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為什麼不回去

大地飛鷹 古龍 第2頁,共2頁

小方沒有問這些,他只問班察巴那:「你能不能撐得下去?」

「我能。」班察巴那說話的口氣,就像是用利刃截斷銅釘。

「我一定要撐下去!」

他說:「跟著我的那些人,也一定要陪我撐下去。但是你……」

他忽然問小方:「你為什麼還不回江南?」

小方的心又開始刺痛,這次是被班察巴那刺傷的。

「你為什麼要我回江南?」

他反問:「你認為我沒法子陪你撐下去?」

班察巴那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淡淡的說:「你是個好人,所以你應該回江南。」

他不讓小方再問:「為什麼?」

他的聲音冷淡如冰雪融化成的泉水。

「因為江南也是個好地方。一個人生長在多水多情的江南,總是比較溫柔多情些!」

他冷冷的說:「這裡卻是一片無情的大地。這裡的人比你想像中還更冷酷無情。這裡的生活你永遠都無法適應的。這裡也不再有你值得留戀的地方。」

他又問小方:「你為什麼不回去?」

窗外風聲呼嘯。

江南沒有這樣的風。這種風颳在身上,就好像是刀割一樣。

班察巴那說的話,也像是這種風。

小方的眼睛彷彿被風砂吹得張不開了,但是他卻忽然站了起來。

他儘量讓自己站得筆直。

「我回去。」

他說:「我當然是要回去。」

小方佩劍走出去時,加答已備好馬在等他。劍是他自己的「魔眼」,馬是他自己的「赤犬」。

他所失去的,現在又已重新得回。

他帶著這柄劍,騎著這匹馬,來到這地方。現在他又將佩劍策馬而返。

這一片大地雖然冷酷無情,但是他還活著。他是不是應該很愉快滿足?是不是真的已得回他所失去的一切?

又有誰知道他真正失去的是什麼?

加答將韁繩交到他手裡,默默的看著他,彷彿有很多話要說,卻只說了一句話,三個字。

「你瘦了。」他說。

小方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是的,我瘦了!」

兩個人誰也沒有再開口。說完了這句話,小方就躍上了馬鞍。

夜色已臨,風更急,大地一片黑暗。

他躍上了馬鞍時,加答的人已經消失在黑暗裡。只剩下了一個淡淡的背影,看來彷彿又衰弱又疲倦。

他很想告訴加答:「你也瘦了。」

但是這時候「赤犬」已長嘶揚蹄,衝入了無邊無際的疾風和夜色裡。

它的嘶聲中彷彿充滿了歡愉。它雖然是匹好馬,畢竟只不過是一匹馬,還不能瞭解人間的寂寞孤獨,悲傷愁苦。

但它雖然只不過是一匹馬,卻還是沒有忘記舊主對它的恩情。

「想不到你居然還認得我。」

小方伏下身,緊緊抱住了馬頭。不管怎麼樣,他在這世界上畢竟還有一個朋友,永不相棄的朋友。

──只要是真正的朋友,就算是一匹馬又何妨?

江南仍遙遠,遙遠如夢。漫漫的長夜剛開始。這時連那一點淡淡的背影都已消失,可是遠方卻已有一點星光亮起。

大地雖無情,星光卻溫柔而明亮。

江南的星光也是這樣子的。

──你是個好人,但是你太軟弱。像你這種人,對我根本沒有用。

──現在你對呂三都沒有用了,他隨時都可以除去你。我也不必再費力保護一個沒有用的人,所以你最好走。

這些話,班察巴那並沒有說出來,也不必說出來。小方自己很清楚自己在別人心目中是什麼分量。

班察巴那一直對他不錯。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知道他們絕不會成為朋友。班察巴那從未將他當作朋友。

因為班察巴那根本就看不起他。

除了卜鷹外,班察巴那這一生中很可能從未將別人看在眼裡。

──卜鷹,你在哪裡?

長亭復短亭,何處是歸程?

江南猶遠在萬水千山之外。但是小方並沒有急著趕路,他並不想趕到江南去留春住。

──回去了又如何?春天又有誰能留得住?

遠山的積雪仍未融化,道路上卻已泥濘滿途。前面雖然已有市鎮在望,天色卻已很暗了。

一個看來雖不健壯卻很有力氣的年輕人,推著輛獨輪車在前面走。車上一邊坐著他的妻子和女兒,一邊堆著破舊的箱籠包袱。妻子看著在泥濘中艱苦推車的丈夫,眼中充滿著柔情與憐惜。

這種獨輪車在這裡很少見。這對夫妻無疑是從遠方來的,很可能就是從江南來的。想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來,用自己的勞力換取新的生活。

他們還年輕,他們不怕吃苦,他們還有年輕人獨有的理想和抱負。

小方騎著馬從後面趕過他們時,剛巧聽見妻子在問丈夫:「阿儂要息一息?」

「唔沒關係。」

丈夫關心的並不是自己,只問他妻子:「依格仔著了唔沒?」

他們說的正是地道的江南鄉白。鄉音入耳,小方心裡立刻充滿了溫暖。

他幾乎忍不住要停下來,問問他們江南的訊息,問問他們是不是需要幫助?

