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昭寺來幹什麼?那個神秘的朋友是不是在大昭寺等他。
小孩好像故意不讓小方再問,很快的拉著他,從無數虔誠的香客中擠了進去。
他明明是個小孩子,可是他做出來的事卻不像小孩做的。
壯麗的寺院,光線卻十分陰森幽暗,數千支巨燭和用牛油做燃料的青銅燈,在風中閃動著神秘的火焰。
高聳的寺牆上,有無數神龕,供奉著面目猙獰的巨大七色神像,在閃動的燭火中,更顯得詭秘可怖。
也許就是這種力量,才能使人們的心神完全被拘攝,完全忘記自我。有的香客腳上甚至拖著沉重的鐵鐐,在佛堂裡爬行。
小方瞭解他們這種行為,世上有很多人都希望能借肉體上的苦痛,消除心上的愧疚罪孽。
他自己也彷彿沉浸入這種似真似幻、虛無玄秘的感覺中。
他忽然瞭解到宗教力量的神奇偉大。
空氣中氤氳著酸奶和香燭的氣味,風中迴盪著鐘鼓銅鈸聲,沉重的陰影中燈火搖曳。低沉快速的經咒聲隨著佛前的祈禱聲響動。
小孩忽然停下來,停在石壁上一個穹形的石窟前。
石窟裡有一幅色彩鮮豔,但卻恐怖之極的壁畫,畫的是一個猙獰妖異的羅剎鬼女,正在吮吸著一個凡人的腦髓。
精密細緻的畫工,看來栩栩如生,小方雖然明知這只不過是幅圖畫,心裡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小孩忽又問他:「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這個羅剎鬼女為什麼要吸他的腦?」
小方不知道。
「因為他是個不守信的人。」小孩說:「他答應為他的朋友保守秘密,卻沒有做到。」
小方苦笑。
「你好像不太相信我。」
「我們還不是朋友,我不能信任你。」
小孩的大眼睛閃動著狡黠的光:「你要我帶你去,一定要在這裡先立個誓,如果你違背了誓言,終生都要像這個人一樣,受羅剎鬼女惡毒的折磨。」
那個朋友究竟是誰?行蹤為什麼要如此詭秘?
小方立下了這個毒誓。
他不怕神鬼的報應,他從未出賣過別人,他這一生中,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自己。
小孩笑了,真心的笑了。
「你果然是個好人。」他又拉起小方:「現在我真的帶你去了。」
「到哪裡去?」
「到鳥房去。」小孩說:「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在那裡。」
鳥房是棟奇怪的木房,建造在一片凸起的山岩上,幾棵巨大的樹木間。
木房的四周都有欄杆,屋簷鳥翅般向外伸起,簷下排滿了鳥籠。
手工精細的鳥籠裡,鳥聲啁啾,有的鳥小方非但不知名,連看都沒看見過。
「這些鳥籠都是我做的。」
小孩的眼中閃著光,顯然在為自己而驕傲:「你看不看得出它們有什麼特別地方?」
小方已經看出來,這些鳥籠雖然也有「門」卻都是開著的。
「我不願把它們當囚犯一樣關在籠子裡,只要它們高興,隨時都可以飛出去。」小孩說:「可是飛走的往往又會飛回來。」
他骯髒的臉上露出光輝的笑容:「因為它們也知道我是它們的朋友。」
小方忍不住問:「我那個朋友呢?」
小孩指著一扇很窄很窄的木門:「你的朋友就在裡面。」
木屋裡寬大空闊,四壁的木板都已很陳舊,有的甚至已乾裂,無疑已是棟多年的老屋,遠在這小孩出世前就已建起。
寬大的木屋裡,只有一張低矮的木桌,一個巨大的火盆,和一個人。
火盆上支著燒烤食物的鐵架,人就坐在地上,背對著門。
小方進來時,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反應。
他的背影很瘦,雙肩斜斜下削,帶著種說不出的落寞蕭索,世上彷彿已很少人能驚動他,引起他的注意。
如果你也是個經驗豐富的江湖人,你從一個人的背影,也能看出很多事。
小方的經驗雖然並不十分多,可是他一看見這個人的背,就立刻確定了一件事──
他從未見過這個人,更不認得這個人。
只要是他認得的人,看見背影,也就一定能認得出。
他想這個人絕對不是他的朋友。
誰也不會跟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人交上朋友。
這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冒稱小方的朋友?為什麼要一個小孩帶小方來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