,可是現在他卻寧願在黑暗中獨處。
這不僅是因為他有很多事要去想,也不僅是因為現在他有一件決定性的計劃即將開始行動。
有些很開朗很不甘寂寞的人,在某種時候也會忽然變得寧願寂寞孤獨自處。
小方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子的,這幾天他都是這樣子的。
他有很多話要告訴「陽光」,也有很多事要問蘇蘇。
可是他沒有問,也沒有說。他根本沒有和她們單獨相處過。
──也許他是在逃避。
──逃避並不能解決任何事。
──可是無論任何人一生中,總難免有逃避的時候。
在某一方面說,逃避就是休息。
無論誰都需要休息。尤其是在一次決定性的計劃,即將展開行動的時候。
就在這個無星、無月、無雨的暗夜裡,風中忽然傳來一陣呼吸聲,在往這裡移動。
一種只有小方這種人才能聽到的呼吸聲──當然是人的呼吸聲。
絕不是一個人的呼吸聲。小方可以斷定來的最少有三個人,最多也只有四個。
只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
這至少證明了兩件事。
──不管小方的心情怎麼樣,他的耳朵還是很靈。
──來的不管是三個人還是四個人,都是身手極矯健的武林高手!因為他們的腳步聲比呼吸聲還輕。
小方住的是家客棧。
自從班察巴那已經將計劃決定之後,他就住進了這家客棧。
一家很僻靜的客棧。他住的是這家客棧中一個很僻靜的後院。
客棧中的掌櫃、夥計、客人、小廝,都隨時可以到這個後院裡來。
在附近一帶山野田郊裡閒逛的人,也隨時可以逛到這裡來。
只不過現在夜已深,大多數人都已經睡著了。沒有睡著的人,一定有特別的原因才沒有睡。
如果不是因為某種特別原因,一個人走路時的腳步聲,一定不會比呼吸聲還輕。
這至少又證明了一件事。
──來的這幾個人,一定是因為某種特別目的才會來的。
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誰也不會來找小方喝酒下棋,聊天談情。
就算有人會來找他談情,也不會找三四個人一起來。
他們是找小方幹什麼?
最正確的答案只有一種──他們都是來殺小方的。在這個無星、無月、無雨、有風的暗夜中,將小方刺殺在一個昏黯的斗室裡。
小方想到了這一點。
他應該立刻跳起來,握緊他的「魔眼」。
可是他沒有動。
呼吸聲漸漸近了,他已經可以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一種只有他這種人才能聽到的腳步聲。
一種只有曾經苦練過輕功或劍術的人,特有的腳步聲。
小方也可以聽出,來的有多少人了。
來的是四個人,絕對只四個人。四個曾經苦練過輕功和劍術的高手。
他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因為他沒有把握對付這四個人。如果他們同時攻擊他,他連一點把握都沒有。
令人想不到的是,腳步並沒有一直往這裡走過來。遠在二十丈外就已停頓。
等到腳步聲再響起時,來的已經只剩下一個人了。
這個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都比剛才重得多。顯見他的心情也很緊張,甚至比小方還緊張。
──如果他是來殺小方的,為什麼要一個人來?
──他的同伴為什麼不跟他一起出手?
小方想不通……
他也沒有時間去想了,這個人的腳步聲已經來到他的視窗。
從高原那邊吹來的風,吹過這一片富饒而肥沃的平地。窗紙被吹得簌簌的響。卻不是被這陣風吹動的,而是被這個人的呼吸吸動的。
他站得距離窗戶太近。
小方立刻判斷出一件事──這個人無疑是個很容易衝動的人。身手雖然不弱,做這種事也絕不是第一次,卻還是很容易衝動。
以逸待勞,以靜制動。
經過了無數次的出生入死的經驗後,小方已經非常明白這八個字的要領。
所以他仍然保持安靜,絕對安靜。
安靜不是冷靜。
小方也不能保持絕對冷靜。因為他本來也是個很容易衝動的人。
他的心跳也已加快,呼吸也變得比較急促。
窗外的人忽然叫他的名字:「小方,方偉!」
他雖然在冷笑,聲音卻已因緊張而沙啞:「我知道你沒有睡著,而且知道我來了。」
小方保持安靜。
「我是來殺你的!」這個人說:「你也應該知道我是來殺你的!」
他問小方:「你為什麼還不出來?」
小方仍然保持安靜。
不僅安靜,而且冷靜。他已經發現這個人遠比他以前更衝動。
蒼白的窗紙已經被打溼了一塊,而且動得更厲害。因為這個人的呼吸更急促。
──你要殺我,我當然也不能不殺你。
──在這種時候還這麼衝動,實在是件很不好玩的事。
「砰」的一聲,窗戶終於被開啟,露出了一張鐵青色的臉。非常英俊,非常年輕。
「我叫胡大麟!」他說:「我要殺你!」
他用一雙雖然明亮銳利,卻已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小方:「你為什麼還不出來?」
小方笑了。
「是你要來殺我,又不是我要殺你。」他反問這個年輕人:「我為什麼要出去?」
胡大麟說不出話了。
他已經準備拔劍,已經準備衝進去。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看見劍光一閃。他從未看見過如此明亮耀眼迅疾的劍光。
他得後退、閃避,同時也拔劍反擊。
他的動作絕不能算太慢,只不過慢了一點而已。
劍光一閃,刺的是他的咽喉。可是忽然一變,就刺入了他的心臟。
這才是真正的要害,必死無救的要害。
你要殺我,我就不能不殺你!
胡大麟心跳停止前,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做一個平凡的人,並不可悲也不可恥。
他本來就不該來殺人,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個殺人的人。
因為他太沖動。
──一個本來很平凡的人,一定要去做他不該做的事,才是值得悲哀。
風還在吹。
遠方的黑暗中,還有三個人靜靜的站在那裡。
他們是和胡大麟一起來的。可是胡大麟的死,卻好像跟他們連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們眼盯著小方。
剛才小方一劍刺殺胡大麟,每一個動作他們都沒有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