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殺搏

大地飛鷹 古龍 第2頁,共2頁

小方苦笑。

「你怎麼知道我是劍客?」

「我不認得你,但是我聽人說過你,你是中土有名的劍客。」普松的態度嚴肅莊重,絕沒有絲毫輕佻譏刺之意。

他慢慢的接著說:「你是劍客,劍客的劍,就是人的手,每個人的手都應該長在手上;每個劍客的劍都應該在身上,可是你沒有。」

劍客的劍,就像是人的手。

普松的話雖然艱澀難懂,但是誰也不能不承認他說的很有道理。

「你練的是劍,你殺人用劍。」普松道:「我不練劍,我殺人不用劍,我用手就能殺人。」

他伸出了他的手。

他的手伸出來時,還是一隻很普通的手,忽然間他的手心就已變為赤紅,紅如夕陽,紅如鮮血,紅如火焰。

普松慢慢的接著說:「我還有手,你卻沒有劍了,所以我不會死,我要你死!」

小方從未聽見過任何人能將這個「死」字說得如此冷酷沉鬱。

這是不是因為他自己心裡已感覺到死的陰影?

他為什麼要殺小方?是他自己要殺小方?還是別人派來的?

以他的武功和氣質,絕不可能做衛天鵬那些人的屬下。

他自己根本從未見過小方,也不可能和小方有什麼勢必要用「死」來解決的恩怨仇恨。

這些問題小方都想不通,小方只看出了一點。

這個人的掌力雄厚邪異,如果不是傳說中的「密宗大手印」那一類功夫,想必也很接近。

這種掌力絕不是小方能夠用肉掌抵抗的。

他的劍不在他身邊,因為他從未想到在這陌生的地方,也有必需用劍的時候。

他能用什麼對付普松的這一雙血掌?

陽光普照的大地,忽然充滿殺機,在死亡陰影下,連陽光都變得陰森黯淡了。

普松向小方進逼。

他的腳步緩慢而沉穩。

有種人只要一下決心開始行動,就沒有人能讓他停下來。

普松無疑就是這種人。

他已下定決心,決心要小方死在他掌下,他心中的陰影只有「死」才能驅散。

小方一步步向後退。

他無法對付普松的這一雙血掌,他只有退,退到無路可退時為止。

現在他已無路可退。

他已退到一株枯樹下,枯樹阻斷了他的道路,樹已枯死,人也將死。

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心裡忽然閃出了一絲靈機──在生死將分的這一剎那間,本就是人類思想最敏銳的時候。

心劍!

他忽然想起了獨孤痴的話。

──你掌中縱然握有吹毛斷髮的利器,但是你的心中若是無劍,你掌中的利劍也只不過是塊廢鐵而已。

這是劍術中至高至深的道理,這道理如果用另一種方法解釋,也同樣可以存在。

──你掌中雖然無劍,但是你的心中如果有劍,縱然是一塊廢鐵,也可以變成殺人的利器。

人已逼近,

普松忽然發出低吼如獅,全身的衣衫忽然無風而動,震盪而起。

他已振起了全力,作致命的一擊。

他的血掌已擊出!

就在這一剎那間,小方忽然反手拗斷了一根枯枝,斜斜的刺了出去。

在這一剎那間,這根枯枝已不是枯枝,已經變成了一柄劍。

無堅不摧的殺人利劍。

因為他心裡也沒有將這根枯枝當作枯枝,他已將它當作了一柄劍,全心全意的將它當作了一柄劍,他的全身精氣都已貫注在這柄劍上。

這一劍看來雖然空靈縹緲虛無,可是他一劍刺出,普松的血掌竟已被洞穿。

他的手乘勢往前一送,他的「劍」又刺入了普松的眼。

普松的血掌竟被這一根枯枝釘在自己的眼睛上!

鮮血飛濺,人倒下,一倒下就不再動。

等到有風吹過的時候,小方才發覺自己的衣衫都已溼透。

他自己也想不到。他這一劍有這樣的威力,因為這一劍並不是用他的手刺出的,而是用心刺出的。

在這一劍刺出的那一剎那,他的心、他的手、他的人,已完全和他的劍融為一體。

在這一剎那間,他的精氣貫通,人神交會,他把握住這一剎,刺出了必殺必勝的一劍。

這就是「心劍」的精義。

但是普松並沒有死。

小方忽然聽見他在喃喃自語,彷彿在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波娃……波娃……」

小方的心抽緊,立刻俯下身,用力抓起了普松的衣襟!

「是不是波娃要你來殺我的?」他的聲音嘶啞:「是不是?」

普松眼睛裡一片虛空,喃喃的說:「她要我帶你去見她,我不能帶你去見她,我寧可死。」

他用的詞句本來就很艱澀難解:「我不能要你死,我自己死,等我死了,你才能去見她。我活著時,誰也不能把她搶走!」

小方的手放鬆了。

他忽然瞭解普松心裡的陰影是怎麼會存在的。

只有最強烈痛苦的愛,才能帶來如此沉鬱的陰影。

同樣的痛苦,同樣的愛,同樣強烈,使得小方忽然對這個人生出種說不出的憐憫哀傷。

普松忽然從心的最深處吐出口氣。

「我已將死,你可以去了。」

他掙扎著,拉開剛才已經被小方抓緊了的衣襟,露出了裡面的黃色袈裟。

直到此刻,小方才看出他是個僧人。

看他的氣度和別人對他的尊敬,他無疑是位地位極高的喇嘛。

但是他也像其他那些凡俗的人一樣,寧願為一個女人而死。

──她不是女人,她是個魔女,沒有任何男人能拒絕她,小方的心在刺痛。

「你要我到哪裡去?」

普松從貼身的袈娑裡,拿出個金佛。

「你到布達拉宮去,帶著我的護身佛去,去求見‘噶倫喇嘛’,就說我……我已經解脫了。」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他心中的陰影只有死才能驅散,他心中的痛苦只有死才能解脫。

──他是不是真的已解脫了?他死時心中是否真的恢復了昔日的寧靜?

這問題有誰能回答?

他把這問題留給了小方。

「噶倫喇嘛」是在雄奇瑰麗的布達拉宮,一個陰暗的禪房中接見小方的。

在這古老而神秘的宗教傳統中,噶倫喇嘛不僅必須是位深通佛理的高僧,也是治理萬民的大吏,地位僅次於他們的活佛達賴。

但是他的人卻像這間禪房一樣,顯得陰暗衰老、暮氣沉沉。

小方想不到這麼容易就能見到他,更想不到他居然是這樣的人。

他盤膝坐在一張古老破舊的禪床上,接過小方交給他的金佛,默默的聽小方說出來意,滿布皺紋的瘦臉上,始終帶著種正在深思的表情,卻又彷彿全無表情,因為他的思想已不能打動他的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等小方說完後,噶倫喇嘛才開口:「我也知道普松的痛苦只有死才能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