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製造陷阱

大地飛鷹 古龍 第2頁,共2頁

三號。

姓名:林正雄(諢號馬沙)。

性別:男。

年齡:四十三。

籍貫:閩。

家世不詳。

二十五歲之後,林正雄就開始用劍了。

當時他已非少年,已經沒有學劍少年們的熱情和衝動。

他當然也沒有杜永那麼好的師資和教養。劍法中的精義他很可能完全一竅不通。

可是他有經驗。

他的經驗也許比胡大麟和杜永兩個加起來都多得多。他身上的刀疤,也比他們加起來多得多。

他以少年時與倭寇貼身肉搏的經驗,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劍法,一種混合了東瀛武士刀法的劍法。

他的劍法雖然並不花俏,變化也不多,但卻絕對有效。

三號、二十三號、十三號,無疑都是呂三屬下中的高手。

三個人代表了三種絕對不同的人格和典型。三個人的武功和劍法也完全不同。

呂三下令派他們三個人去刺殺小方,這命令絕對下得很正確。

──呂三下的命令一向不會不正確的。

奇怪的是,他為什麼不讓他們三個同時出手?三個人同時出手的機會遠比一個人大得多。

他的用意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是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計劃。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問。

非但沙平不問,胡大麟、杜永、林正雄也不問。

沙平找到了他們三個人,用最簡單的字句將呂三的命令下達。

「老闆要你們去殺方偉!」沙平說:「要你們三個人單獨分別去殺他。」

他們三個人的回答同樣只有一個字。

「是。」

然後他們就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到了小方。

雖然還是沒有人知道呂三的計劃,可是行動已展開。

班察巴那的屬下無疑也開始行動。

於是計劃的時期已結束,行動的時期已開始──當然是全面行動。

暗夜、無星、無月、無雨,有風。

暗室,昏燈。

室暗,是因為燈昏。

燈昏,是因為小方特意將燈芯擰到最小處。

他一向是個明朗的人,可是現在他卻寧願在黑暗中獨處。

這不僅是因為他有很多事要去想,也不僅是因為現在他有一件決定性的計劃即將開始行動。

有些很開朗很不甘寂寞的人,在某種時候也會忽然變得寧願寂寞孤獨自處。

小方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子的,這幾天他都是這樣子的。

他有很多話要告訴「陽光」,也有很多事要問蘇蘇。

可是他沒有問,也沒有說。他根本沒有和她們單獨相處過。

──也許他是在逃避。

──逃避並不能解決任何事。

──可是無論任何人一生中,總難免有逃避的時候。

在某一方面說,逃避就是休息。

無論誰都需要休息。尤其是在一次決定性的計劃,即將展開行動的時候。

就在這個無星、無月、無雨的暗夜裡,風中忽然傳來一陣呼吸聲,在往這裡移動。

一種只有小方這種人才能聽到的呼吸聲──當然是人的呼吸聲。

絕不是一個人的呼吸聲。小方可以斷定來的最少有三個人,最多也只有四個。

只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

這至少證明了兩件事。

──不管小方的心情怎麼樣,他的耳朵還是很靈。

──來的不管是三個人還是四個人,都是身手極矯健的武林高手!因為他們的腳步聲比呼吸聲還輕。

小方住的是家客棧。

自從班察巴那已經將計劃決定之後,他就住進了這家客棧。

一家很僻靜的客棧。他住的是這家客棧中一個很僻靜的後院。

客棧中的掌櫃、夥計、客人、小廝,都隨時可以到這個後院裡來。

在附近一帶山野田郊裡閒逛的人,也隨時可以逛到這裡來。

只不過現在夜已深,大多數人都已經睡著了。沒有睡著的人,一定有特別的原因才沒有睡。

如果不是因為某種特別原因,一個人走路時的腳步聲,一定不會比呼吸聲還輕。

這至少又證明了一件事。

──來的這幾個人,一定是因為某種特別目的才會來的。

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誰也不會來找小方喝酒下棋,聊天談情。

就算有人會來找他談情,也不會找三四個人一起來。

他們是找小方幹什麼?

