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話誰會忘記?」小方看著獨孤痴握劍的手:「你是劍客,現在你的掌中有劍。劍無情,劍客也無情。現在你若殺了我,我非但死而無怨,也死而無憾了。」
他的掌中也有劍,但是他握劍的手已完全放鬆。
太陽從東方升起來。獨孤痴是背對東方站著的。一個有經驗的劍客,絕不會面對陽光站在他的對手前。
現在他已經完全佔盡優勢,已經把小方逼在一個最壞的地位。
小方卻還是想盡方法不讓自己正面對著太陽。所以他還是能看到獨孤痴的臉。
獨孤痴的臉還是像花崗石一樣,又冷又硬。但是他臉上已經有了表情。
一種非常複雜的表情。
他的眼神顯得很興奮。
──無論誰,在殺人之前都難免變成這樣子的。何況他要殺的人,又是他生平少見的對手。
他的眼神雖然已因興奮而熾熱發光,眉梢眼角卻又帶著種無可奈何的悲傷。
──乘人之危,畢竟不是件光彩愉快的事。可是他一定要強迫自己這麼做。
──良機一失,永不再來。就算他本來不願殺小方,也不能失去這次機會。
小方明瞭他的心情。
小方知道他已經準備出手了。
就在這生死呼吸,間不容髮的一瞬間,獨孤痴臉上忽然又起了變化。
他臉上忽然又變得完全沒有表情了。
也就在這瞬間,小方的心忽然在收縮,因為他忽然感覺到有個人已經到了他身後。
──來的人是誰?
小方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他還是盯著獨孤痴的臉。他忽然發覺他的眼睛裡,竟似已有了種說不出的痛苦和憤怒。
然後他就感覺到有一隻溫柔光潤的手輕輕握住了他冰冷流汗的手。
──這是誰的手?
──誰會在他最艱苦危險的時候站到他身邊來,握住他的手?
他想到了很多人。
──陽光、波娃、蘇蘇。
他們都已經跟他有了感情,都不會遠遠站在一邊看他死在別人的劍下。
但是他知道來的不是她們。
因為他知道她們雖然都對他不錯,但他卻不是她們心目中最重要的一個人。
──陽光心裡還有卜鷹,波娃心裡還有班察巴那,蘇蘇心裡還有呂三。
不管她們對他多好,不管她們曾經為他做過什麼事,到了某一種特殊的情況下,她們還是會棄他而去。
因為她們本來就不是屬於他的。
但是小燕就不同了。
不管她是恨他也好,是愛他也好,至少在她心裡從未有過別的男人。
他本來從不重視這一點,可是在這種生死一瞬,間不容髮的時候,他才發現這一點是這麼重要。
他輕輕的問:「是你來了?」
「當然是我來了!」
說話的聲音雖然也很冷,但卻帶著一種除了「他們」之外,誰都無法相信,也無法瞭解的感情。
──「他們」已不是兩個人,是三個。
獨孤痴也瞭解這種感情,卻還是忍不住要問:「你來幹什麼?」他問齊小燕:「是不是來陪他死?」
「不是!」
齊小燕冷冷的說:「他根本不會死,我為什麼要陪他死!」
「他不會死?」
「絕不會。」齊小燕說:「因為我們現在已經有兩個人了。你已經沒有把握對付我們,所以你根本已不敢出手。」
獨孤痴沒有再開口。也沒有出手。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像他這種人,從來也不會與事實爭辯,更不會輕舉妄動。
但是他沒有放鬆自己。
他仍然保持著攻擊的姿勢,隨時都可以發出致命的一擊。
所以他不動。小方和小燕也不敢動。
他們的手互相握緊,他們掌心的汗互相流入對方的掌心。互相交融,就好像是血一樣。
誰也不知道這種局面要僵持到什麼時候?太陽昇得更高,天色卻忽然暗了。暗得不合情理,暗得可怕。
小方掌心忽然又沁出了大量冷汗,因為他忽然發現風吹在身上竟已變得很冷。
在白晝酷熱的大沙漠上,本來不該有這麼冷的風。
對這一片無情的大地,他已經很熟悉。在一年多以前,一個同樣酷熱的白晝,他也曾有過同樣的經驗──天色忽然變暗,風忽然變冷。
然後就是一場可怕的大風暴,沒有任何人能避免抗拒。
現在無疑又將有一場同樣可怕的風暴將要來臨。
他還是不敢動。
只要動一動,就可能造成致命的疏忽。
獨孤痴的劍,遠比將要來臨的風暴距離他更近,也更可怕。
所以他只有站在那裡等,等風暴到來。就算他明知風暴來臨後,大家都可能死在這裡也一樣。
因為他既不能選擇,也無法逃避。
風暴果然來了。
風越來越急,急風吹起滿天黃砂。打在人身上,宛如箭鏃。
第一陣急風帶著黃砂吹過來時,小方就知道自己完了。
因為他雖然把每一點都考慮到,卻還是疏忽了一點。
任何一點疏忽,都會造成致命的錯誤。
他忘了自己是迎風站著的。風砂吹過來,正好迎面打在他的臉上。
等他想到這一點時,大錯已鑄成,已無法彌補。
獨孤痴的劍已經像毒蛇般向他刺過來。他只看見劍光一閃,就已睜不開眼睛,甚至連這一劍刺在身上什麼地方都已感覺不出。
他倒下去時,還聽見齊小燕在呼喝,然後他就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風在呼嘯,黃砂飛舞。
小方彷彿又聽見了小燕的聲音。聲音中充滿了痛苦,正在向他哀呼求救。又彷彿看見獨孤痴已經撕裂了她的衣服。
其實他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他自噩夢中驚醒時,冷汗已溼透衣服,眼前還是隻有一片黃砂。
──他沒有死。
──剛才他們聽見看見的,只不過是夢中的幻覺。
但是齊小燕的人已不知道哪裡去了,獨孤痴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剛才在他夢中發生的事,在現實中也可能同樣發生過。
想到獨孤痴赤裸裸的站在寒風中讓小燕為他擦洗的情況,小方心裡忽然有了種從來未有的刺痛。
──他一定要找到他們,一定要阻止這件事發生。
他想掙扎著站起來。
可是他一動腰下就痛如刀割。
也不知是他的幸運還是不幸?獨孤痴那一劍居然沒有刺中他的要害。
現在他還活著。可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風暴還未過去,他的傷口又開始流血。他的嘴唇開始乾裂,肌肉還在痺痛。
──他的糧食和水都已被風吹走。與他生死相共的女人,現在很可能在受別人的摧殘侮辱。
他的肉體和心靈都在受著任何人都難以忍受的煎熬。
他怎麼能活得下去?
