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景年知幾時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我決定先發制人:「我也不是故意打你的,誰叫你不說人話。反正我打也打了,從今往後我們就扯平了。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你甭想再幹涉我。」

「景知,」他倒還顯得很鎮定,「在你心裡,我就這麼不堪嗎?」

「誰叫你想謀殺小黃豆!」提到這事我就怒不可遏。兇手!劊子手!殺人犯!竟然想謀害自己的親生骨肉,雖然未遂,也足夠讓我深惡痛絕!

有好幾分鐘他都沒有說話,只是面對我坐著。視窗照進來深秋的陽光,因為是逆光,所以他整個人都籠在金色的光線中,連眼睫毛都絨絨的,似乎有一層金色的光圈。他看著我,那圈絨絨的睫毛就微微顫動,像是有蝴蝶舒展翅膀。他還是那麼帥,即使頭上纏著繃帶,但再好的皮相也掩飾不了他那顆冷酷無情的心。我真是愛錯了人。

他終於說話了:「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可是你手機關機,你爸爸說你出差了,直到昨天遲非凡才肯告訴我實話……」原來是遲非凡出賣了我,怪不得陸與江能找到醫院來,這兩個男人,到底想幹什麼?我憤怒了:「你找我幹嘛?難道你還想押著我上手術檯?我告訴你,上次敲破你的頭是便宜你,今天你要敢在打那些沒人性的主意,我就閹了你,讓你丫徹底斷子絕孫!」他摸了摸頭上的繃帶,苦笑了一聲:「景知,你一直是這麼強悍。」「那當然,不然早被你這混蛋欺負死了。」「景知,不是我不想要這孩子,」他聲音很低,有停頓了很久:「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沒想到他還敢說,我氣得拿話噎他:「當然了,這種沒人性的話,肯定難以啟齒。」他還是看著我,因為逆光的原因,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憑直覺,我忽然覺得那是傷心,因為他怔怔的看著我,就像從來沒有看過我一樣,我忽然覺得很傷心。他的瞳孔很黑,就像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晚上,墨色一般的大海,無邊無際。他這樣看著我,我突然覺得自己簡直要溺斃在這大海中。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吧,這樣認真,這樣專注……最後,我終於聽到他的聲音:「景知,我愛你。」

我差點沒暈過去,晴天霹靂,直接就把我給劈了。雖然我曾經夢想過很多遍,夢想著陸與江對我說這句話,但我做夢也沒想過他會真的對我說出來,而且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一點也不高興,一點也不,我知道他一定是在騙我,因為他想哄著我不生這孩子,所以他不惜用美男計。賤骨頭!我恨得牙根直癢癢,可我臉上卻一點兒也沒表現出來,我甚至還對他笑了笑:「既然你愛我,那為什麼還不讓我把孩子生下來?」打蛇打七寸,丫敢對我用美男計,我就將計就計。結果他又頓了好一會,最後才下了決心似的,遞給我一個紙袋。我抽出來一看,以為是姐姐的ct片子。姐姐住院的時候,這種ct顱腦片子我常常看,主治醫生總是指著那團陰影告訴我,腫瘤又擴散了多少。在絕症面前,現代醫藥科技根本束手無策,醫生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儘量減少姐姐的痛苦,讓她一天一天挨下去。

但這ct片不是姐姐的,我以研究發現了,因為沒有那團可怕的陰影,我拿著片子,有些疑惑的看著陸與江。他的聲音很低,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也許是我的錯覺,但他說:「你姐姐去世的時候,你哭昏暈倒在病房裡,醫生給你做急救,但很長時間你都沒有甦醒,所以給你做了一次全身檢查,結果發現你的顱底有個黃豆大的小腫塊……」

我的目光本能地落在ct片上,終於找到那個黃豆大的小黑點,她就在顱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我看著這顆小黃豆,這個小黑點只讓我覺得恐怖。我的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發抖,我就是親眼看到姐姐腦子裡,那個小小的腫瘤慢慢長大,最後猙獰地吞噬掉姐姐的生命。想起姐姐最後的那段日子,我只覺得頭昏眼花,噁心想吐。

「位置太壞,在神經最密集的地方,醫生說如果冒險做手術,很大的可能就是會變成植物人,如果不刺激它,正常情況下她應該不會惡變。」他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冷得像冰塊一樣,而他的手也很冷,就像我的一樣。

我從來沒見過陸與江這樣子,他的眼睛裡竟然含著淚光:「景知,你這麼愛動愛鬧的一個人,醫生對我說的時候,我根本就不敢想,萬一手術失敗了,你睡在那裡,看不到,聽不到,也永遠吃不了東西,哪裡都動彈不了,就躺在床上一輩子,我知道那會讓你覺得比死還難過。醫生向我推薦保守方案,他說只要沒有激素刺激,就有很大的希望不會惡化。只要它不長大,你除了偶爾會有頭疼的症狀,就可以跟正常人一樣生活。我專門諮詢過國內國外幾乎所有的顱腦權威,他們都建議,只要不生孩子,應該沒有任何危險。所以……所以我很自私地替你選了,我不想讓你活在陰影裡。那時你姐姐剛走,你還很傷心,如果你知道,你一定會覺得害怕,所以我把這事瞞了下來。景知……」他滾燙的唇烙在我的手背上,「請你原諒我,原諒我這麼自私……」

我一直在發抖,全身發冷,就像坐在冰水裡。我根本聽不到他後來又說了些什麼,我死死攥著那ct片。姐姐臨終的樣子又浮現在我眼前,那時候腫瘤壓迫她的神經,她很早就看不到任何東西了,瘦得就只有一把骨頭,頭髮也全掉光了。我忘不了她奄奄一息的樣子,我一想到她的樣子就發抖,我真的害怕,害怕自己和她變得一樣。我膽小,我怕死,可是生活這麼好,人世這麼美,我真的想好好活下去。

