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是你的兒子

大地飛鷹 古龍 第2頁,共2頁

「呂三要我告訴你,」蘇蘇說:「如果你要見你的孩子,就得先替他做一件事。」

「什麼事?」小方不能不問。「他要我替他去做什麼事?」

蘇蘇還沒有開口,外面已經有人替他回答:「他要你先替他殺了我。」

這是班察巴那的聲音。

一種非常冷靜,又非常熱情的聲音。只要聽過一次就很不容易忘記。

──永遠沒有人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出現的班察巴那又出現了。

班察巴那看來永遠是年輕的。

──「年輕」,這兩個字所代表的並不是年紀,而是一種形象。

他看來年輕,因為他看來永遠都是那麼堅強,那麼挺拔,那麼有生氣。

無論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出現都一樣。

就算他剛從泥沼裡走出來,他看來還是像一把剛出爐的劍,乾淨、明亮、鋒利。

就算他剛從敵人的屍骨鮮血中走出來,他看來還是沒有一點血腥氣。

這次和以往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手裡居然提著一袋酒。

滿滿的一羊皮袋酒。

他走過來,坐在一張小桌旁的一把椅子上,他看著小方說:「坐。」

小方坐下。先把孩子交給蘇蘇才坐下,坐在對面。

班察巴那將滿滿的一袋酒放在小桌上。

「這種酒叫古城燒。」他問小方:「你喝過沒有?」

「我喝過。」小方說。

他當然喝過,卜鷹最喜歡的就是這種酒。

這種酒喝起來就像是男兒的熱血。

用一根手指勾起羊皮袋上的柄,把羊皮酒袋甩在脖子後,班察巴那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才把酒袋遞給小方。

「你喝!」

小方也喝了一大口,好大的一大口,然後又輪到班察巴那。

他們都沒有去看蘇蘇和「陽光」,就好像這屋子裡根本就沒有別人存在。

「你喝過這種酒,」班察巴那說:「你當然也記得一首歌。」

「我記得。」

「那麼你先唱,我來和。」

小方就唱。

──兒須成名,

──酒須醉,

──酒後傾訴,

──是心言。

他們唱了一遍又一遍,喝了一口又一口。他們唱的歌濃烈如酒,他們喝的酒比血還濃。

歌可以唱不停,酒卻可以喝得光。

班察巴那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我知道,」他看著小方:「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把我當作朋友!」

「哦?」

「你一直都認為只有卜鷹才是好朋友?」

「他本來就是一個好朋友。」小方說:「不但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你的好朋友。」

「那麼他為什麼一直都不來找你,也不來找我?」班察巴那盯著小方問:「你知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小方舉杯一飲而盡。

他無法回答這問題。除了卜鷹自己外,根本就沒有人能回答這問題。

同樣的問題他也不知道問過自己多少次,最近他已不再問了。因為這問題總是會刺傷他自己。

班察巴那也沒有再問下去。

他也在喝酒,喝得並不比小方少。

小方從未想到一向冷酷堅定如岩石的班察巴那,也會喝這麼多酒。

他握緊羊皮酒袋,沒有再遞給班察巴那。有很多事,他一定要在他們還沒有喝醉時問清楚。

可是班察巴那又在問他:「你有沒有看清楚鷹記商號裡那幾個蠟像?」

小方看得很清楚。

「以前你有沒有看見過鑄造得那麼精美生動的蠟像?」

「沒有。」小方說。

「你當然沒有看見過!」班察巴那說:「那樣的蠟像,以前根本還沒有在中土出現過。」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能鑄造出那樣的蠟像來。」班察巴那說:「絕對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

「朗佛烈金。」

這是個非常奇特的名字,無論誰只要聽過一次,就會牢記在心。

「朗佛烈金。」班察巴那將這名字又重複一次:「我相信你從未聽過這名字。」

小方的確從未聽過。

「他是不是漢人?」

「他不是!」班察巴那道:「他是波斯人,但是一直住在一個叫英吉利的海島。」

「英吉利?」小方也從未聽過這海島的名字:「英吉利在什麼地方?」

「在天之涯,海之角。」班察巴那道:「在一個我們都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那麼他鑄造的蠟像怎麼會到這裡來了?」

