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靜靜的看著她。全身上下都沒有任何動作和表情,只是很平靜的問:「我說的話你沒有聽清楚?」
「我聽清楚了。」水銀不但也立刻安靜下來,而且垂下了頭:「我聽得很清楚。」
「你有意見?」
「我沒有。」
水、酒、肉、餅、衣服、毛氈。對一個被困在沙漠裡的人來說,已不僅是一筆財富,它的意義已絕非任何言語文字所能形容。
小方已帶著這些東西離開他們的帳篷很久,情緒仍未平靜,太長久的飢渴已經使他變得遠比以前軟弱。軟弱的人情緒總是容易被激動。
他沒有向水銀要回他的赤犬。因為他並不想走得太遠,免得迷失方向,找不到帳篷。
他也不想讓別人認為他要走遠,因為他決心要回來。
但是他絕不能留在那裡等到體力復原,只要他看見那個人,他就會受到一種無法抗拒的威脅。永遠都無法放鬆自己。
他一定要在這三天內使自己的精氣體力全都恢復到巔峰狀態,才有希望跟那個人一決勝負,如果他無法放鬆自己,就必敗無疑。
在一個無情劍客的無情劍下,敗就是死!
冷風、黃沙、寒夜。
他總算在一片風化了的岩石旁找到個避風處,喝了幾口水,幾口酒,吃了一塊麥餅,一片肉脯,用毛氈裹住了自己。
他立刻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卜鷹。
寒夜又已過去,卜鷹的白衣在曉色中看來就像是幽靈的長袍,已經過魔咒的法煉,永遠都能保持雪白、乾淨、筆挺。
小方並不驚奇,只對他笑笑:「想不到你又來了。」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想不到,這個人無論在任何時候出現,他都不會覺得意外。
卜鷹忽然問了句很奇怪的話:「我看起來跟你第一次看見我時有什麼不同?」
「沒有。」
「可是你卻變得不同了。」
「有什麼不同?」
卜鷹的聲音中帶著譏誚:「你看起來就像是個暴發戶。」
小方笑了,他身旁的羊皮袋,卜鷹的銳眼當然不會錯過。
在這塊無情的大地上,如果有人肯給你這些東西,當然會要你先付出代價,現在他唯一能付出的,就是他的良知和良心。
卜鷹是不是已經在懷疑他?
小方沒有解釋。
在卜鷹這種人面前,任何事都不必解釋。
卜鷹忽然也對他笑了笑:「可是你這個暴發戶好像並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有時不解釋就是種最好的解釋。
「我只不過遇見了一個人而已。」小方說:「他暫時還不想讓我被渴死。」
「這個人是誰?」
「是個準備在三天後再親手殺我的人。」
「他準備用什麼殺你?」
「用他的劍!」
卜鷹的目光掃過小方的劍:「你也有劍,被殺的很可能不是你,是他。」
「有可能,卻不太可能。」
「你有把好劍,你的劍法不很差,出手也不慢,能勝過你的人並不多。」
「你怎麼知道我劍法如何?」小方問:「你幾時見過我出手?」
「我沒有見過,我聽過。」
「你聽過?」
小方不懂,劍法的強弱怎麼能聽得出。
「昨天晚上,我聽見你那一劍出手的風聲,就知道來刺殺你的那個人必將傷在你的劍下。」卜鷹淡淡的說:「能避開你那一劍的人也不多。」
「所以你就走了。」
「你既然暫時還不會死,我只有走。」卜鷹的聲音冷如刀削。「自己等死和等別人死都同樣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他的心是不是也和他的聲音同樣冷酷?他走了,是不是因為他知道小方已脫離險境?
小方先喝了口酒,含在嘴裡,再喝一口水把酒送下去。
他很想讓卜鷹也這麼樣喝一口,這麼樣喝法不但風味極佳,而且對精神體力都很有益。
他沒有讓卜鷹喝,就正如他不會向一個清廉的官吏施賄賂。
一個人的慷慨施予,對另一個人來說,有時反而是侮辱。
卜鷹無疑也看出了這一點,兀鷹般的冷眼中居然露出溫暖之意。
他忽然問:「你沒有見過那個人?」
小方搖頭。
「沒有。」他沉思著道:「當今天下的劍法名家,我差不多全都知道,卻始終想不出有他這麼一個人。」
「你當然想不出。」卜鷹眼中又露出深思的表情,一種已接近「禪」的深思。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的接著說:「因為真正的劍客,都是無名的。」
這句話也同樣已接近「禪」的意境,小方還年輕,還不能完全領悟。
所以他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卜鷹也要思索很久才能解釋:「因為真正的劍客,所求的只是劍法中的精義,所想達到的只是劍境中至高至深,從來沒有人能到達的境界,他的心已痴於劍,他的人已與他的劍聯為一體,他所找的對手,一定是能幫助他到達這種境界的人。」
他自覺他的解釋還不能令人滿意,所以又補充:「這種人既不會到江湖中去求名,甚至會將自己的名字都渾然忘記。」
小方也替他補充:「最主要的是,他們根本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們的名字,因為一個人如果太有名,就不能專心做他自己喜歡做的事了。」
卜鷹忽然長長嘆息:「你實在是個聰明人,絕頂聰明,只可惜……」
小方替他說了下去:「只可惜聰明人通常都很短命。」
卜鷹的聲音又變得如刀削:「所以三天後我一定會去替你收屍。」
這一天已經是九月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