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春天!」
就是春天的感覺。
一聲訝呼打破詳和的寧靜,驚走了地蟬的聲音,藍色的天空快速變化,為無禮的人類帶來一時的烏雲,慢慢攏聚。
原本清麗的眉眼已經夠動人了,沒想到真正的美麗隱藏在褪色的花巾之下,巧麗的小臉泛著蘋果紅,鼻俏唇潤不失天真,讓人有種少看一分便覺世界失色萬分的感覺。
沒有魅惑人的豔麗,只有淡淡的清新和亮眼,像一股雨後的新綠猛然襲來,震動人心最薄弱的輕湖,冷不防地印上她的容顏。
發黃信紙上的古老愛情發生在他身上,彷佛被春天烙下印的聶沕離終於知道他在尋找什麼了。
那是一種共屬的共鳴,激盪出令人心滿溢的音符,跳躍在心的五線譜譜成一首醉人樂章,幸福的花朵綻放左右永不凋謝。
原來寫信的男人所表現的便是這種深情,即使生命走到終點也不忘釋放最後一抹熾芒,只為不捨了了廝守。
他的春天來晚了,純淨清雅的容貌映著靈秀。
「呃,你的朋友是不是顏面神經有毛病,怎麼嘴角直抽搐?」像驚愕過度扭傷了神經轉不回來。
她是叫春天沒錯、可是不用歪著臉歌頌她,她還沒那麼偉大。
「別理他,他這個毛病很久了,見怪不怪。」形容得真貼切,抽搐。
冷視的聶沕離以眼神警告身後的案日馮保持一定距離,不許他靠得太近竊聽兩人的交談,好奇地歪脖扭臉好引起注目。
他的眼中說著:她是我的,休想染指。
而蔑視上司指令的秦日馮依然故我,人前一步,人後一步維持一尺之距,不近不遠剛好形成接收器,將眼前的一舉一動記錄在萬用人腦內。
「他沒去看醫生嗎?我知道有家國術館的推拿功夫不錯,還可以替人針灸。」哇!換邊,歪得真徹底。
「病入沉痾,百藥難醫。」離死不遠。
秦日馮斜瞪他一眼。不發言代表他涵養好,別當他是空氣討論,好歹尊重一下基本人權。
他抽搐的原因是太過驚訝,難以置信罷了,醫學名詞上來說叫暫時失律症,而不是顏面神經障礙,他健康得能挑戰五十公尺障礙賽。
「他好像不太滿意你的說法,用三角眼瞪你。」啊!看錯了,是偷瞄。
「是嗎?」聶沕離斜睨了秦日馮一眼,投射冰刀無數。
微微一顫的大跟班頓了頓,停滯不前的暗自收斂囂狂行徑,春天一般的女孩眼露淘氣,他倒楣地中了一箭。
秦日馮把距離拉大,安分守己的固守本位,只把耳朵豎直「旁聽」,偷摘桃的歲月已經久遠,用不著多個人把風。
「不過我覺得很奇怪,臺北的房子都淹大水嗎?怎麼你會買下春天小鎮的鬼屋?」這附近沒什麼大型商店,最高的大廈只有七樓。
和百貨公司、連鎖商號林立的大都市一比,他們的小鎮顯得有點小兒科,像五臟俱全的麻雀難以與大鵬鳥相提並論。
這些年人口外流的情形並不嚴重,但是也沒幾人會遷入,來來往往的觀光客是衝著溫泉館和海上休閒娛樂而來,短暫的逗留他們非常樂意,長期居住的興趣則缺缺。
除了出生和死亡,這個鎮起碼有十年沒人從外地搬進,更別提大手筆的購入上億豪宅,光是打掃就是一大問題。
秦日馮忍不住脫口叫嚷,「鬼屋?!」喝!果然和鬼脫不了關係,他就說這屋子看起來陰森森的。
偏偏某人不信邪。
「房子有沒有鬼你最清楚,需要我贊助投影裝置,好使影像更逼真嗎?」搗蛋鬼不就在眼前。