但他沒有停下來。他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而可怕的想法。

──這對夫妻說不定也是呂三屬下的殺手,丈夫的獨輪車把裡很可能藏著致命的兵刃,妻子抱著女兒的手裡也很可能隨時都有致命的暗器打出來,將他射殺在馬蹄前。

只有疑心病最重的人才會有這種想法,無論看見什麼人都要提防一著。

小方本來絕不是這種人。但是經過那麼多次可怕的事件之後,他已不能不特別小心謹慎。

所以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他只想喝一杯能夠解渴卻不會醉的青稞酒。

這個市鎮是個極繁榮的市鎮。小方到達這市鎮時已經是萬家燈火。

入鎮的大道旁,有一家小酒鋪。是他看見的第一家酒鋪,也是每個要入鎮的人必經之處。

兩杯淡淡的青稞酒喝下去,小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種可怕的想法很可笑。

──如果那對夫妻真是呂三派來刺殺他的人,剛才已經有很好的機會出手。

小方忽然覺得有點後悔了。在這個遠離故鄉千里的地方,能遇見一個從故鄉來的人絕不是件容易事。

他選擇這家小酒鋪,也許就因為他想在這裡等他們來。縱然聽不到故鄉的訊息,能聽一聽鄉音也是好的。

他沒有等到他們。

這條路根本沒有岔路。那對夫妻明明是往這市鎮來的。他們走得雖然很慢,可是小方計算腳程,他們早已該入鎮了。

但是他們一直沒有來。

身在異鄉為異客,對故鄉人總難免有種除了浪子外別人絕對無法瞭解的微妙感情。

小方雖不認得那對夫妻,卻已經在為他們擔心了。

──他們為什麼還沒有到?是不是有了什麼意外?

──是不是因為那個已經跋涉過千山萬水的丈夫終於不支倒下?還是因為那個可愛的小女兒有了急病?小方決定再等片刻,如果他們還不來,就沿著來路回去看看究竟。

他又等了半個時辰,卻還是沒有看見他們的影子。

路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因為平常人在這種時候已經很難分辨路途。

小方不是平常人,他的眼力遠比平常人好得多了。

他沒有看見那對夫妻。卻看見了一個單身的女子,騎著匹青騾迎面而來。

天色雖然已暗,他還是可以看得出這女人不但很年輕漂亮,而且風姿極美。

她看來最多也只不過十六七歲。穿著件青布短棉襖,側著身子坐在鞍上。用一隻手牽著韁繩,一隻手攏住頭髮。看見小方時,彷彿笑了笑,又彷彿沒有笑。

一匹馬一條騾很快就交錯而過。小方並沒有看得十分清楚,卻覺得這個女孩子彷彿見過,又偏偏記不清是在哪裡見過。

──她不是波娃,不是蘇蘇,不是「陽光」,也不是曾在江南和小方有過一段舊情的那些女人。

──她是誰呢?

小方沒有再去想,也沒有特別關心。

一個沒有根的浪子,本來就時常會遇到一些似曾相識的女人。

倦鳥已入林,旅人已投宿。這條本來已經很安靜的道路卻忽然不安靜了。

道路的前面忽然有騷動的人聲傳過來,其中彷彿還有孩子在啼哭。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見路旁有燈光閃動,也可以聽見有人用充滿驚慌恐懼與憤怒的聲音說道:「誰這麼狠心?是誰?」

人聲嘈雜,說話的不止一個。小方並沒有聽清楚他們說的是什麼。

但是他心裡已經有了種不祥的預感,彷彿已經看到那對從江南來的年輕夫妻倒在血泊中。

這次他的預感沒有錯。

那對夫妻果然已經倒了下去,倒在路旁。身體四肢雖然還沒有完全冷透,呼吸心跳卻早已停止了。

路旁停著一輛驢車,兩匹瘦馬。六七個遲歸的旅人圍在他們的屍體旁。他們的小女兒已經被其中一個好心人抱起來,用一塊冰糖止住了她的啼哭。

她哭,只不過因為受了驚嚇,並不是因為悲傷的緣故。因為她還太小,還不懂得生離死別的悲痛,還不知道她的父母已經遭了毒手。所以現在只要用一塊冰糖就可以讓她不哭了。

可是等到若干年之後,她只要再想起這件事,半夜裡都會哭醒的。

那時就算將世上所有的冰糖都堆到她面前,也沒有法子讓她不哭。

──一個人如果「無知」,就沒有痛苦,沒有悲哀。

──但是「無知」的本身豈非就是人類最大的痛苦與悲哀。

地上沒有血,他們的屍體上也沒有。誰也不知道這對年輕的夫婦怎麼會忽然倒斃在路旁。

直到小方分開人叢走進去,借過一個人手裡提著的燈籠,才看見他們胸口衣襟上的一點血跡。

致命的傷口就在他們的心口上。是劍鋒刺出的傷口,一刺就已致命。這一劍不但刺得乾淨利落,而且準確有效。

但是血流得並不多,傷口也不深。

──一劍刺出,算準了必可致命,就絕不再多用一分力氣。

這是多麼精確的劍法,多麼可怕。

小方忽然想起了傳說中的兩位奇人「西門吹雪」和「中原一點紅。」

「中原一點紅」是楚留香那個時代的人。是那個時候最可怕的刺客,也是那個時代最可怕的劍客。「殺人不見血,劍下一點紅」。

他一劍刺出絕不肯多用一分力氣,但卻絕對準確有效。

西門吹雪是陸小鳳尊敬的朋友,也是陸小鳳最畏懼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