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卻說道:「如果你以為這只不過是一條蟲,你就完全錯了。」
「哦?」小方問:「這難道不是一條蟲?」
抓蟲的女孩子笑了:「這當然是一條蟲。就算是笨蛋也應該看得出這是一條蟲,只不過蟲也有很多種。」
「你這條蟲是哪一種?」
「是會吃人的那一種。」這個女孩子說:「只要我一放手,它就會鑽入你的咽喉,鑽進你的血管裡,鑽進你的骨頭,把你這個人的腦漿骨髓和血全部吸乾。」
她又笑了笑:「人吃鳥,鳥吃蟲,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蟲有時候也會吃人的。」
小方也笑了,因為他已經想起這個女孩子是誰了。
在拉薩,在那神秘莊嚴的古寺中,在那自從遠古以來就不知迷惑多少人的幽秘燈光下,在那已被信徒們的煙火燻黑了的青石神龕前,帶他去看那魔女吸吮人腦的壁畫,逼他在畫前立誓的就是她。
在拉薩,帶他去那神秘的鳥屋,去見獨孤痴的也是她。
那時她是個滿身泥的髒小孩。
現在她是個又幹淨又漂亮,只不過指甲裡有點泥的小美人。
這兩個人本來絕不可能是一個人,可是小方相信自己這次也絕對不會看錯。
「我記得你。」小方說:「我已經認出你來了。」
「你當然應該認得我。」這個女孩子連一點否認的意思也沒有:「如果你不認得我,你不但是個王八蛋,簡直是一條豬,死豬。」
她在笑,好像是一個小女孩在跟一個很要好的小男孩開玩笑。
但是她的眼睛裡卻完全沒有笑意,連一點開玩笑的樣子也沒有。
「剛才我說過的只要我一放手,這條小蟲立刻就可以把你吸成人幹。」她問小方:「你信不信?」
「我信。」
「你想不想要我放手?」
「不想。」
「那麼你先放開我。」這個女孩子用光滑柔軟的下巴輕輕磨擦著小方扼著她咽喉的手:「這樣做,很不舒服。」
小方也在笑。因為他不但已經認出了這個女孩子是誰,有很多本來想不通的事情,現在已經想通了。
──這個女孩子在附近,獨孤痴無異也在附近。
──獨孤痴是班察巴那的對頭,很可能就是班察巴那認為最可怕的對頭。
──那個穿劍靴的女人,無異就是班察巴那派出來刺探獨孤痴行蹤的人。
──不是刺殺,是刺探。因為班察巴那當然應該明瞭要刺殺獨孤痴絕不是件容易事。
──縱然只不過是偵探,卻被刺殺在這個女孩子的劍下。
殺人的利劍已被擊落,致命的毒蟲卻仍在她手裡。
小方仍在笑,這個女孩子卻不笑了。用一雙發亮的大眼睛瞪著小方。
「我剛才說的話你聽清楚了沒有?」
「我聽清楚了。」小方說:「聽得很清楚。」
「你放不放開我?」
「不放。」
這個女孩子眼睛裡露出尖釘般的光,狠狠的盯著小方,狠狠的問小方:「你想死?」
「不想。」
「那麼你為什麼不放?」女孩子問。
「因為三點原因。」小方說:「第一,你是來殺我的,我不放手,最多兩個人一起死。在我變成人幹之前,你的脖子也斷了。如果我放手,你一定也不會放手,那麼你的脖子不會斷,我卻變成人幹了。」
「合理。」
「第二。」小方說:「現在你好像是在威脅我,碰巧我是不喜歡被人威脅的人。」
「第三呢?」
「沒有第三了。」小方答道:「不管對什麼人說,有這兩點原因都已經足夠了。」
這個女孩子又笑了。
「難怪別人都說你是要命的小方。」她看著小方:「你實在真的很要命。」
說完了這句話,她忽然已做了件很出人意料的事。她忽然把手裡這條小蟲捏死。
無論誰能夠做出件讓人覺得出乎意料的事,通常都會覺得很愉快得意。
這個女孩子也不例外。
她看著小方,笑得愉快極了。
「我相信你一定想不到,為什麼我非但沒有把這條小蟲放在你的喉結上,反而把它捏死。」
小方的確想不到。
這個女孩子也沒有讓小方費心去想,她自己說出了為的什麼。
「因為就算我要殺你,也是用我的劍,不是用這條小蟲。」她挺起胸,傲然道:「我是劍客。劍客要殺人,就應該用她的劍。」
小方不能不承認這一點,也不能不承認她已經可以算是劍客。