吐了吐舌頭,春天扮了個可愛的鬼臉裝儍,「如果你打算發展觀光事業的話,鬼屋的賣點一定引人入勝。」
沒見過不一定沒有,老一輩的人曾見過一男一女的身影徘徊不去,一在屋內一在門口,明明相望卻像看不見似的越過彼此,繼續無盡的眺望和等待。
嘆息聲也由那時傳開。
只是小孩子愛玩的天性難以遏止,一次兩次尚有些畏怯,次數一多膽子也變大了,由大白天的出沒轉為黃昏造訪,越待越晚反而不怕了。
廟裡的師父說鬼有分好壞,只要心存善念不主動招惹,他們也不敢任意傷害人,這叫陰陽有別。
「若說我打算收購‘春天溫泉館’改建度假飯店,你說可能性有幾分。」聶沕離試探地提起。
春天的表情微怔,認真的看了看他。「零。」
「零?」這不是他要的答案。
「我外婆不會出售溫泉館,你最好打消念頭,她把溫泉館當成命一樣的寶貝,連我不小心刮掉一公分的漆都得受罰。」她是念舊的人。
記得那次她捱了十下板子不準吃晚餐,半夜餓得受不了直喝開水,心疼不已的姑爹才偷渡一塊麵餅讓她止飢。
「我說說而已,你別當真。」真有那麼頑固?
「少來了,我看你是在探我口風,外婆的溫泉館是地方上的古蹟,你敢動一草一木就是和鎮民為敵,他們會拿掃把將你轟出鎮。」
「連錢也打動不了?」他不信。
聶沕離的霸氣顯現在臉上,他認為任何東西都有一定的價碼,沒有錢買不到的道理。
或許他處在功利世界太久了,習慣以金錢看待物品的價值,心自有一套標準收買人性,完全忘了世上還有一種人不為所動。
那就是物質慾望低落得近乎零的小鎮居民,他們純樸地不受文明汙染,享受知足常樂的悠閒。
「哎呀!你好市儈,一身商賈,以前也有大財團逼外婆賣地,以壟斷手法讓她無法經營,以為她婦道人家會就此屈服……」
可是強如韌草的外婆絕不妥協,怕子孫不孝沒人送終的她早存了一筆數目龐大的養老金,她不怕生意做不下去有斷糧之虞。
對方散播謠言說溫泉館的地下溫泉有毒,人泡久了會四肢僵硬,頭腦不清,重則會癱瘓成植物人,要客人別以身相試悔恨終身。
那一陣子生意真的很差,門可羅雀幾乎看不到客人,外婆一個火大提供全鎮免費泡湯,不怕死的儘管來,外帶她口碑一流的溫泉小饅頭。
一開始來的人並不多,大家採觀望態度不敢輕試。
但是居民打小都是泡溫泉長大,一、兩個月不泡泡渾身難受,在見過幾個老主顧連泡月餘沒事後,客源才逐漸多了起來。
「大財團的老闆看整不倒我們的溫泉館也很火,索性一把火想燒光地上物,你下回到我們溫泉館瞧瞧,左邊的建築較右邊建築新,那一次我爸媽沒來得及逃出。」心有點酸。
「春天……」原來她失去父母。
她笑得天真不像難過的模樣。「我沒那麼可憐啦!用不著一臉同情的樣子,生命本就無常,想太多反而自尋煩惱。」
「你不傷心嗎?」失去至親的傷痛非一朝一夕能平復。
「人要向前看不是緬懷過去,傷心是一時的嘛!你該瞧瞧我外婆的神勇,率萬人大隊以神風精神拆了財團的窩,讓幾個主謀者全判了一級謀殺。」
她在脖子畫了一下,表示全陪葬去了,沒一個逃得過,妻離子散不得善終。
「你也在場?」那時她才幾歲,這種血腥場面實在不適合她。
「當然。」春天神氣的做了個投球動作。「我外婆讓我丟第一塊磚頭。」
因為上頭有她父母的血。
聶沕離的心為她抽搐,下意識地擁她入懷,「苦了你。」
嗄!這算是安慰嗎?