最正確的答案只有一種──他們都是來殺小方的。在這個無星、無月、無雨、有風的暗夜中,將小方刺殺在一個昏黯的斗室裡。

小方想到了這一點。

他應該立刻跳起來,握緊他的「魔眼」。

可是他沒有動。

呼吸聲漸漸近了,他已經可以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一種只有他這種人才能聽到的腳步聲。

一種只有曾經苦練過輕功或劍術的人,特有的腳步聲。

小方也可以聽出,來的有多少人了。

來的是四個人,絕對只四個人。四個曾經苦練過輕功和劍術的高手。

他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因為他沒有把握對付這四個人。如果他們同時攻擊他,他連一點把握都沒有。

令人想不到的是,腳步並沒有一直往這裡走過來。遠在二十丈外就已停頓。

等到腳步聲再響起時,來的已經只剩下一個人了。

這個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都比剛才重得多。顯見他的心情也很緊張,甚至比小方還緊張。

──如果他是來殺小方的,為什麼要一個人來?

──他的同伴為什麼不跟他一起出手?

小方想不通……

他也沒有時間去想了,這個人的腳步聲已經來到他的視窗。

從高原那邊吹來的風,吹過這一片富饒而肥沃的平地。窗紙被吹得簌簌的響。卻不是被這陣風吹動的,而是被這個人的呼吸吸動的。

他站得距離窗戶太近。

小方立刻判斷出一件事──這個人無疑是個很容易衝動的人。身手雖然不弱,做這種事也絕不是第一次,卻還是很容易衝動。

以逸待勞,以靜制動。

經過了無數次的出生入死的經驗後,小方已經非常明白這八個字的要領。

所以他仍然保持安靜,絕對安靜。

安靜不是冷靜。

小方也不能保持絕對冷靜。因為他本來也是個很容易衝動的人。

他的心跳也已加快,呼吸也變得比較急促。

窗外的人忽然叫他的名字:「小方,方偉!」

他雖然在冷笑,聲音卻已因緊張而沙啞:「我知道你沒有睡著,而且知道我來了。」

小方保持安靜。

「我是來殺你的!」這個人說:「你也應該知道我是來殺你的!」

他問小方:「你為什麼還不出來?」

小方仍然保持安靜。

不僅安靜,而且冷靜。他已經發現這個人遠比他以前更衝動。

蒼白的窗紙已經被打溼了一塊,而且動得更厲害。因為這個人的呼吸更急促。

──你要殺我,我當然也不能不殺你。

──在這種時候還這麼衝動,實在是件很不好玩的事。

「砰」的一聲,窗戶終於被開啟,露出了一張鐵青色的臉。非常英俊,非常年輕。

「我叫胡大麟!」他說:「我要殺你!」

他用一雙雖然明亮銳利,卻已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小方:「你為什麼還不出來?」

小方笑了。

「是你要來殺我,又不是我要殺你。」他反問這個年輕人:「我為什麼要出去?」

胡大麟說不出話了。

他已經準備拔劍,已經準備衝進去。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看見劍光一閃。他從未看見過如此明亮耀眼迅疾的劍光。

他得後退、閃避,同時也拔劍反擊。

他的動作絕不能算太慢,只不過慢了一點而已。

劍光一閃,刺的是他的咽喉。可是忽然一變,就刺入了他的心臟。

這才是真正的要害,必死無救的要害。

你要殺我,我就不能不殺你!

胡大麟心跳停止前,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做一個平凡的人,並不可悲也不可恥。

他本來就不該來殺人,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個殺人的人。

因為他太沖動。

──一個本來很平凡的人,一定要去做他不該做的事,才是值得悲哀。

風還在吹。

遠方的黑暗中,還有三個人靜靜的站在那裡。

他們是和胡大麟一起來的。可是胡大麟的死,卻好像跟他們連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們眼盯著小方。

剛才小方一劍刺殺胡大麟,每一個動作他們都沒有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