無論誰能夠使用出那種精確有效的劍法,刺人的要害,取人的性命於剎那問,都已經絕對可以算是一位劍客,一流的劍客。可是現在這位一流的劍客忽然就像是個小女孩一樣吃吃的笑了起來。
「何況這條小蟲只不過是我剛從地上捉到的。如果把它放在你的喉結上,最多隻不過會覺得有點癢,最多隻不過會嚇一跳而已。」
這次小方沒有想到。
被愚弄絕不是件好笑的事,至少他自己不會覺得很好笑。
這個女孩子又說:「其實我也並不是真的想殺你,只不過想用你試試我的劍而已。試試我能不能殺得了你。」
小方冷冷的看著她,問她:「現在你是不是已經試過了?」
「嗯。」
「你能不能殺得了?」
「好像殺不了。」
「你想不想讓我來試試?」
「試什麼?」
「試試我是不是能殺得了你。」
「不想。」這個女孩子叫了起來:「我一點都不想。」
這次小方笑了。
可是就在他開始笑的時候,他忽然做了件很出人意料的事。
他忽然放開了捏住她脖子的手,用力打了她三下屁股。
這個女孩子又叫了起來,叫的聲音更大。
「你為什麼要打我?」
「你要殺我,我為什麼不能打你?」
「你怎麼能打我這個地方?」
「如果你是個淑女,我當然不能打你這個地方;如果你是位劍客,我當然更不能打你。」小方說:「你在我眼裡看來只可惜還是那個滿身泥巴,流著鼻涕玩小蟲的髒小孩。」他又重重的打了她一下道:「你走吧。」
這次她沒有笑。
一個成熟的女孩子,一位已經能夠拔劍殺人於剎那間的劍客,居然還被人看成個流鼻涕的小孩。這種事就算有人覺得可笑,她自己也笑不出來。
可是她也沒有走。
她忽然跳了起來,凌空飛躍,凌空翻身,凌空出手,拔起了床板間的劍。
她落地時劍已在手。
有劍在手,就算小方也不能再把她看成一個流鼻涕的小孩子。
有劍在手,她的神情態度氣勢笑容都已完全改變。
小方忽然又想起了卜鷹。在一個更深人靜的晚上,在酒後微醺時,卜鷹忽然對他說了句讓人很難聽得懂的話。「劍客的劍,有時候就像是錢一樣。」卜鷹說:「在某些方面來說幾乎完全一樣。」
「像錢?」小方不懂:「劍客的劍怎麼會像是錢呢?」
「一位劍客手裡是不是有劍,就好像一個人手裡是不是有錢一樣,往往可以改變他們的一切。」這句話說的還是不能透徹,所以卜鷹又解釋道:「如果一位劍客手裡沒有劍,一個人身邊沒有錢,一口空米袋裡沒有米,都是一樣站不起來的。」小方明白了卜鷹的意思,至今沒有忘記。
現在這個女孩已經站起來,她的態度忽然已變得非常沉穩冷酷鎮定。
「剛才你確實有機會能殺我,只是現在已經不同了。」她說:「剛才我失手並不是因為我的劍法不如你,現在你還想不想再試一試?」
小方的劍不在身上,在床上。可是他一伸手就可以拿出他的劍。自從他再次得回這柄劍之後,他就未將這柄劍留在他伸手拿不到的地方。
這個女孩子盯著他的手:「我給你機會,讓你拔劍。」
是拔劍,還是不拔,這不過是轉念之間的事,在一剎那間就要下決定了。
在這一剎那間,小方沒有下決定,卻想起了很多奇怪的問題,他問自己:
──如果是卜鷹,在這種情況下會不會拔劍?
他給自己的回答是:不會。
因為這個女孩子還不能讓卜鷹拔劍,也還不配。
小方又問自己──如果是班察巴那,在這種情況下會不會拔劍?
他給自己的答案也是否定的:不會。
因為如果真的是班察巴那在這裡,這個女孩子早就已經是個死人了。班察巴那根本用不著拔劍,她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班察巴那殺人時又何必由自己拔劍?
小方不是班察巴那,也不是卜鷹。他拔劍,慢慢的伸手拔劍。
他的對手用一種很奇怪的臉色看著他拔出他的「魔眼」,居然沒有出手。
──雙劍相擊,必有火花進出。
──兩個倚劍為命的人仗劍相對時,其問必有劍氣殺氣。
可是他們之間沒有。小方有劍在手,但是他的手中雖然有劍,眼中卻沒有。
「你要我拔劍,你想用劍來試我。」他問她:「你為什麼還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