「因為朗佛烈金這個人已經到這裡來了。」班察巴那說。

「他怎麼會來的?」

「被人請來的。」班察巴那說:「他是個奇人,他鑄出的蠟像天下無人能及。可是他也要生存也要吃飯,只要有人肯出重價,什麼地方他都會去。」

「他是被誰請來的?」

「普天之下,好像也只有一個人能請得起他。」班察巴那說:「你應該能想到我說的這個人是誰。」

小方已經想到了。

──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能付得出這麼大的代價,也只有一個人能做得出這樣的事。

「你說的是呂三?」

「除了他還有誰?」

「呂三為什麼要特地請朗佛烈金到這裡來?」小方又問:「難道就是為了要他來做那幾個蠟人?」

「是的。」

「呂三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很多種原因。」班察巴那道:「最主要的一種,就是他要用那些蠟像來殺人。」

「殺誰?」

這問題其實是不該問也不必問的。可是班察巴那還是回答:「殺你,殺我,殺卜鷹!」

幾個沒有生命,沒有血肉,連動都不能動的蠟像,怎麼能殺人?

班察巴那解釋:「那些蠟像都是空的。每個蠟像裡都藏著一個人,其中有使毒的高手,也有暗器名家。」

他們使出來的毒,當然都是無色無味,讓人完全覺察不出的劇毒。

他的暗器,當然都是從機簧針筒發出來的,讓人看不見的暗器。

小方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所以不管什麼人只要一走進鷹記商號的大門,就會突然暴死。」