在一瞬間我很感激陸與江,他瞞了我這麼多年,讓我過得無憂無慮,要是我早知道自己有病,我肯定早就死了——我實在受不了絕症這種事,尤其是最親的人一個一個離開我,現在還輪到我自己。

我就知道命運不會放過我,我就知道還有更狗血的劇情等著我,可我萬萬沒想到,編我這個故事的作者竟然這麼狠,給我來了個絕症!丫不是號稱悲情天后?丫不是向來殺人如麻?丫不是一貫虐得讀者哭天抹淚?不把我硬掰成悲情女主,她就渾身不舒服!

我問陸與江:「那麼你娶我,是因為可憐我?」

「不是。」他仰起頭來,「景知,不是你想的那樣子。」

我笑了笑,我一定笑得比哭難看,我說:「謝謝你今天說愛我,我都不知道,我讓你可憐了這麼久。」

他握著我的手,力氣很大,可是他的聲音很低沉:「景知,我愛你,不是因為可憐你。」

再說什麼都是徒勞,原來都是徒勞。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還是那麼黑,倒映著我自己的影子,我的臉在他的黑瞳裡有些變形,我看著這個我發誓再也不愛了的人。我沒想到我會有跟姐姐一樣的病,也許有一天,我就會像姐姐一樣痛苦地死去。我連他還在說什麼都聽不到,耳中嗡嗡地響著。也許再過一陣子,我就看不到他的臉了,我曾經那樣愛過他,在姐姐死了之後,我曾經想過,不要傷心啊,我會替姐姐好好愛你的。

我沒有想到命運這樣殘忍,不給姐姐機會,也不給我機會。

「景知,你一直這樣倔強,不管我做什麼,你都會越逃越遠……」他蹲在那裡,喃喃地,沒有任何條理,一句句,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離婚的時候我想,如果我肯放手,也許你會比在我身邊更快樂。可是我不放心,更不甘心,我想把你留下來,在我可以看到的地方。但你總有辦法讓我失控,景知……是我的錯,我一直很小心,但那天你實在是氣著我了……」

顛三倒四的話語一句句硬塞進我的耳朵裡來,我不想聽,我什麼都不想聽,不管他想說什麼。他為什麼不一直瞞著我?為什麼偏偏要告訴我?他把這樣殘忍的事情攤在我面前,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他自私自利,把一切事情搞成這樣,然後再來告訴我,我有絕症,我不能生孩子。我從前的日子都是偷來的,我白白活了這麼久,如果還想僥倖活下去,我就得放棄我的小黃豆。

我咬牙切齒的樣子一定嚇著陸與江了,他握著我的手求我:「景知,你別這樣子,要不你哭出來好不好?景知,你別這樣憋著……」

我甩開他的手:「有什麼好哭的?」

雖然我也很害怕,雖然我也很想哭,但我是誰?我是葉景知,打不死的小強,最堅強的女主角。我才不會像林妹妹一樣哭哭啼啼,像韓劇一樣呼天搶地,哪怕你安排個絕症給我,但想讓我當悲情女主,門兒都沒有!

尤其在陸與江面前,我再也不會掉一滴眼淚。他騙我,他這樣騙我,他到今天還想騙我。我再不會在他面前哭,哪怕是死,我也不會死在他面前。

陸與江還是很擔心地抱著我,我輕輕推開他,說:「這事我得想一想,我要回去了。」

他說:「景知,我求你,別任性,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陸與江今天很懦弱,他已經求了我好幾回了,以前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膽小怕事,我不願意去想原因。我真的累了,我說:「這事太大了,讓我想想吧。」

大概我的臉色真的很難看,他沒有再說什麼。我下了逐客令,我說:「你走吧,遲非凡會陪我的。」

我不知道他曾經和遲非凡談過什麼,但遲非凡送我回去的路上什麼都沒說,進了家門後我才說:「姐夫,我想吃紅燒肉。」

他親自開著車跑出去買肉,然後回來下廚房燒了一大鍋香噴噴的紅燒肉。

我又把一大鍋肉都吃完了。

撐得我,連走路都要扶牆了。我問他:「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說:「昨天。」頓了頓又說,「你把陸與江敲成腦震盪了,他在醫院躺了兩天,醫生死活不讓他出院,所以昨天他才找著我,把你的病都跟我說了。我覺得你們還是得當面談談,他怕你不肯見他,所以我才把他約在了醫院裡。」

如果我再心狠手辣一點就好了,當時直接用菸灰缸把陸與江敲死,這樣我就永遠也不會知道我的病了。快快活活地過完我的下半輩子,或者,快快活活因為生小黃豆而死。

我嘆了口氣。

遲非凡說:「景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說不定將來醫學發達了,到時候再生寶寶,也許風險比現在會小得多……」

我就知道連遲非凡都會倒戈,電視劇裡一齣現這種情節,總是一堆人抱頭痛哭,然後這個勸那個說,沒完沒了,一拖拉就是二十集。

我說:「姐夫,讓我安靜地想想。」

他肯定也知道我累了,我身心懼疲,臉色也一定很難看,所以他沒有再說什麼,讓我早點休息,然後就走了。

我吃了一肚子紅燒肉,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然後又爬起來。開啟冰箱正翻找著,阿姨聽到動靜,走進來問我:「想吃什麼嗎?」

「我要吃蘆薈酸奶,大盒的。」

「我給你買去。」