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知道要在沙漠的風暴中活下去是件多麼艱苦的事。
小方有過這種經驗。
上一次他幾乎死在這裡。這一次他的情況遠比上次更糟。
如果他不是小方,也許連他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
──一個人如果喪失了為生存奮鬥的意志和勇氣,還有誰能讓他活下去?
他是小方。
他不斷的告訴自己。
──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天地間一片昏黃,誰也分不出現在究竟是白天還是晚上?
小方躺在冰冷的砂粒上,風砂幾乎已將他整個人完全掩埋。
他實在太疲倦。失去的血實在太多。實在想閉上眼睛先睡一下。
──溫柔黑暗甜蜜的夢鄉,是個多麼美麗的地方!
小方忽然睜開眼睛,用盡全身力氣翻了個身。以額角用力去磨擦粗糙的砂粒,讓痛苦使他清醒。
因為他知道,只要一睡著,就可能活活埋死在黃砂下。
他沒有睡著。
他的額角在流血,腰上的傷口也在流血,但是他已完全清醒。
──只要有一點水,他就可以活下去。
在這無情的大漠上,狂暴的風砂中,到哪裡才能找得到水?
小方忽然躍起,奮力向前走了幾步。等他再倒下去時,他就像蜥蜴般往前爬。
因為他又有了生存的慾望。
他忽然想起昨夜死在他和獨孤痴劍下的那些人。
──他們守候在這裡已經不止一天了,他們身上當然有水和食糧。
這念頭就像電擊一樣打過他的全身,使他忽然有了力量。
他果然很快就摸到了一個人的屍體,摸到了這屍體腰帶上繫著的革囊。
革囊中有三錠分量很重的銀錠,一些散碎的銀子。
革囊中還有隻金手──呂三用來號令屬下的金手。
──呂三!富貴神仙呂三!不共戴天的仇人,誓不兩立的強敵。
可是小方現在彷彿連這種仇恨都忘記了,因為他的心已經完全被一種更強烈的情感所佔據。
──生存的慾望,永遠是人類所有情感中最強烈的一種!
革囊中沒有水。
另一個盛水的皮袋已經被刺破了。刺破這水袋的人,很可能就是小方自己。
這是種多麼悲哀沉痛的諷刺?
可是小方也沒有去想。
他不敢去想。
因為他知道,一個人如果想得太多,對生命的意義也許就會重新評估了。
此時此刻對他來說,生命是無價的。永遠沒有任何事能代替。
所以他又開始往前爬。
他的心忽然狂跳。因為他不但又找到了另一個死人的屍體,而且還摸到了這個人腰上盛水的皮袋。
水袋是滿的,豐富飽滿如處女的乳房。
小方知道自己得救了。
小方伸出冰冷顫抖的手,想去解開這皮袋。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又聽見了一個聲音。
他忽然聽見了一陣心跳的聲音。
這個人的心還在跳,這個人還沒有死!
小方手停下來,就像是忽然被凍結。
從一個死人身上拿一點水來救自己的命,絕不是件可恥的事。
從一個垂死,完全沒有抵抗力的活人身上,掠奪他的水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方還是小方。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是他自己,因為他永遠都不會失去他自己──不會失去自己的良心,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原則。更不會做出讓自己覺得對不起自己的事。
這個沒有死的「死人」,忽然用一種奇怪而衰弱的聲音問他:「我的皮袋裡有水,你為什麼不拿走?」
「因為你還沒有死。」小方說:「你也需要這些水。」
「不錯!我還沒有死,但是你再給我一劍,我就死了。」
他又問小方:「你既然想要我的水,為什麼不殺了我?」
小方嘆了口氣:「我不能殺你,我不能為了這種理由殺人!」
「但是你本來就要殺我的。」這個人說:「我本來應該已經死在你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