「是的。」班察巴那道:「不管什麼人只要一走進去都必死無疑。」

他又說:「人死的多了,我們當然就會知道。不管我們在什麼地方,都會聽到這訊息。」

小方替他接著說下去:「如果我們知道了這訊息,當然忍不住要去看看。」

「如果我們還沒有看出那些蠟像中的秘密,一進去當然也必死無疑。」

小方承認。

他幾乎已經死過一次。

「還好你已經看出來了。」

「是的,我已經看出來了。」班察巴那道:「所以我還沒有死,你也沒有死。」

小方長長吐出一口氣,又忍不住問:「有一點我還是不懂。」

「哪一點?」

「那對眼睛。」

小方又想起了那條毒蛇:「我只不過看了它一眼,好像就已經中毒了。」

「你想不通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不通。」

「其實那並不是很難解釋的事。」班察巴那忽然又問小方:「你有沒有遇到過生石眼病的人?」

「我遇到過。」

「你有沒有去看過那些人的眼睛?」

「有時我難免也會去看兩眼。」

「看過了之後你有什麼感覺?」

「我會覺得我自己的眼睛也很不舒服。」

「如果你看得久些,說不定你自己也會被染上同樣的眼病。」班察巴那說:「如果你仔細想想,你一定有過這種經驗。」

小方的確有過這種經驗:「可是我不懂那是因為什麼?」

「那是因為你中了毒。」

「中毒?」小方奇怪:「怎麼會中毒?」

「因為那個人的病眼中有一種會傳給別人的病毒。」班察巴那說:「至少有兩三種眼病都有這種病毒。」

「可是我只不過看了他兩眼而已。」

「看兩眼就已經夠了。」

「為什麼?」

「因為這種病毒本來就是從眼睛傳染的,你只要看一眼就可能被染上。」班察巴那說:「世界上有很多種病毒都是這樣子的。你只要跟患病者同時呆在一間屋子裡,就可能被染上。」

他解釋得詳細而清楚:「如果有人能利用這些病毒的特性煉成毒藥,你只要看他一眼也同樣會中毒的。」

班察巴那又說:「這當然不是容易的事,可是我知道的確有人已經煉成了這種毒藥。」

小方終於明白。

他看見過那些跪著死的人,死了之後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中毒的。

在沒有聽到班察巴那這番話之前,他也同樣從未想到世上竟會有這麼可怕的毒藥。

班察巴那忽然又問他:「你還記不記得那個總是喜歡抱著條小白狗的小女孩?」

小方當然記得。

「藏在你那個蠟像裡的人就是她,」班察巴那道:「所以你雖然只不過是看了她一眼,就已經中了她的毒,防不勝防,無色無味的無影之毒。」

「所以無論什麼人,只要一走進鷹記的大門都會突然暴斃。」

「是的。」

班察巴那的神色凝重:「那不是魔法,也不是巫術。那是經過苦心研究、精心提煉出來的劇毒。要避免中毒已經很難,要破解更不容易。」

「只不過你還是想出了破解它的法子。」

「我也想了很久,計劃了很久。」

「你用的是什麼法子?」

「用火攻!」班察巴那道:「只有用火攻,才能把他們全部消滅。」

他又解釋:「我擊落龐老二的飛斧,就因為我深怕他們影響我的計劃。可是我想不到,你居然會不顧一切衝進去。」

他看著小方:「我本來以為你已經是個很冷靜、很沉得住氣的人。」

小方苦笑。

他本來也以為自己是這樣子的。

現在小方當然已明白,地獄中的火焰並不是幻想。

火焰融化了蠟像,燒燬了房屋。藏在蠟像中的人只有逃出來。

只要一被迫出來,有誰能躲得開「五花箭神」的五花神箭。

小方忽然又說:「我還是有件事想不通。」

「什麼事?」

「你既然已經知道蠟像中有人,為什麼不直接用你的箭射殺?」

班察巴那盯著小方,眼神中又充滿譏誚,冷冷的問:「你知不知道蠟像中藏的是些什麼人?」

「我不知道。」小方說。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敢那麼做。」班察巴那道:「如果我做了,不但我必將後悔終生,你也會恨我一輩子。」

「為什麼?」

班察巴那不回答卻反問:「蘇蘇的蠟像中也藏著一個人,你知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

「就是她自己。」班察巴那道:「呂三將她和那個孩子,都藏在他們自己的蠟像裡,為的就是要我們去擊殺他們。」

他又問小方:「那時你還不知道這個孩子是不是你的孩子,如果我將他們母子射殺在我的箭下,你會怎麼樣?」

小方怔住,手腳冰冷。

他本來一直認為自己已經學會了很多,現在才知道自己還應該學的東西更多。

他看著坐在他對面這個又溫柔、又粗獷、又冷酷、又熱情的人,忽然對這個人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佩服與尊敬。

班察巴那又說:「呂三不遠千里將朗佛烈金請來鑄做那些蠟像,不僅是為了要誘殺我們。」他冷笑:「呂三也知道我們都不是很容易就會上當的人。」

「他還另有目的?」

「當然有。」班察巴那道:「他還要製造我們之間的誤會與仇恨。」

小方閉著嘴,等著他說下去。

「卜鷹是人傑。」班察巴那說:「他的武功、機智和統御屬下的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他突然被襲慘敗,別人是不是會想到他是被人出賣的?」

「是。」小方承認。

「別人一定也會想到,能出賣他這種人的,一定是他最親近的朋友。」

班察巴那又舉杯一飲而盡:「近十年來,他最親近的朋友就是我。」

小方又閉上了嘴。

「也許連你都會懷疑是我出賣了他的。」班察巴那道:「有很多跡象都會讓你這麼想,最重要的當然還是那批黃金。」

小方沉默。

他確實這麼想過。知道藏金處的只有三個人,現在黃金失蹤,他自己沒有動過那批黃金,卜鷹也不會盜自己的藏金,嫌疑最大的當然是班察巴那。

「如果卜鷹還活著,說不定他自己都會這麼想。」班察巴那道:「如果有機會,說不定他也會將我刺殺在他的劍下。」

他再次舉杯向小方:「就算他相信我,你也會這麼想的。在你看到那些蠟像時,你也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小方不能否認。

看到卜鷹的蠟像刺殺班察巴那的蠟像時,他不但想到了這一點,甚至還懷疑那些蠟像是卜鷹的計劃,用來誘殺班察巴那的計劃。

同樣他也會懷疑這是班察巴那用來誘殺卜鷹的。

一個安靜幽美的黃昏,一間安靜幽雅的小房,兩個安靜美麗的女人,一個剛剛睡著的孩子,兩盞剛剛點燃的燈,一袋剛剛喝完的酒,一件詭秘驚人的秘密,形成了一種局外人絕對無法瞭解的氣氛。

在這種氣氛下,小方也不知道自己是醒是醉?是醉是醒?

班察巴那又問他:「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完全明白了?」

「是。」

「你知不知道現在已經到了什麼時候?」

小方搖頭。他不知道,因為他根本不明白班察巴那的意思。

班察巴那告訴他:「現在已經到了應該下地獄的時候!」

「下地獄!」小方問:「誰下去?」

「你!」班察巴那將最後幾滴酒滴入咽喉,一個字一個字說:

「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