表情有點僵硬的春天輕輕掙扎,長這麼大她還沒被男人感性的抱過,玩笑式的擁抱通常點到為止,尚未感受彼此的體溫便已分開。
可是她才剛有動作,鬆垮的雙臂忽然收緊,讓她動彈不得的聆聽他規律的心跳。
大喊性騷擾有沒有用?還是進行重點攻擊往上一頂,他看來像在心疼她「不幸」的遭遇,害她不好意思用教官教的女子防身術對付他。
他到底要抱多久?再抱下去太陽就要下山了。
她看向一旁齜牙咧嘴的觀眾……
「呃!聶老大,摧殘民族小幼苗會造成經濟大衰退,你讓人家小妹妹臉紅了?」唉,他不會玩真的吧?
一狂傲,—清純,他怎麼忍心眼睜睜地看小綿羊走入大野狼口中。
秦日馮不敢自詡解救蒼生,但起碼可以解救春天,一年四季若少了春肯定寂寞。
「多嘴。」聶沕離沒有鬆手的意思,反而以佔有者之姿獨攬她的腰。
「一人一張嘴哪有多,我是為四季之首喉舌,春天屬於大家的。」沒人能獨佔,公平得很。
沒錯,沒錯,她是自由個體,千萬別用令人害羞的姿態佔有她。直點頭的春天輕掙扎了一下,不想成為某人的包袱。
「春天是屬於大家的,但這個春天屬於我。」聶沕離毫不遲疑的宣告主權所有。
「我是你的?!」什麼時候決定的,怎麼沒知會她一聲先斬後奏?
好大的一顆炸彈呀!炸得人頭昏眼花,她幾時成了私人所有?
「你有一雙會說話的漂亮清瞳,但別睜得太開,小心眼珠子掉下來。」他沒預警的吻上她怔愕的眼皮。
這下她不臉紅都不成,粉嫩的雙頰染上緋色。
他怎麼可以亂親人,他們的交情沒好到這種程度,他太沒禮貌了。
秦日馮看不過去的開口,「拜託,你別用騙三歲小孩的口吻,春天妹子在瞪你了。」有誰聽過眼珠子會掉下去的,他當拍殭屍片呀!
有常識的人都不會相信這鬼話。
聶沕離冷瞟他一眼,「秦總經理日子過得太閒了,我是不是該找些工作讓你忙碌?」像是和春天的外婆聊聊天。
秦日鳴笑得眉毛打結倒退一步。「我很忙,我很忙,真的,你不能再奴役我了。」
也不想想是誰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載他離開一場鴻門宴,他好意思過河拆橋先給他一槍。
要是沒有他的「見義勇為」,這下子大老闆非得忍受一夜的疲勞轟炸不可,連番上陣的親友團不逼出個結果誓難罷休。
而現在他以上司的頭銜壓人,他就算有再多的不服也要屈服,公平二字根本不存在。
「我是體諒你孤家寡人沒個慰藉,想讓你多賺點錢好存老婆本。」你還不走。
我熱鬧還沒看夠怎麼走得開,你的魔手別伸太快。「總裁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忙裡偷閒也要和你喝杯咖啡。」
交情夠才能共享濃、醇、香。
「你當自己在賣咖啡嗎?」我會讓你喝咖啡喝到聞香色變。
儘管放馬過來,我洗好十打咖啡杯等你。「春天妹妹,你想不想聽聶大叔的豐功偉業?」
他翻壓箱底吐給她聽。
「聶大叔——」他夠膽。
「聶大叔……」他沒那麼老吧!
冷沉的咆哮聲和飽含笑聲的女音同時響起,不知死活的秦日馮兀自得意地朝兩人擠層弄眼,重現自律神經失常的舉動。
不過十分鐘後他嚐到苦果,笑不出來地垂著一張苦瓜臉,無形的千斤重量壓得他腰桿子挺不直,雙肩和七旬老叟一樣往下垂。
公理何在,為弱小主持公道正義的他為何要向五斗米折腰,強權者依然強權。
望著闔上的鐵門,他一拐一拐的捂著屁股上的鞋印,非常不平的一掬男兒淚,自古忠臣皆遭帝王棄,他認了成不成?
可是——
把他的車還來呀!他不想帶著傷一路走回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